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昌也笑了。“陳書記,您這是喫定了趙志遠翻不了天。”
“不是喫定他。是喫定了制度。制度立起來了,誰碰誰疼。”
四月初,電子信息產業園的招商工作正式啓動。
方遠帶隊赴深圳、東莞,對接了十幾家電子組裝企業。
有的企業一聽是京西,搖頭說“太遠了,供應鏈跟不上”;有的企業有意向,但要求政府補貼物流費用。
方遠一一記錄,回來向陳青彙報。
“陳書記,珠三角的企業普遍擔心兩個問題:一是供應鏈配套,二是物流成本。”
“供應鏈配套,我們自己建。物流成本,我們補。”陳青想了想。“這樣,你跟他們談——前三年,政府補貼物流費用的百分之三十。三年後,產業園形成規模,供應鏈本地化,物流成本自然下降。”
方遠猶豫了一下。“陳書記,這樣會不會太優惠了?”
“招商初期,沒有優惠誰願意來?等企業多了,口碑出去了,優惠自然就少了。這叫‘先讓利,後獲利’。”
方遠又跑了一趟珠三角,帶回來三份意向協議。
三家企業,一家做手機配件,一家做智能家居,一家做電子元器件。
總投資額不大,加起來不到五個億,但能提供三千多個崗位。
白世昌算了一筆賬。“三家企業的產值加上就業帶動,對GDP的貢獻不會小。關鍵是,這只是一個開始。”
陳青點頭。“對。頭開好了,後面的就好辦了。”
紀委這邊,四月中旬,曹徵再次約談錢建國。
這一次,他沒有讓下面的幹事去,而是親自出面。
談話室裏,曹徵把三個項目的審批記錄擺在桌上。
“錢科長,這三個項目,材料齊全、論證通過、其他部門同意,在你那裏壓了三個月。你上次說‘忘記了’。今天我再問你一次,原因是什麼?”
錢建國低着頭,不說話。
“錢科長,我不是來追究你的責任的。我是來了解情況。如果你有客觀原因,說出來,組織上會考慮。如果你不說,那我們就只能按‘不作爲’來認定。”
錢建國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曹書記,我……我說。”
他交代了實情:那三個項目的承建方,有一家跟他有私人關係。
他想拖一拖,讓對方着急,好“表示表示”。但對方沒有表示,他也不好意思主動開口,就一直拖着。
曹徵聽完,沉默了很久。
“錢科長,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
“我知道。我錯了。”
曹徵沒有當場表態。他讓錢建國回去等通知,然後把情況向陳青彙報了。
陳青聽完,只說了一句“按程序辦。”
錢建國被免去科長職務,調離教育局,到下屬單位任非領導職務。
全市通報。趙志遠在教育局全體幹部大會上作了檢討,承認“管理失察”。
消息傳開,市直各單位的態度明顯轉變。之前那些消極應付的單位,紛紛主動補交臺賬,有的單位還專門派人到紀委諮詢“程序追責”的具體要求。
白世昌感嘆:“以前紀委查的是貪污受賄,現在查的是不作爲慢作爲。這個轉變,比抓幾個貪官還有用。”
陳青說:“監察改革的目的不是整人,是讓規矩真管用。誰要是再當‘軟釘子’,錢建國就是前車之鑑。”
曹徵在常委會上彙報監察改革進展時,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印象深刻的話。
“以前幹部開會,第一件事是問‘這個決策對了嗎’;現在幹部開會,第一件事是問‘這個決策有沒有程序依據’。這就是變化。”
散會後,陳青對曹徵說:“監察改革這一步,路還長,不能松。”
“明白。”
監察改革的通報發出去之後,市直各單位的態度明顯轉變。
但陳青沒有時間盯着這些,因爲長合鋼鐵那邊傳來一個消息——韓國棟正式提出,長河實業的管理團隊將逐步退出長合鋼鐵的日常經營,由孫廠長全面接手。
這個消息是方遠帶來的。
那天下午,方遠急匆匆地走進陳青辦公室,臉色有些複雜。“陳書記,韓國棟那邊來電話了。他說,長河實業的人下個月全部撤出,只保留財務監督權。孫廠長以後就是長合鋼鐵的董事長兼總經理,獨立運營。”
陳青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孫廠長什麼反應?”
“他壓力很大。昨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說‘方市長,我怕幹不好’。”方遠頓了頓,“陳書記,韓國棟這一步是不是太急了?長合鋼鐵剛穩定了不到一年,現在撒手,萬一出問題怎麼辦?”
陳青沉默了片刻。“方市長,你覺得孫廠長有沒有能力獨立運營?”
方遠想了想。“能力有。他在長合鋼鐵幹了大半輩子,技術、管理、市場,都懂。但他缺一樣東西——自信。這些年,企業一直靠輸血活,他習慣了有人扶着。現在突然讓他自己走,他腿軟。”
“腿軟就讓他練。練着練着就硬了。”陳青站起來,走到窗前。“方市長,你告訴孫廠長,韓國棟撤了,市裏還在。不是讓他一個人扛,是讓他學會自己扛。”
方遠點了點頭。“陳書記,您能不能跟孫廠長談談?他聽您的。”
陳青轉過身來。“好。你約他,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
第二天上午,孫廠長準時出現在陳青辦公室門口。進門的時候,他的腳步有些遲疑,不像以前那樣自信。
“孫廠長,坐。”陳青指了指沙發,自己也在對面坐下。
孫廠長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微微發抖。
“孫廠長,韓國棟撤了,你怕什麼?”
孫廠長沉默了片刻。“陳書記,我怕把企業搞垮了。長合鋼鐵好不容易活過來,一萬多工人的飯碗好不容易保住,要是砸在我手裏,我沒臉見人。”
“你覺得自己比韓國棟差在哪裏?”
孫廠長想了想:“韓總有人脈、有資金、有經驗。我這些都不如他。”
陳青看着他。“孫廠長,你說得對。韓國棟有人脈、有資金、有經驗。但你知道他比你強在哪裏嗎?不是這些。”
孫廠長抬起頭。
“他比你敢。他敢投十幾個億,是因爲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你敢不敢?你不敢,因爲你怕輸。”
陳青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長合鋼鐵的問題,不是設備,不是技術,是心態。你們習慣了等、靠、要,習慣了有人扶着走路。現在韓國棟把路鋪好了,設備換新了,市場也打開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走。”
孫廠長的眼眶有些紅。“陳書記,我怕走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