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號,紐約肯尼迪機場。
陳樂拎着行李箱站在出發大廳門口,劉藝菲跟在他後面,穿着一件淺粉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紮成馬尾。
劉小麗站在車旁邊,手裏拎着一個袋子,她把袋子遞給劉藝菲,手指在袋口上捏了一下。
“路上喫;三明治、水果、牛奶。飛機上的東西你哥不愛喫,你也不愛喫。”
劉藝菲接過袋子,抱在懷裏,手指在袋口上揪了一下。
“媽媽,你真不跟我們一起去?”
劉小麗搖了搖頭,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裏,“我陪你叔叔一段時間,到時候我們回國他成孤家老人了。”
她頓了頓,看了陳樂一眼,“你們先過去,我到時候直接從紐約回國,進組陪茜茜。張紀中那邊說了,王語嫣的戲集中在頭兩個月拍,我去了正好。”
“哦,好的,媽媽你注意身體。”
劉曉莉擺了擺手,轉身走到駕駛座旁邊,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行了,走吧;別誤了飛機。”
飛機落地洛杉磯國際機場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上午十一點。
陳樂和劉藝菲走出到達大廳,一眼就看見了楊佳。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髮紮成馬尾,戴着一副墨鏡,墨鏡推到頭頂上,露出額頭。
她站在出口處的欄杆旁邊,看見陳樂出來走了過來,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拉桿,另一隻手朝劉藝菲揮了揮。
“老闆,Crystal,歡迎回洛杉磯。卡洛琳姐今天過不來,她在跟夢工廠對接《功夫熊貓》的事宜。國內那個五十人的學習班組下週到,她要安排住宿和工位,忙得腳不沾地。’
劉藝菲朝她笑了笑,“楊佳姐姐,你瘦了。”
楊佳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可能最近忙的。卡洛琳姐說我是工作狂,我說我是被逼的。”
她拉着行李箱往停車場走,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的。
比弗利山莊的別墅還是老樣子,門口的噴泉沒開,水池裏落了幾片葉子。
陳樂推開大門,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地板上迴響。
劉藝菲換了鞋,把行李箱拎上樓,推開她那個房間的門。
“哥哥,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綠蘿長了好多,葉子都垂到地上了,你是不是沒修剪?”
陳樂在樓下喊了一聲,“啊,忘記了。我不在家的時候,菲傭每週來一次,澆花、收信、開窗通風。”
劉藝菲從樓上下來,手裏拿着那盆綠蘿。她把綠蘿放在茶幾上,手指在葉子上摸了一下,葉子綠得發亮。
“哥哥,晚上諾蘭導演他們來喫飯,你做飯還是叫外賣?”
陳樂從廚房探出頭來,“叫外賣,我做飯,他們不敢喫。上次邁克爾喫了我的煎蛋,回去拉了一天肚子。”
劉藝菲突然笑得肩膀抖了一下,“那你還是叫外賣吧,別把諾蘭導演喫壞了,他還要拍《變形金剛》呢。”
晚上七點,諾蘭和艾瑪到了。
諾蘭穿着一件白襯衫,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一些,鬍子颳得很乾淨,下巴泛着青。艾瑪跟在他後面,穿着一件淺色的T恤,頭髮披着,手裏拿着一瓶紅酒,酒瓶用棕色的紙袋包着,紙袋上印着酒莊的名字。
“Leo,好久不見。”諾蘭笑着伸出手,“Crystal,你又長高了。上次見你,你纔到我耳朵。”
劉藝菲站在他面前,比了比身高,手指在頭頂比劃了一下,“長了兩釐米,我哥說我還能長。”
艾瑪把紅酒遞給陳樂笑了笑,“Leo,送你的。不是超市買的,是納帕谷的一個小酒莊,朋友介紹的。老闆是個老頭兒,種葡萄種了四十年。”
卡洛琳最後一個到,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手裏拎着一個公文包。她一進門就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拉開拉鍊,掏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幾上。
“Leo,《功夫熊貓》的事,明天跟你細說。國內那個五十人的學習班組,住宿安排在西好萊塢的公寓,兩人一間,條件不錯。夢工廠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工位,每人一臺電腦,軟件都裝好了。下週一到,你到時候要不要去見
見?”
陳樂把紅酒打開,倒在醒酒器裏,酒液順着玻璃壁流下去,顏色深紅。
“嗯,到時候再說;今天不談工作。”
外賣是中餐,從比弗利山莊附近的一家餐廳訂的,味道不錯,比洛杉磯大多數中餐館強。
陳樂把菜擺在餐桌上,宮保雞丁、麻婆豆腐、清炒西蘭花、紅燒排骨、酸辣湯,還有一個佛跳牆。
諾蘭嚐了一口麻婆豆腐,辣得嘶了一聲,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額頭上冒出汗珠。
“這個太辣了,比上次喫的還辣。”
劉藝菲坐在他旁邊,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慢慢嚼着。
“諾蘭導演,大家明天要看成片,你緊張嗎?”
諾蘭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緊張,剪完了,就不緊張了。剪的時候緊張,怕剪不好。剪完了,好壞都是它了。”
艾瑪在旁邊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他騙你的,昨天晚上沒睡着,在牀上翻來翻去,翻到三點才睡。我問他想什麼,他說在想《魔女》的結尾,要不要再剪短一點。”
諾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卡洛琳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嚼了兩下,“Leo,明天華納的巴裏也來。他對《魔女》很感興趣,說如果片子好,華納可以參與發行。獅門的邁克爾也來,他對《魔女》的票房預期很高,說至少要兩億美金。”
陳樂靠在椅背上,一邊笑着一邊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兩億?他倒是敢想;先看成片,看完再說。
第二天上午十點,水晶影業放映室,不大,能坐二十幾個人,座位是深紅色的皮沙發,坐上去整個人往下陷。
屏幕很大,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銀色的幕布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陳樂到的時候,諾蘭已經在裏面了,站在屏幕前面,手插在口袋裏,看着空白的屏幕發呆。
“Leo,你來了。”他轉過身笑了笑,“我昨晚又看了一遍,看到凌晨兩點。還是覺得結尾那場戲,可以再短一點。”
陳樂在他旁邊站定,也看着屏幕,“你說了算,剪輯權在你手裏,我不插手。你覺得該短就短,該長就長。”
諾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邁克爾·伯恩斯是第二個到的,穿着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裏端着一杯咖啡。他一進門就朝陳樂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Leo,託比·馬奎爾現在紅了!《蜘蛛俠》全球票房七億五千萬美金!還在放!你當初選他演《魔女》的時候,我就說你眼光好。他當時片酬才一百多萬,現在至少一千萬!你賺大了!”
陳樂也笑了,“他紅了,對《魔女》也有好處。觀衆看《魔女》的時候會說,哎,那個蜘蛛俠也在裏面。”
邁克爾把咖啡放在座位扶手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範·迪塞爾的《極限特工》八月上映,內部試映口碑炸裂,都說要爆。你選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紅,你是不是會算命?”
巴裏·邁耶最後一個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緊。他進門的時候跟陳樂笑着握了握手。
“Leo,好久不見。《哈利波特2》十一月上映,到時候你過來參加首映。”
陳樂點了點頭,“好。看時間。”
燈光暗了下來,屏幕亮了,先是水晶影業的logo,然後是獅門影業的logo;一個水晶球裏嵌着膠片圖案,在屏幕中間旋轉,慢慢淡出。
畫面暗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是洛杉磯的天際線,暮色中的高樓,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劉藝菲坐在陳樂旁邊,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呼吸放得很輕。
電影開始了,劉藝菲從學校走廊的這頭跑到那頭,手裏攥着本書,裙襬在風裏飄,書頁嘩嘩響。
諾蘭的鏡頭跟着她跑,晃得很厲害,但每個晃動的節奏都踩在她的腳步上。
她跑進圖書館,躲在書架後面,喘着氣,胸口起伏着。鏡頭推上去,拍她的臉。
她的眼睛很亮,睫毛上沾着汗珠,嘴脣抿着,下巴微微抖了一下。
諾蘭的剪輯節奏很快,每個鏡頭都留了足夠的呼吸空間。
打鬥場面乾淨利落,範·迪塞爾的動作戲沒有多餘的花哨,一拳一腳都帶着真實的力道。
託比·馬奎爾在關鍵時刻選擇了背叛,眼神裏的掙扎和痛苦,不用臺詞,觀衆全看懂了。
結尾那場戲,劉藝菲站在天臺上,超能力全開,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她抬起頭看着天空,身後的洛杉磯在夕陽裏變成一片金色的剪影。
諾蘭沒有給她臺詞,就是讓她站在那裏,風吹着她的頭髮,書頁在風裏翻着。
她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喜悅,是一種經歷了苦難之後的平靜。
畫面暗了,字幕出來了,燈光亮起來。
放映室裏安靜了一秒,巴裏·邁耶拍了拍手,掌聲不大。邁克爾·伯恩斯跟着鼓掌,拍得很響,手都拍紅了。
卡洛琳坐在角落裏,嘴角翹着,手裏拿着筆記本。
諾蘭靠在椅背上,肩膀鬆了下來,像是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巴裏·邁耶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領口,走到諾蘭面前笑着伸出手。
“諾蘭導演,恭喜。這個片子,很好,比我想象的還好。華納的《蝙蝠俠》系列,我會在董事會上強力推薦你做導演。”
諾蘭西微笑着站起來,“謝謝,巴裏。我會拍好的。”
巴裏拍了拍他肩膀,轉頭看着陳樂,“Leo,檔期定了嗎?”
“十月十八號,週五。這個時間段沒什麼大片,又有萬聖節,適合《魔女》的題材。跟它競爭的主要是《紅龍》,十月四號上映,到十八號已經是第二週了,熱度下來了。十一月十五號是《哈利波特》,隔了快一個月,不
衝突。
邁克爾·伯恩斯在旁邊插了一句,“十月十八號,好檔期。萬聖節前後,觀衆喜歡看這種奇幻動作片。我跟宣發團隊說,加大宣傳力度,海報、預告片、電視廣告,全渠道鋪開。”
陳樂點了點頭,“宣發的事,你們定,預算夠嗎?”
邁克爾笑着接了一句想,“夠。獅門和華納各出一半,總共兩千萬美金,夠用了。”
劉藝菲坐在座位上,一直沒動。她盯着屏幕,字幕已經走完了,屏幕暗了,變成黑色。
她轉過頭嫣然一笑,看着陳樂,眼睛很亮。
“哥哥,我演得好嗎?”
陳樂毫不猶豫的接話道,“很好。比我想象的好。”
她嘴角的弧度再也藏不住了,站起身理了理裙襬,走到諾蘭面前,伸出手,手指微微蜷着。
“諾蘭導演,謝謝你。謝謝你教我演戲。”
諾蘭笑意漫過嘴角,握住她的手,“是你自己會演,我只是告訴你往哪個方向走;路是你自己走的。
劉藝菲鬆開手,退後一步,站到陳樂旁邊。邁克爾·伯恩斯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
“Crystal,這個片子會火的。你等着看,到時候你走在大街上,會有人認出你,找你簽名。”
劉藝菲看了陳樂一眼,眼角輕顫,嘴角不自覺上揚,“那我要先把簽名練好,我的字不好看。”
邁克爾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跟你哥一樣,說話不按套路來。”
從放映室出來,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陳樂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裏,看着遠處的好萊塢山。諾蘭走到他旁邊站定,手也插在口袋裏。
“Leo,《變形金剛》的籌備,下個月啓動。艾瑪已經進組了,做執行製片。她做事比我細,你放心。”
陳樂笑了笑,點了點頭,“艾瑪辦事我放心,你只管拍戲,其他的交給她和卡洛琳。”
諾蘭沉默了一會兒,看着遠處的山,“謝謝,是因爲你找我拍電影。剪輯權、選角權、劇本修改權,你都給了我;別的製片人不會這樣。”
陳樂轉頭看着他,“別的導演沒你拍得好,因爲你無可挑剔,所以你自由。你拍得不好,我第一個收回來。”
諾蘭笑得很輕,嘴角彎了一下,“你這個人,說話不好聽,但都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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