兩個人上次一起坐在餐桌前喫飯是幾天前,可杜若楓卻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杜少霆安靜喝粥,杜若楓坐在對面,陪着他喫了點。
這幾天雪停了,天氣更是冷得要命。
室內溫度也上不去,她穿着針織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柔軟又安靜。
小時候還是挺活潑的,越長大變得越沉默。
都說女孩子長大了是會變化很多,可杜少霆有時也不懂,究竟是他沒照看好,還是單純長大了。
心事也變重了,不愛說話了。
正這麼想,杜若楓就開了口:“裴舒朗你還記得嗎?”
杜若楓和宋思明高一的時候是同班同學,後來他去了國際班,就不在一起了。
裴舒朗和宋思明是親兄弟,裴要大兩歲,但後來也是同班同學,因爲他從小跟着爸爸和繼母在國外住,高中纔回國,也不知道有什麼想不開的,非要接受一下高考的摧殘,就和杜若楓同班了。
杜若楓和他一個班一整年,甚至都沒說過幾句話,只記得他就坐在她身後,那會兒杜若楓記得自己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是宋思明哥哥?”
倆人長得太像了。
宋思明媽媽跟前夫離婚的時候還懷着孕,孩子生下來算在繼父頭上了,連宋思明都是親爹回國後才知道自己其實不是親生的。
這狗血離奇的家庭關係被人捅破後,學校裏還當八卦傳播了好一陣。
裴舒朗聽到杜若楓的問話,大概下意識以爲她也是看樂子的,略帶防備地抬眼看她。
杜若楓只是笑了下:“怪不得這麼像。”
再之後,倆人就沒怎麼說過話。
一直到高考完,一次百來號人的大聚會,玩遊戲,他隔着人羣直直看向角落裏的杜若楓:“我喜歡你。”
正在嗑瓜子的杜若楓愣了好久,說了句:“謝謝。”
周圍人沒人敢起鬨,認識杜若楓的就沒人不知道杜少霆。
她這個哥哥威名遠播,從小到大跟個煞神似的隱沒在她身後,但凡招惹杜若楓的,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裴舒朗大概也沒有期望她能回應什麼,說完就算了,話題很快翻過去,場子繼續熱鬧。
再後來好像也沒什麼交集,直到大學報道,她偶遇來她學校閒逛的裴舒朗,才知道他報考了隔壁醫科大。
“不會是因爲我吧?”杜若楓直接就問了。
裴舒朗倒是慌張得結巴,解釋說不全是。
杜若楓卻讀懂了潛臺詞:的確是。
於是她正式拒絕了他:“我不喜歡你。”
他反而輕鬆地笑了:“我知道,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沒關係,你不用有負擔。”
算起來,大概也就這麼點交集。
杜少霆何止記得,關於她的事,她周邊的人,他瞭解的要比她自己要清楚得多得多,他那時候草木皆兵,但凡出現在她四周的,恨不得查個底掉,只是顧及她年幼且心善,從來不在她面前提這些。
他對裴舒朗沒什麼好感也是因爲太瞭解他和他的背景。
這會兒聽她這麼問,幾不可察地擰了下眉,但還是點了頭:“嗯。”
“他現在在衍大一附院心外科。”
“嗯。”
“性格還挺好的,感覺一起生活不費勁,那天一起喫了頓飯,以前沒發現,他說話挺有意思的。”杜若楓笑了笑,語氣平靜溫和沒有絲毫賭氣的成分在,像是真的放下了,“就是感覺他太忙了,我還是喜歡能經常陪我的。哥你覺得他怎麼樣?幫我參考參考。”
杜少霆吞嚥了口唾沫,在林森那裏刻薄嘴毒的,面對妹妹倒禮貌紳士起來,思忖片刻,說:“挺好的,但身高感覺差一點。”
杜若楓笑:“我也沒有很高吧,他目測一米八幾,挺高了。你怎麼比我還挑剔。”
杜少霆不語,半晌才又說:“你喜歡就好。”
她如果這時就說喜歡,杜少霆還會覺得她沒認真,可她想了下:“再接觸接觸吧,不過目前不討厭,他今天約了很多人暖居,我還給他準備了禮物,不過沒去成,我又不想送了。”
“爲什麼?準備了什麼。”
“是高達模型。他喜歡那個,但我覺得我第一次送他禮物,還是送點中規中矩的,太投其所好顯得鄭重。”
杜少霆看她態度認真,情緒越發沉重。
他沉默不語,既無法附和,也說不出詆譭的話。
杜若楓看他喫差不多,收了餐具,放進洗碗機,手機一直在響,她摸出手機聊天,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有趣的,露出笑容,一邊打字一邊回自己房間:“我睡了哥,你也早點休息。”
“好。”
他失神片刻,開口說“晚安”的時候,杜若楓已經進房間了。
杜少霆連軸轉了幾天,卻怎麼也睡不着。
頭痛欲裂。
他起身,打開電腦,投入工作,凌晨兩點蘇薇接到郵件通知的時候,正和朋友在酒吧打算通宵,那郵件只告知她要處理的事件,顯然並不緊急,她放下心,忍不住跟周圍吐槽:“我老闆,簡直就不是個人,就沒見過比他更熱愛工作的人,卷王中的卷王,我都怕他再努力下去,直接坐地爲王了。”
杜少霆本來沒胃疼,可等他折騰到凌晨,真的胃裏發冷發疼起來,他吞了片藥,終於躺下睡着了。
睡不踏實,總做夢。
夢到父母剛去世那會兒,杜若楓前所未有的脆弱,可週圍的魑魅魍魎恨不得把她喫了,於是她來不及悲傷,就被迫成長。
有一天她說想喫福記的點心,他帶她去買,偏僻的小巷子,她坐在後座,一邊喫一邊哭,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心疼到無法呼吸,最後把她攬進懷裏,輕拍她的後背。
她扒着他的肩,失聲痛哭,問他:“哥,你會離開我嗎?”
他說:“不會,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不要騙我。”
“不騙你。”
那時他說的永遠,到現在依舊沒有變。
——今晚回一趟老宅。
他四點才睡,六點又準時醒了,發消息給杜若楓。
一貫愛睡懶覺的她,這會兒卻醒着,回他:好。
又問:我去跑步,一起?
他應了好,換了套運動服,拉開門的時候她已經在客廳了,笑吟吟看着他:“我打算辭職了,明年回衍城工作,哥你給我投點錢唄。”
她語氣帶點撒嬌,但絲毫曖昧都沒有,好像真的回到了小時候,把他當個可以依靠的哥哥。
可明明是他期望的,內心卻始終無法高興起來。
“投多少?”他說,又改口,“走流程,報給評估組去評估。”
杜若楓撇嘴:“我還以爲你會無條件支持我。”
“錢可以給你隨便花,但生意是生意。”杜少霆手搭在她後頸,推着她往外走,“你想要我無條件支持你?”
杜若楓搖搖頭:“那倒也不是。”
她說完突然神色嚴肅了點,公司的事她是全放手的,全權交給杜少霆打理,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杜少霆並不具備公司的控制權,所以很多時候總有人想要挑釁他一下。
“聽說你想賣了永盛?姓杜的那羣人都不同意吧。”
兩個人一起下樓梯,她側頭看他,問。
她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很多事放手不管不代表不聞不問,但她很少來問他,一方面是不想給他施壓,一方面是她不想管,相信他能處理好一切。
這次來問,杜少霆有些意外:“嗯,你也覺得我不該賣?”
杜若楓搖頭:“我覺得你早該賣了,不賺錢的東西留在手裏是個隨時會爆的炸彈,賠錢的東西更該早點處理。我應該早點提醒你的,你就是怕我留戀吧?沒有的事,父母留下的東西不多,對我來說都珍貴,但人都死了,也就不必強行賦予死物什麼意義,我更在乎你。”
她看着他,表情認真:“哥,我只有你了,你過得好對我來說更重要。”
杜少霆揉了揉她腦袋:“知道了。”
“我想把股份轉一部分給你。”她說。
他手上股份很少,很多事做起來都不方便。
“不要,自己留着。”
下了樓,空氣潮溼冷冽,兩個人走了一會兒熱身,才跑起來。
上次這麼一起出來跑步,已經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了。
但以前她總跟不上,今天卻跟得很緊。
“若若。”最後,他突然叫住她。
兩個人緩慢停下腳步,並肩走着。
“嗯?”
“慎重考慮一下裴舒朗,”他本來不想說的,可最後還是沒忍住,“家庭關係太複雜。”
幾年前他就已經查的清清楚楚。
沒有預料中的追問或者反問,她笑了下,點頭:“嗯,知道了哥哥,你放心,我有分寸,我會慎重考慮的。”
杜少霆持續蹙眉。
而杜若楓持續剜他的心:“哥,這些年辛苦你了,你給自己也放個假吧。或者,也談個戀愛,你這麼忙,以後有了嫂子,嫂子該埋怨我了。”
“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操心我的事了。”杜少霆跑步回家,留給杜若楓一個背影,“操心你自己就行了。”
杜若楓也跑步跟上,清晨的冷風颳在臉上,但她心情卻似乎不錯,她追問:“感覺你臉色怎麼不太好,生病了?”
“沒有。”他話少得可憐,第一回完全不想和她講話。
沒一句他愛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