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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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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青島,海風裏裹着一股清冽的鹹味,陽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照在靈山灣影視產業園的拍攝棚上,把灰色的外牆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產業園門口立着一塊嶄新的指示牌,上面用黑體字寫着“《愛樂之城》劇...

姜宇推開門的瞬間,玄關暖黃的燈光落下來,像一層薄紗裹住兩人。林子聰正蹲在鞋櫃旁,小手扒着櫃門邊緣,仰着腦袋往裏張望,聽見動靜立刻扭過頭,眼睛一亮,嘴裏含混地喊了聲“爸——”,然後手腳並用地爬過來,小腿還沒站穩就往前撲,被姜宇一把接住,沉甸甸的小身子撞進懷裏,帶着剛洗完澡的奶香和一點沒散盡的溫熱。

“怎麼不等爸爸回來再洗澡?”姜宇低頭蹭了蹭她溼漉漉的額角,順手把她後頸上殘留的一縷水汽擦乾淨。

“媽媽說爸爸會累。”林子聰把臉埋在他襯衫領口,聲音悶悶的,手指卻已經熟門熟路地揪住了他袖口那顆紐扣,捏得指節微微發白,“爸爸坐飛機,飛得好高好高……”

姜宇心口一軟,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上。周興池站在他身後,沒急着換鞋,只是倚着門框笑,手裏拎着的購物袋還沒放下,裏面是剛買的酸辣粉調料包和一把青翠欲滴的小蔥。

“你跟她說‘飛得好高’?”他抬眼看向姜宇,眼裏全是揶揄,“她以爲你在開戰鬥機呢。”

“她自己看的動畫片。”姜宇把林子聰往上託了託,轉身往裏走,“《超級飛行家》,講一隻鴿子考飛行員——她昨天看第三遍了,還非讓我學鴿子叫。”

周興池笑着跟進來,順手關上門,脫下風衣搭在椅背上,又彎腰把林子聰的拖鞋從鞋櫃最底下翻出來,擺正。“那你學了沒?”

“學了。咕咕咕,帶顫音。”姜宇把女兒放到客廳地毯上,她立刻翻身坐穩,小手一拍地面,朝廚房方向招手,“媽媽!爸爸回來了!”

廚房門簾一掀,劉藝菲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着幾點麪粉,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在腦後,鬢角幾縷碎髮被汗浸得微溼。看見姜宇,她眼睛彎起來,沒說話,只是朝他揚了揚下巴——意思是“人齊了,開飯”。

林子聰已經蹬蹬蹬跑過去,踮腳扒着料理臺邊緣,仰頭盯着鍋裏翻滾的紅油湯底,鼻尖翕動,口水都快滴下來了。劉藝菲拿筷子尖蘸了一點湯汁,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小丫頭伸出舌頭小心舔了一下,眼睛立刻瞪圓:“辣!”

“辣才香。”劉藝菲笑着把筷子收回,轉頭對姜宇說,“你坐,馬上好。”

姜宇沒坐,徑直走到料理臺邊,伸手接過她手裏那把長柄勺,舀起一勺湯,在竈火上慢慢攪動。油花浮上來,辣椒碎在琥珀色的湯麪上打着旋,花椒香氣混着醋的微酸一絲絲鑽出來,勾得人胃裏發癢。他低頭嚐了一口,點頭:“夠勁。”

“你還真敢嘗。”劉藝菲把切好的豆芽倒進鍋裏,嗤啦一聲白煙騰起,“我剛試過,差點嗆出眼淚。”

“你那是沒掌握節奏。”姜宇把勺子遞還給她,順手抽了張廚房紙,替她擦掉眉骨上一小滴汗,“火候、油溫、下料順序——差半秒,整碗酸辣粉的靈魂就沒了。”

劉藝菲斜睨他一眼,接過紙巾隨手按了按眼角:“行,姜總,您這手藝,以後家裏開連鎖店,名字我都想好了——‘宇記酸辣粉,靈魂級復刻’。”

“加個副標:‘主理人:周女士,監製:劉女士,品控:林小姐’。”姜宇說着,低頭看了眼腳邊仰頭望着他的林子聰,“對吧,林總監?”

林子聰鄭重其事地點了三下頭,小手還比劃了個“OK”的手勢,結果手一滑,指尖糊了滿臉紅油,活像只剛偷喫完辣椒的小狐狸。

周興池在餐桌旁笑出了聲,從冰箱裏拿出三瓶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啓開瓶蓋時“啵”一聲脆響。氣泡爭先恐後湧上來,在玻璃壁上攀爬、炸裂、消失,像一場微型的慶典。

晚飯就在這種近乎奢侈的鬆弛裏鋪展開來。酸辣粉端上桌時,紅亮的湯底上浮着金黃的花生米、翠綠的豆芽、雪白的粉條,撒着細密的香菜末和炸得酥脆的蒜粒。林子聰捧着兒童專用的小碗,用塑料叉子認真地捲起一撮粉,吹三下,吸一口,辣得直哈氣,卻死活不肯鬆手。劉藝菲坐在她旁邊,時不時幫她擦嘴角,偶爾夾一筷子豆芽放進她碗裏,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姜宇和周興池面對面坐着,中間隔着一碗沒動過的酸辣粉。姜宇喝了一口汽水,冰涼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壓下了喉嚨裏那點隱隱的乾澀。他目光掃過周興池擱在桌沿的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在燈光下泛着啞光,不是鉑金,也不是黃金,是某種鈦合金,輕,硬,不反光,像一道沉默的烙印。

“今天發佈會視頻,我剪了個三分鐘精華版。”周興池忽然開口,筷子尖點了點手機屏幕,“要不要看看?”

姜宇抬眼:“你剪的?”

“嗯,掐掉所有記者提問,只留你說話那段。背景音全刪了,配了點低頻鼓點。”周興池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亮起,畫面裏是鵬城文化中心的舞臺,聚光燈如刀鋒般劈開空氣,姜宇側影清晰,喉結在光影裏微微滾動。當他說出“誰動你的盤子誰疼”時,鏡頭沒有切,就定格在他微垂的眼睫和繃緊的下頜線上,鼓點恰在此時沉入胸腔,震得人耳膜發麻。

姜宇沒碰手機,只靜靜看了三秒,然後抬手,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劃,視頻暫停。他看向周興池:“你剪得比我講得還狠。”

“因爲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周興池迎着他的視線,聲音很輕,“不是警告,是劃定邊界。就像給一塊地打樁,樁釘下去,線就拉直了。”

姜宇沒接話,只是把手機推回給他,端起汽水瓶又喝了一口。氣泡的刺激感過後,舌尖泛起一絲微苦的回甘——是橘皮熬煮後的味道,劉藝菲特意買的陳年老方子。

林子聰這時突然舉起空碗,奶聲奶氣地宣佈:“爸爸,第二碗!”

劉藝菲立刻起身去盛,周興池也跟着站起來,順手把姜宇面前那碗沒動過的粉端過去,加了兩勺紅油、一撮花生、半勺醋,又細細攪勻,推回他面前:“嚐嚐這個版本。”

姜宇低頭看着碗裏升騰的熱氣,忽然想起早上在酒店套間裏,窗外鵬城的晨光也是這樣,溫柔而銳利地切開窗簾縫隙,落在他攤開的劇本上。那時他正在重讀《美人魚》第三稿的結局段落——美人魚躍入深海前最後回望海岸線的眼神,不是悲傷,不是眷戀,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他當時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她終於不必再解釋自己爲何不能上岸。”

現在,這行字似乎有了新的註腳。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縷粉送入口中。辣、酸、麻、鮮,五味在口腔裏轟然炸開,燙得人眼眶微熱。他嚼得很慢,彷彿在品味某種失而復得的踏實感。窗外夜色已濃,城市燈火如星羣般次第亮起,映在玻璃窗上,與屋內暖光交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劉藝菲端着第二碗酸辣粉回來,放在林子聰面前,又轉身去廚房端湯。周興池趁機湊近姜宇,壓低聲音:“向太那條微博刪得挺快。”

“她不敢留。”姜宇嚥下最後一口粉,聲音很平,“怕我截圖轉發,配文‘貴司公關部今日KPI完成度:100%’。”

周興池笑得肩膀抖,伸手捏了捏他後頸:“你這報復心,比酸辣粉還上頭。”

“我不是報復。”姜宇側頭看他,眼神坦蕩,“我是提醒。提醒她,有些規則,不是用來打破的,是用來敬畏的。”

話音剛落,林子聰突然把小碗往桌上一頓,嚴肅地指着姜宇:“爸爸!辣!”

“辣怎麼了?”姜宇挑眉。

“辣……”她皺着小鼻子,思考三秒,鄭重宣佈,“辣代表勇敢!”

滿桌寂靜一瞬,隨即鬨堂大笑。劉藝菲端着湯碗站在廚房門口笑得直不起腰,周興池用手背抵着脣角,肩膀劇烈起伏,連姜宇自己都忍不住揚起嘴角,眼角紋路舒展如春水初生。

笑聲落定,劉藝菲把湯碗放上桌,湯麪浮着幾朵嫩黃蛋花,清亮見底。“趁熱喝。”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月色真好”。

姜宇端起碗,熱湯熨帖着手心。他忽然想起白天發佈會結束時,喇陪慷在後臺通道裏叫住他,遞來一張折了三折的A4紙。姜宇展開一看,是份手寫的便籤,墨跡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

“小姜,江湖規矩,恩怨歸恩怨,片子歸片子。《美人魚》開機那天,我親自去片場。另外——你今天那句話,我記下了。不是謝你,是謝你讓‘中影’兩個字,還配得上這身工裝。”

姜宇當時沒多言,只將便籤仔細疊好,塞進了西裝內袋。此刻湯碗溫熱,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左胸口袋的位置,那裏還存着那張薄薄的紙。

“爸——”林子聰忽然拽他袖子,小臉湊近,呼出的氣息帶着辣椒的餘味,“明天……還飛嗎?”

姜宇低頭看她,孩子眼睛黑亮,盛着燈光,也盛着他自己的倒影。“不飛了。”他說,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爸爸在家陪你。”

林子聰立刻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笑得毫無保留。她的小手伸過來,五指張開,努力想覆蓋住姜宇的手背,掌心肉乎乎,帶着嬰兒肥的柔軟弧度。

姜宇沒動,任由那隻小手覆上來。他另一隻手抬起,指尖拂過女兒額前微翹的碎髮,動作輕緩得像拂去一粒微塵。窗外車流聲隱約,室內燈光溫柔,酸辣粉的餘味在脣齒間緩緩化開,辛辣褪去,只餘下一縷悠長回甘,清冽,篤定,不可動搖。

周興池靜靜看着這一幕,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姜宇面前那隻空了的汽水瓶輕輕挪開,又把他手邊那碗已經涼透的酸辣粉端走,換上一杯剛沏好的蜂蜜柚子茶——溫熱,澄澈,浮着幾瓣金黃柚皮。

劉藝菲這時抱着一摞洗好的小碗走過來,順手把林子聰抱上膝頭,用毛巾擦她沾着紅油的臉頰。小姑娘咯咯笑着躲,小腳丫踢在媽媽腰側,踢得圍裙上的麪粉簌簌落下。

姜宇端起柚子茶,杯壁溫潤。他啜飲一口,蜜的甜、柚的微苦、茶的清香,在舌上交織成一種奇異的平衡。他目光掠過妻子低垂的睫毛,掠過女兒晃盪的小腳丫,掠過周興池擱在桌沿、正輕輕叩擊着木質桌面的手指——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安穩,如同心跳。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謂“根基”,並非地圖上某座城市的座標,亦非賬戶裏跳動的數字。它是一碗滾燙的酸辣粉,是一句未出口的承諾,是一雙覆上來的、帶着奶香的小手,是柚子茶杯壁上氤氳的熱氣,是凌晨三點仍亮着燈的書房,是電話那頭熟悉的呼吸聲,是無數個看似平常的日夜,被愛意與責任一針一線密密縫合,最終成爲抵禦世間所有寒流的鎧甲。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回應周興池的節奏。

咚。

咚。

咚。

三聲之後,林子聰忽然仰起小臉,用沾着醬汁的拇指,重重按在姜宇手背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鮮紅的印記。

姜宇低頭看着那個指印,沒擦。

他只是伸出手,將女兒的小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掌心,嚴絲合縫,不留一絲縫隙。

窗外,鵬城的霓虹依舊明滅如初,而屋內,燈火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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