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的茶餐廳，落地窗正對着山巒疊翠。
四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玻璃外湧進來，跳躍在茶水杯裏。幾人喝着剛沏好的正山小種，頗有種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愜意。
蘇清禾沒有浪費這個坐下閒聊的機會，主動介紹起自己的工作，“我是通和銀行私行中心的客戶經理，主要負責高淨值客戶的資產配置和財富管理。”
江雨溪笑着問：“通和私行部，門檻是多少？”
“八百萬。”蘇清禾說，“但這個門檻不是絕對的，主要看客戶的整體財務狀況和需求。如果是有潛力的優質客戶，我們也會適當放寬。”
江雨溪看向林英潼，碰了碰他的胳膊：“你不支持下？”
“！？”蘇清禾震驚於江雨溪這麼給面子。
不僅接她話茬，還幫她攛掇林英潼。
怎麼有這麼人美心善的女神姐姐啊！
林英潼說：“我這邊的情況可能複雜一些，公司正在C輪融資，股權結構還在調整。我個人名下的資產主要是股權和一些房產，現金不算多。”
蘇清禾馬上道：“我之前輪崗的時候在信貸部待過半年，瞭解過科技型企業的盡調報告。VIE構架、期權池、創始人股份鎖定，這些我都略知一二，就看您現在的核心訴求是什麼——資產增值、風險隔離、還是稅務籌劃？”
接下來半小時，蘇清禾從股權激勵的稅務優化，聊到創始人資產的隔離保護，再聊到企業融資節奏與個人財富規劃的匹配。
林英潼越聊越認真，江雨溪也頻頻點頭。
坐在蘇清禾身旁的陸暨明，沒怎麼開口，支着無處安放的大長腿，靠着椅背曬太陽，一臉倦懶的玩手機。
最後，林英潼說：“蘇經理，你什麼時候有空，可以來我公司談。”
蘇清禾笑道：“我隨時都有空。”
“那就週二下午吧，週一我比較忙。”
“行。”蘇清禾點頭。
江雨溪道：“我還沒在通和開過戶，我也想體驗一下通和的私行服務。”
“那太好了。”蘇清禾眉眼彎彎，“作爲客戶經理，我一定竭誠服務。”
蘇清禾分別跟他們倆加了聯繫方式。她努力遏制着激動的心情，面上看着不動聲色，言談有度，實則整個人像是在踩在半天雲上，輕飄飄的失重。
她從沒體會過這種感覺，輕鬆的，不費吹灰之力的，聊聊天就拿下大客戶。還一箭雙鵰，拿下兩個！！
這就是關係戶的感覺嗎？
這該死的美好！！！
林英潼說：“蘇經理有沒有參加過校友會？俞南一中的校友會在申城挺活躍的，各行各業都有。還有俞商會，定期有活動。”
江雨溪接過話，“你是明哥的人，他帶你去露個臉，能結交不少潛在客戶。”
蘇清禾剛喝進嘴裏的一口茶差點嗆出來。
她放下茶杯，笑容裏帶着一絲尷尬解釋道，“這麼說也沒錯，我們倆是一起長大的發小。有他幫我，肯定事半功倍。”
“噢——”江雨溪恍然大悟般，“青梅竹馬呀，這感情可相當深厚。”
蘇清禾笑了笑，沒再接話，就怕越聊越尷尬。
陸暨明在一旁慢悠悠的喝茶，什麼都沒說。
下山的時候，陸暨明提議坐纜車。
林英潼和江雨溪欣然同意，蘇清禾的腳雖然不疼了，但算不上狀態好，聞言也是鬆了一口氣。
纜車是兩人同乘。
蘇清禾跟陸暨明同坐一輛。
纜車緩緩下行，半透明轎廂懸在半空，整個申城的輪廓在玻璃外鋪開。
蘇清禾看着窗外的風景，嘴角一直彎着。
“笑什麼？”陸暨明靠上椅背，支着大長腿，懶洋洋問。
“開心呀！”蘇清禾說，現在只有他們倆，她不用再維持穩重內斂見過世面的客戶經理形象，心花怒放的模樣完全寫在臉上，“你的朋友真好！好人一生平安！！”
“哦。”他不冷不熱的應了一聲。
蘇清禾心中警鈴大作，趕忙轉過頭說：“你也特別好，有你這樣的發小，我三生有幸！”
她的目光恰好落在男人胸口。
敞開的衝鋒衣內，是那件輕薄的速乾衣，貼在身上勾勒出呼之慾出的肌肉形狀。
陸暨明微微挑眉，突然攏上外套。
一副你別想趁着四下無人幹什麼的樣子。
“……”蘇清禾裝作若無其事，扭過頭，繼續看窗外。
啊啊啊啊啊是眼睛的錯！
眼睛，我命令你老實一點！
金主爸爸的大胸肌不是你該看的地方！
當天晚上，蘇清禾做了一個夢。
夢裏陸暨明脫下了那件速乾衣，露出刀削斧鑿般的肌肉線條，他抓着她的手去觸碰那兩塊胸肌，黑沉沉的眼蠱惑着她，又兇又欲……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蘇清禾是在極爲清晰又真實的悸動中醒過來。
她汗涔涔的躺在牀上，半晌，抬手蓋住臉。
天殺的！她怎麼敢做這種夢！？
不要業績了嗎？不要資源了嗎？不想做關係戶了嗎？
她怎麼敢！覬覦發小的肉體！
……
週一下午兩點半。
通和銀行申市分行，私行中心會議室內。
分管零售業務的陳副行長居於主位，分行私行部總經理張誠、下屬私行中心總經理李敏分坐兩側，部門骨幹員工悉數落座。
這是針對私行試崗員工定崗的關鍵述職評審會。
李敏看向蘇清禾，眼裏帶着一絲鼓勵：“開始吧。”
蘇清禾走到投影屏前，將手中的述職報告放在講臺，深吸一口氣後，聲音清晰利落，直奔主題。
“各位領導、同事，下午好。我是私人銀行中心試崗客戶經理蘇清禾，現將六個月試崗期的工作內容、業績成果及後續規劃，向各位做詳細述職報告。”
她的述職完全貼合私行業務核心邏輯，從高淨值客戶拓新思路、存量客戶精細化維護，到個性化資產配置方案的設計框架、風險管控要點層層展開，條理分明。
談及核心業績時，擲地有聲：“試崗期自主拓展高淨值客戶2戶，累計爲分行新增管理資產兩千八百萬，實現中間業務收入四十三萬，超額完成定崗考覈指標……”
整套述職回報邏輯嚴謹、數據詳實，全程不過15分鐘，盡顯專業素養。
蘇清禾微微欠身：“我的述職完畢，懇請各位領導評議。”
現場短暫安靜後，李敏率先開口：“結合蘇清禾試崗期的日常表現、業績完成度以及合規情況，私行中心初步評議意見爲考覈全優，同意正式定崗。”
話音剛落，坐在骨幹席位上的周恆安突然放下手中的簽字筆，脣角勾起一抹譏誚，“李總，這樣的考覈結果，恐怕難以服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衆人，道：“據我瞭解，蘇清禾的客戶根本算不上自主拓新。其中一位是我跟了兩個月的準客戶。前期盡調、需求溝通、初步方案全是我做的。光是這位客戶就帶來了兩千萬新增管理資產。這算優秀的話，以後私行中心的新人，是不是都去走捷徑，搶現成資源？”
現場陷入死寂，衆人神色各異。
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蘇清禾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職員，背後沒有任何關係和資源。
這樣的人，去留有爭議的話，全憑領導一念之間。
私行部總經理眉頭微蹙，看向陳副行長，緩緩開口：“陳行長，蘇清禾的業務基礎和學習能力，我是認可的。但客戶歸屬問題是私行部的核心規矩，開了先例，後續員工之間的客戶糾紛會越來越多，不利於團隊管理。我的建議是，蘇清禾暫不定崗私行中心，先調往零售支行歷練，後續再看錶現。”
私行中心總經理李敏當即臉色一沉，開口道：“客戶歸屬的具體情況，我已經覈實清楚，沒有任何問題。就此否定蘇清禾的成績、調離私行中心，是否欠妥？”
蘇清禾站在講臺旁，指尖微微攥緊。
她很清楚，張總的表態是早已定好的傾向，再怎麼辯解都蒼白無力。
蘇清禾沒有慌亂，不緊不慢開口：“各位領導，我還有一項重要信息，需要做補充彙報。”
周恆安見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輕笑，抱着胳膊，眼裏帶着挑釁，篤定蘇清禾無非是做無用的辯解。
蘇清禾說：“針對分行重點攻堅的科創類頭部客戶、英致科技創始人林英潼，我已完成多輪深度溝通，敲定了專屬綜合金融服務方案。在過去的這個週末，我跟林總確認好，明天下午三點去英致簽約。”
這話一出，整個會議室瞬間落針可聞。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蘇清禾身上，震驚、疑惑、難以置信的情緒交織。
但沒人覺得她在說謊。在分管副行長、部門總經理面前，拿第二天就要兌現的事撒謊，無異於自毀前程。
陳副行長看着蘇清禾，一直神色平淡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他滿是讚許道：“蘇清禾作爲試崗期新人，工作成績不僅遠超預期，還能拿下林英潼這樣的核心客戶，精準抓住分行重點業務方向，有拼勁、有能力、有成果，這正是我們私行最需要的頂尖人才。”
他的話就是一錘定音。
張誠臉色微微一變，立刻順着行長的話改口：“是我考慮不周。蘇清禾的業務能力遠超預期，絕對是私行的可造之材。”
李敏見狀，接過話頭，正式宣佈：“綜合分行領導、私行部及私行中心的評議意見，現正式決定：蘇清禾考覈全優通過，定崗爲私人銀行中心一級專屬客戶經理。各位有無異議？”
沒人再出言反對，隨即會議室裏響起熱烈的掌聲。
蘇清禾朝各位領導鞠了一躬：“感謝陳行長的認可，感謝各位領導、同事的支持，後續我會繼續深耕業務，絕不辜負分行的信任。”
周恆安坐在座位上，神色僵硬地機械地鼓掌，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怎麼都想不通，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後頭打雜的丫頭片子，怎麼突然有了這麼頂級的資源？
會議結束。
蘇清禾走出會議室，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敞亮，午後陽光傾瀉而入，在地面鋪了一片碎金。蘇清禾走到陽光裏，眉眼清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掏出手機，指尖帶着一絲雀躍，給陸暨明發消息：“今晚一起喫飯，有空嗎？”
她最想分享喜悅的人是他。
是他的資源，力挽狂瀾，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片刻後，陸暨明回覆。
L：“忙。”
蘇清禾：“好嘞~”
蘇清禾：“那我明天再約你~”
……
次日下午，蘇清禾帶着運營專員，準時出現在林英潼的辦公室。
她穿着深灰色工作套裝，頭髮盤成利落的髮髻，耳垂上是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手裏拿着公文包。
林英潼剛結束一場線上會議，摘下耳機起身，迎接走入的蘇清禾，“蘇經理，你好。”
半小時後，簽約流程順利完成。
林英潼忽然笑了下，“對了，明哥是公司大股東，你知道的吧？”
蘇清禾愕然，很快神色如常，微笑道：“不清楚。”
林英潼靠在沙發上，說道：“當時剛創業，沒人願意投。明哥拿錢投了我的第一輪，後來A輪、B輪，他一直沒退出。公司幾次關鍵決策，都是他給的意見。最開始我跟他其實不算熟，就是同學聚會聊了幾句。別人覺得我在做夢，只有他認真了。”
蘇清禾由衷感嘆：“他真有眼光。”
難怪她業務開展這麼順利。
這是抱上了林英潼的天使投資人大腿啊！
從英致科技離開後，蘇清禾與同事隨即前往江雨溪那邊辦理開戶，與這邊流程相同。
江雨溪是富二代，個人零花錢就夠在私行開戶。她自己開了一個舞蹈機構，在申城有幾家分店。賺不賺錢無所謂，反正就愛幹這個。
辦完後已經是下班時間，由於蘇清禾必須回行辦理後續事宜，與江雨溪約好下次一起喫飯。
她想起今天上午還給陸暨明發消息，約他一起喫完飯。
雖然他沒回，但她總得交代一下。
蘇清禾給陸暨明打去電話。
”那個，我今天晚上要加班……”
“這需要向我彙報嗎？”男人語氣漫不經心。
“？”他不會還沒看到，她約他喫飯的消息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今晚約你喫飯的事……”
“加班還不忘約我喫飯？”他輕曬一聲，“要多久？”
“今天下午簽了林英潼和江雨溪，回行收尾工作，預計需要一個小時左右。”
“行吧。”他淡淡應道。
通話結束的忙音響起時，蘇清禾還有點懵。
這個行吧……什麼意思呢？
是知道她加班，喫飯就算了？
還是等她加班完再一起喫飯？
顧不上多想，蘇清禾回到分行後，快節奏的開展收尾工作。
當城市徹底被夜幕籠罩，蘇清禾捏着酸脹的後頸走出銀行大樓，一眼就看到停在路燈下的黑色大G。
男人站在車邊，一隻手夾着煙，一隻手拿着手機在通話。
星火明滅間，那雙漆黑的眼，筆直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