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陳青準時出現在省委。
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裏,陳青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眼神平靜地注視着抬頭看向他的林書記。
“陳青,最近是不是聽到了一些傳言?”
陳青沒有迴避。“聽到了一些。說林書記對我有意見,說我在京西最後半年不作爲,說交流期滿後省裏不會留我。”
林紹良笑了。那笑容不深,但很真。“你信嗎?”
“不信。”
“爲什麼?”
“因爲林書記如果是這個格局,長合省的經濟不會在您來之後有明顯起色。”
陳青的語氣很平靜。“從您來了之後我就知道林書記要的是什麼——是可持續的增長。”
“對京西市更是抱有極大的期望。”
“既然你都知道我對京西市有很大的期望,爲什麼最近半年,你好像積極性下降了一些。”
林紹良的話說得很輕,但卻絲毫沒有迴避“流言”中自己對陳青的不作爲。
“林書記,我在京西來了之後,班子和幹部作風我都一一進行了梳理。要說我最後半年‘不作爲’,是因爲我相信京西的幹部能自己跑。這纔是京西未來發展所需要的。”
“我瞭解了一下半年的統計數據,今年京西要實現年初的目標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了。爲什麼不接着奮力搏一把呢?”
“林書記,京西在變。但你說要一個之前身體抱恙的人突然就能成爲冠軍,還是有些太倉促了。”
“看來,是你對我有‘意見’啊!”
“林書記希望京西跑得更快。我也是在朝這個目標努力前行,只不過選擇了量力而爲。”
林紹良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陳青,你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會幹事,是會看人。”
“你說得對。我對你有意見,但不是否定你的成績。”他站起來,走到沙發旁坐下,示意陳青也在旁邊坐下。
“我是覺得,你最後半年鬆了。京西的潛力,還可以挖一挖。全省第一,不是沒有可能。”
“京西市的幹部也在爲這個目標努力。”
林紹良點點頭,“最開始我也有些看不明白。後來我也看明白了,你就是故意的。你怕你走了之後,京西的幹部不會自己走路。所以你放手,讓他們自己跑。”
陳青沒有接話,他想聽聽林紹良今天找他來的真正目的。
到現在,林紹良還沒說。
林紹良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陳青,你的交流期九月初結束。按照程序,你要回江南省。但我想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留在長合省?”
陳青愣了,他沒有想到林紹良會直接問這個問題。
“林書記,我……”
“先不要急着回答。”林紹良抬手打斷他。“我知道你有家庭原因,很少陪伴女兒,家裏全靠妻子撐着。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想讓你知道,長合省需要你。京西的幹部需要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陳青,我是從海市來的。海市的發展經驗告訴我,一個城市要崛起,需要一批能幹事、敢幹事、會幹事的幹部。你在京西三年,帶出了一批人。但這些人,還需要你帶一程。”
陳青沉默了很久。
“林書記,我答應過女兒,三年交流期滿就回去。這個承諾,不能食言。”
林紹良看着他,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青,我不是讓你食言。我是讓你考慮——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你留在長合省,可以把家人接過來。京西的省會城市,教育、醫療都不差。你女兒來這裏上學,不會比江南省差。”
“林書記,我女兒馬上9月就上高中了。這個時候轉學,對她影響太大。”
林紹良沉默了片刻。“我理解。但我想告訴你,長合省的大門,永遠爲你敞開。不是現在,將來也是。”
他站起來,走回辦公桌後面,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陳青面前。
“這是省委對你的鑑定。你看看。”
“這麼快?”陳青有些疑惑。
“江南省那邊已經打了幾次報告了,要不是我極力爭取,幾個月前你就要回江南省了。”林紹良笑道:“總是要有點契約精神吧。說好的三年,一天也不能少。”
陳青也笑了。
接過文件翻開。
是一份陳青在京西市的交流期的評審報告,這份報告也要往上遞交。
除了記錄這三年自己所做的工作外,最後的評語欄裏寫着:陳青同志在京西市交流期間,政治堅定,敢於擔當,善於攻堅克難,推動京西市GDP從全省第七提升至第二,幹部隊伍建設成效顯著,制度建設走在前列。羣衆口碑好!幹部認可!組織認可!
兩個認可的後面,是林紹良簽下的名字。
最下面的綜合評價:優秀。
“謝謝林書記。也謝謝長合省給我這個機會實踐。”
“不用謝。這是你應得的。”林紹良看着他。“陳青,我知道你可能以爲交流期到了就一定會回江南省。但長合省也不是不能爭取讓你留下。我今天跟你說這些話,不是要給你壓力。是讓你知道,你在這裏乾的事,有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陳青站起來。“林書記,我記住了。”
“好。你回去之後,把剩下的事處理好。不管你去哪兒,京西的幹部不能散。”
陳青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陳青。”林紹良叫住他。
陳青轉過身。
“如果將來有一天,你想回來了,長合省隨時歡迎你。”
陳青看着林紹良,沒有說出話來。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從省委出來,陳青上了車。陸凡坐在駕駛座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書記,回市委嗎?”
“回。”
車子駛出省委大院。陳青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把林紹良剛纔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
這個省委書記,比他預想的要有格局。
不是因爲他要留自己,是因爲他懂自己。
他知道自己最後半年爲什麼“松”,知道自己心裏裝着什麼,知道京西需要什麼。
女兒的事,只是他的一個藉口。
真正的原因還是在於江南省省委組織部到現在還沒有給他聯繫。
但剛纔林紹良說江南省那邊已經打了幾次報告了,可嚴老的回覆卻是周書記還沒有明確的表態。
是省長鄭立的要求,還是說周益民只是沒有在公開場合表態。
回到市委,陳青把林紹良的態度告訴了白世昌。
白世昌聽完,沉默了很久。“陳書記,林書記想留您。您……真的不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