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端着早飯出來的時候,季榮成已經洗好了臉,換了一身新衣裳,端坐在飯桌前了。
楊氏愣了一下,懷疑自己眼花。
季榮成扯着嘴角笑了笑,叫了一聲“娘”。
楊氏撂下飯碗就跑了。
季榮成按了按額角,他知道自己的轉變會讓楊氏起疑,卻也沒想到會把她嚇成這樣。
季榮成低頭看着桌上擺的早飯,一盤炒雞蛋,一盤炒肉絲,一大碗白米粥,還有一壺燒酒。
這是季家過年時候才能喫上的菜了,但是楊氏頓頓都會給他做這些。因着季榮成的嘴巴刁鑽,無肉不歡,若是哪頓飯裏沒有肉,是摔了筷子就會走的。
他倒是不會做出打爹罵娘那樣惡劣的混賬事,但是他在家裏喫不飽,就會去外面的酒樓裏賒賬,賒賬之後沒錢還,他也不會找楊氏和季茂纔要,而是自己去賭錢還。有時候贏了還好,輸了就要和人家打架。打架輸了也還好,但贏了又要賠錢。
如此循環往復,楊氏和季茂才都怕了。
哪怕自己喫糠咽菜,也得給季榮成喫好喝好,盼着他少出去惹事生非。
季榮成盯着桌子上的菜,正出神之際,忽的聽見了一聲吞嚥的口水聲。
上輩子常年習武,季榮成耳力過人,這個特點重生之後也沒有消失。
季榮成回頭望去,瞧見門口一個流着口水的小姑娘,正眼巴巴盯着他桌上的飯菜看。
小姑娘身旁的季榮軒嚇壞了,急忙捂住她的嘴:“饞死你了,讓你別看,非要看……快走!”
“小舅舅,我餓。”小姑娘紅嫩嫩的小嘴巴一癟,眼看就要哭,“外婆早上就給我喫了小半個窩頭,還是泡了水的,我喫不飽……”
季榮軒拖着小姑娘就要往外走,季榮成抬了抬手,制止他。
“阿芒?”季榮成頓了頓,叫出小姑孃的名字。
阿芒抬起眼,驚訝地看着他。
季榮成嘴角勾了勾。他沒記錯。
季芒是他的姐姐季柳兒的女兒,打出生起就跟着季柳兒住在季家了。在這個家裏,除了與她年紀相仿的季榮軒,就只有心善的明玉喜歡她,待她好。因着季芒的出身並不光彩,她是季柳兒這輩子揮之不去的污點。
她是土匪的女兒。
季柳兒十六歲那年,季家大哥死在山上,屍骨無存。楊氏爲此大病一場,請了大夫來看,說要一味草藥,光是那藥就得二兩銀子。季家拿不出那麼多錢,楊氏心灰意冷,不願意拖累家裏,甩了繩子到房樑上就想上吊,被季柳兒救下來了。
第二天,季柳兒就揹着家人,獨自一人上山去採藥。
再回來已經是三天之後,她懷裏揣着草藥,清秀的小臉上髒兮兮的,但人也瘋瘋癲癲的。
八個月後就生下了女兒季芒。
村裏人都說季柳兒是被山上的土匪抓去強|暴了,季芒就是土匪的孩子。
如今季芒已經六歲了,季柳兒仍舊是個瘋女子,整日裏待在房中不肯見人,季茂才和楊氏心疼女兒,一看到季芒就想到季柳兒被毀掉的一生,對這個外孫女不算關心。
季榮成這個做舅舅的,整日就知道喫喝濫賭,對這個外甥女幾乎視而不見,連她的名字都從未喊過。
上輩子,等季榮成在明玉的感化下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外甥女的時候,季柳兒帶着季芒跳河自殺了。
想到此處,季榮成嘆了口氣。
他衝着季芒招了招手:“阿芒,過來。”
季芒緊張地看了眼季榮軒,季榮軒下意識將季芒擋在身後:“二哥,你誤會了,她喫飽了,不餓,我們這就走。”
季榮成看着季榮軒老母雞護崽子般的架勢,眯了眯眼。
“那你帶着她一起過來。”
季榮軒:“……”
天都要塌了。
他好怕被二哥打,雖然季榮成從沒打過他,甚至自打出生起就沒怎麼搭理過他,但季榮軒莫名地懼怕二哥。或許是從爹孃一次次從天黑流到天亮的眼淚裏,或許是從村裏人的傳言裏,反正季榮軒下意識覺得季榮成不是個好東西。
這次季榮成喊他和阿芒過去,估計是要把他倆兜裏僅剩的幾個銅板搶走去買酒,或者是心情不好,要把他倆的臉按進粥碗裏大肆虐打一頓。
季榮軒緊緊拉着阿芒的小手,兩人一步一挪地朝着季榮成走去,不時回頭向後張望,盼着楊氏從天而降來救他。
季榮成嫌他們走得太慢,長臂一伸直接將兩人摟到了懷裏。
“哎呀!”
季芒驚訝極了,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季榮成的心有些軟,他忽的想到了上輩子經常見到的場景。他的明玉很喜歡阿芒,總是在天氣晴好的時候抱着阿芒坐在院子當央,給阿芒梳辮子。
而且阿芒的眼睛也很像明玉的,水靈靈的,又大又黑。
“二舅舅……”季芒的聲音軟軟的,季榮成回過神來。
他站起身,將季榮成和季芒放下,指着桌子上的飯菜道:“我不餓,你們喫吧。”
季榮軒驚叫:“這怎麼能行!”
季榮成掃了他一眼,季榮軒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季榮成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小小的季芒沒心沒肺,已經拿起筷子大喫起來。
唯有季榮軒呆呆地看着二哥走遠了的高大背影,他覺得二哥好像哪裏變了。
……
季榮成慢悠悠地在村子裏走着。
季家村位於雍朝北部,靠近邊境的地方,一年十二個月裏有八個月是苦寒的。如今是九月份,天氣漸冷,人們都穿起了襖子。
走在路上,季榮成看見了許多記憶中熟悉的面孔,但是叫不上名字,那些人看見他和看見鬼一樣,沒一個上前與他說話的,都恨不得貼着路邊走。
季榮成不甚在意。
他現在心裏只想着兩件事。
怎麼儘快將明玉娶回家,怎麼讓明玉過上好日子?
正胡亂思索之際,季榮成聽見身後兩個婦人的私語聲。
“你聽說沒,鄭家包子鋪的門口,那許氏又在打罵她那個繼女了。”
“真的?哎呀!這婆娘可真是好狠的心啊!明玉又怎麼惹着她了?”
“明玉一個啞巴,能怎麼惹着她?聽說是她那個寶貝兒子鄭小金把籠屜給打翻了,包子灑一地,賣不出去,小金自己也給燙着了。許氏便發瘋說是明玉給克的,現在那架勢,恨不得要明玉償命呢。”
“就一屜包子……至於嗎,好歹也叫她一聲娘啊。”
兩人本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其中一人忽然抬頭看見了面色鐵青的季榮成,嚇了一跳,趕緊推着另一個婦人要繞開。
嘴裏窸窸窣窣嘟囔着:“今日真倒黴,怎麼遇見這個瘟神,快走快走。”
沒走兩步,被季榮成伸手攔下。
季榮成的聲音裏沒什麼情緒:“鄭家包子鋪往哪裏走?”
兩人愣了一會,矮個的婦人顫顫巍巍伸出手指了個方向:“西邊。”
季榮成冷聲道:“多謝。”
隨後便向西大步而去。
兩個婦人看着季榮成的背影面面相覷,一人嘆道:“我怎麼感覺這瘟神像是要去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