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疾馳在江州空曠的街道上。
蘇青坐在副駕駛,車窗降下了一半,冰冷的夜風夾雜着雨絲拍打在她的臉上,卻吹不散她腦海中沈風那句低沉的話語。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種愛,可以建立在踐踏另一個無辜生命的基礎之上。’
蘇青猛地踩下剎車,將車停在防衛署大院。
她大步流星地推開特案組會議室的門,直接走到那塊貼滿線索的白板前,拿起紅筆,在“劉德貴”的照片旁邊,重重畫了一個圈。
“蘇隊?”正在熬夜排查監控的老張和小李嚇了一跳。
“方向變了。”蘇青轉過身,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裏透着一股凌厲,“法醫中心那具屍體是劉德貴,這就意味着,陳梅前夫李國強的真正屍體,還在外面!”
蘇青的手指重重敲擊在江州水系圖上:“周明遠是個嚴謹的數學老師。他既然要用劉德貴的屍體來頂替李國強,就絕不可能把真正的李國強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他需要一個永遠不會被發現的“絕對盲區'。”
“護城河水淺且定期清淤,所以他把僞裝好的劉德貴扔在那裏,確保第二天就能被晨練的人發現。”
蘇青的目光順着地圖上的藍色水脈一路向下,最終定格在江城東區邊緣的一條粗壯藍線上,“但李國強的屍體,他需要它徹底消失!”
老張順着蘇青的手指看去,倒吸了一口涼氣:“運糧河?那段水域水深超過十五米,底下全是暗流和廢棄的橋墩淤泥,別說藏個人,就是沉輛卡車下去,聲吶都不一定掃得出來!”
“就是那裏。”蘇青抓起桌上的對講機,“立刻聯繫水上防衛中隊,調集重潛搜救組!天一亮就下水,就算把運糧河底的淤泥翻過來,也必須把李國強給我找出來!”
接下來的三十六個小時,江州東區的雨一直沒停。
運糧河上,三艘防衛署的工程艇在波濤中劇烈搖晃。
六名穿着重型潛水服的蛙人,腰間拴着安全繩,一次次潛入那渾濁不見底的深水區。
直到第二天下午四點。
“蘇隊!二號橋墩下方有發現!”對講機裏傳來潛水員粗重的喘息聲,“淤泥層裏卡着一個重物,外面裹着防水帆布,綁了四塊配重鉛塊......像是個捲起來的人形!”
蘇青渾身一震:“拉上來!小心別破壞外部包裝!”
二十分鐘後,一臺車載起重機將那個沉重的帆布包緩緩吊上了岸。
當法醫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挑開防水帆布,一股濃烈的腐敗氣息瞬間衝散了江邊的雨腥味。
帆布裏,是一具蜷縮着的男屍。
雖然被水泡得有些腫脹,但因爲帆布包裹得嚴密,面部特徵依然清晰可辨。
“頸部有明顯的索溝,呈水平環繞,符合被人從背後用繩索類工具勒死的特徵。”
法醫只看了一眼,便給出了初步結論,隨後拿着平板電腦上的戶籍照片比對了一下,“蘇隊......確認了。死者,李國強。”
轟隆!
天空中劈下一道慘白的閃電,照亮了蘇青蒼白的臉龐。
鐵證如山。
從這一刻起,那個荒誕到極點的“替換案件本身”的詭計,那條由沈風在直播間裏隨口推演出來的荒謬邏輯鏈,在現實的物理證據面前,完成了最致命的閉環!
陳梅殺了李國強。
而周明遠,爲了給陳梅製造不在場證明,殺了一個叫劉德貴的流浪漢,並把劉德貴僞裝成了李國強。
“收網。”蘇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通知特警中隊,目標:江城東區老舊家屬院3棟401室。抓捕周明遠!”
傍晚六點,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四輛沒有任何塗裝的黑色防衛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周明遠所在的老舊小區樓下。
八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手持防彈盾牌和破門錘,悄然摸上了四樓。
蘇青拔出配槍,貼在門邊,衝着特警隊長打了個手勢。
在這種極度高智商,且已經確認身患絕症的犯罪分子面前,任何勸降都是徒勞的。
“砰!”
伴隨着一聲巨響,破門錘直接將那扇老舊的防盜門砸得嚴重變形,門鎖崩裂。
“不許動!防衛署!”
特警們如狼似虎地突入房間,戰術手電的強光瞬間將這個逼仄的兩居室照得亮如白晝。
然而,預想中的激烈反抗、銷燬證據的火光,統統沒有出現。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客廳的茶幾上放着半杯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臥室的門開着,一臺老舊的檯燈散發着昏黃的光暈。
蘇青舉着槍,緩緩走進臥室。
當看清眼前的景象時,蘇青握槍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
周明遠就坐在那張掉漆的書桌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戴着黑框眼鏡。
由於肝癌晚期的折磨,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瘦得幾乎脫相。
此刻,他手裏正拿着一支紅筆,面前擺着一摞初三年級的期末數學試卷。
聽到破門的巨響,看到衝進來的黑洞洞的槍口,這位策劃了江州近十年來最完美詭計的天才,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張。
他只是非常仔細地,在最後一張試卷上畫了一個鮮紅的勾,寫下“120分”,然後將筆帽輕輕合上,整齊地放在筆筒旁邊。
“你們終於來了。”
周明遠轉過頭,看着蘇青,語氣平靜,“我以爲,還要再等兩天的。”
蘇青看着他,喉嚨裏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半天說不出話來。
周明遠沒有理會衆人的震驚,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將旁邊一張寫滿字的信紙往前推了推。
“卷子我批完了,明天麻煩幫我轉交給學校的教務處,孩子們快放假了,得讓他們知道成績。”
周明遠扶着桌沿,主動向特警伸出了雙手:“信裏寫得很清楚。”
蘇青走到書桌前,低頭看去。
那是一封字跡工整、沒有一絲塗改的認罪信。
【我叫周明遠。半個月前,陳梅失手殺死了她的前夫李國強。我聽到了隔壁的動靜,過去幫她處理了屍體。】
【我將李國強的遺體沉入了運糧河二號橋墩下方。】
【爲了確保陳梅不被定罪,第二天晚上,我在城南的橋洞下,用一根鉛管,擊碎了一個名叫劉德貴的流浪漢的後腦。我砸爛了他的臉,燒燬了他的指紋,把李國強的證件放在了他身上。】
【所有的計劃,所有的謀殺,都是我一人所爲。陳梅從頭到尾,都以爲我只是幫她扔掉了一具屍體。】
【數學題只有一個正確答案。爲了這個答案,總要有人去擦掉黑板上多餘的粉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