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抬起頭，瞧見個眼熟的男人。男人生的身材頎長、劍眉星目，眼角眉梢有些戾氣，但看着她的眼神又像個好人。
正是昨天給她銀子的那個。
明玉站了起來，急急忙忙地在袖子裏找錢。
她慌慌張張的，沒注意到面前男人激動地攥在身後的雙手，和緊緊凝在她身上的眼神。
明玉沒找着錢。
她愣了下，想起什麼，衝着季榮成比劃了個讓他稍等的手勢，扭頭衝進後院自己的耳房裏去找，又在廚房找了一圈，還是不見那錢銀子，明玉懵了。
季榮成耐心地站在門口等着，過了好一會，他看見明玉垂頭喪氣地走回來。
季榮成一下子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季榮成輕聲問：“銀子丟啦？”
明玉詫異地抬起頭，她蹙着眉頭，眼睛裏滿是懊惱。
明玉覺得可能是早上忙着做活的時候，把銀子給弄丟了，被鄭有財或者許氏給撿走了。
他們絕對不會還給她的，這可怎麼辦呢？
季榮成很溫和地說：“不打緊的，就一錢銀子，就當是我弄丟了，或者當是我從沒送過給你，你不要記掛這個事了。”
季榮成昨晚上回家之後也是沒怎麼睡，一直在心中琢磨着和明玉的見的這一面。
他越想越覺得後悔，覺得自己給明玉銀子這事簡直是被重逢的喜悅給衝昏了頭了。
他本意是心疼明玉的傷，想給她錢讓她買藥的。
回去之後冷靜了纔想通，就算給了明玉銀子，她整日守在這包子鋪裏頭，哪有時間去買藥呢？
況且，明玉不是能夠坦然接受別人恩惠的性子，何況是他這個陌生男人的銀錢。
她定然不會花的，說不準還會因爲擔心他的企圖而夜不能寐。
所以季榮成一大早就趕來了。
明玉聽了季榮成的話，心裏並沒有放鬆，她雙手攪在一起，狐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季榮成說：“我不是個壞人，對你沒有別的意思。”
說完了，季榮成垂了下眼皮，這話說的，誰能信？
季榮成想了想，又道：“我是隔壁村的，我聽說過你，我看你可憐，所以給你錢。”
季榮成又閉了下眼，他想給自己一個嘴巴。
他不是不會說話的人，縱橫官場，必須八面玲瓏，加上他的出身低微，能爬到前世的高位，能征善戰不怕死是一方面，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是必要手段。雖然他個性冷酷，平日裏也不苟言笑，但從沒說過這等不受人待見的話。
只是現在關心則亂，他一心想着讓明玉不要多心，嘴巴就沒把門的了。
明玉聽了這話卻笑了。
她笑起來淡淡的，但是很好看，白皙的鵝蛋臉上一雙含笑的水汪汪的黑眼睛，朱脣微微彎着，兩頰有着淺淺的酒窩。
明玉用口型對他說了句謝謝。
明玉說：“我會攢錢還你的。”
季榮成看着明玉的笑，不由也咧開了嘴巴，接着抑制住心底的百般思緒，故作鎮定地從懷裏拿出兩瓶藥來。
季榮成將藥遞到明玉面前，輕聲道：“白色的這瓶是止血止疼的，青色的這瓶是祛疤的，你拿去用。”
明玉的眼神動了動，沒接，反而向後退了一步，衝季榮成擺擺手。
季榮成有些着急：“不要你的錢，也不用你欠我人情，你只管拿去用就是了，你就當我樂善好施，不要你報答的。”
季榮成情急之下聲音有些大，明玉回頭看了眼，確定鄭有財夫婦倆還沒起才放心。她衝季榮成抿了抿脣，也不多說什麼了，在籠屜後面坐下來，不再看季榮成，就低頭盯着自己的手指。
這是無聲的拒絕。
季榮成懊惱又挫敗。
他茫然地看着明玉垂着的眼睫，沒見過這樣拒他於千裏之外的明玉，一時適應不過來。
上輩子，他第一次見明玉的時候，就是成親的那天。
那晚的明玉看起來很羞澀，很緊張，他沒什麼新郎官的樣子，一臉冷意，但明玉對他很體貼親切。
後來的每一天，無論他境況是好是壞，做的事是善是惡，明玉對待他都是臉上掛着笑意，十分溫柔的。她哭過，但從沒有這樣冷漠疏離過。所以季榮成下意識就以爲，即便是重生之後再相見，他與明玉之間也應該是一見如故、沒有隔閡的。
季榮成這才明白過來，上輩子明玉對他好，是因爲他是她的丈夫。
但現在，他什麼也不是。
季榮成手上攥着那兩個小瓷瓶，第一次體會到了無所適從的感覺。
兩人沉默地相對半晌，季榮成嘴巴張張，還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溫潤似玉的少年音。
那人喊：“阿玉！”
明玉驀地抬起了頭，眼睛裏閃現出季榮成許久未見到的明亮神採。
她站起身，衝着那道聲音望過去，臉上再次露出笑容。
不再是淡淡的、客氣的笑，那笑容明媚燦爛，真摯熱烈，刺得季榮成眼睛一疼。
明玉已經提着裙子衝着那人小跑過去了。
季榮成咬了咬牙根，也扭頭看過去，待瞧見少年的那張臉，季榮成的心猛的一墜。
無他，這人他認識，化成灰了也認識！
周韞！
周韞此人，被戲稱爲三姓家奴。上輩子，他一共娶過三個女人，或者說是贅過三個女人，從縣令之女，到尚書千金，最後一次，他贅給了新朝長公主。
藉着三個嶽丈的東風，他的仕途一路青雲直上，成爲新朝中唯一一個能與季榮成分庭抗禮的人。
但就是如此一個在情場中沉浮多年，用肉｜體換來榮華富貴的人，在嚐盡了美食、閱盡了美人之後，卻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了。
他開始抑制不住地回憶起那個年少時候與他情投意合，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偷了包子給他喫的少女。
然後敲響了季榮成的大門。
周韞對着季榮成說，他最愛的女人是明玉。
他這一生委曲求全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明玉。
他說，明玉根本不愛季榮成，只是她是個好女人，因爲嫁給了季榮成，所以纔對他好。不信讓季榮成把明玉叫出來，讓明玉當着他們兩個的面再選一次，看她選誰。
那一天，季榮成抽了周韞至少十八個嘴巴，直打得周韞嘴裏不住地吐血才把他給踹出了家門。
而現如今，那個口口聲聲說着他最愛明玉、明玉也最愛他的周韞，正用雙手輕輕地握住了明玉的手，明玉只輕輕掙扎了下，便由他握着了。
季榮成氣得險些噴出一口血。
他恨恨地瞪了周韞一眼，想去給他扯開，又不敢，只能偷偷往那邊走了兩步，想着聽他們兩個在說些什麼。
周韞的聲音很輕柔，並不是上一世歷經世事後那樣陰冷的柔，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和煦的溫柔。
他心疼地問明玉：“她又打你了？”
明玉垂着眼睫，沒點頭，也沒搖頭。
周韞嘆了口氣。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藥包來：“這裏是一些跌打損傷的藥粉，我娘買給我的，我省着用，還剩一些，你拿回去自己塗上，會消腫。”
明玉笑了下，將藥包接過。
季榮成又想吐血了。
周韞那包藥不知道是從哪個赤腳郎中那裏買來的，不知道治人的還是治耗子的，一看就是幾文錢的便宜貨，明玉竟然要了。他辛辛苦苦去縣裏頭大藥房買的藥，用精緻的小瓷瓶裝着的，明玉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季榮成心中苦澀，又妒忌。
季榮成默默地盯着不遠處的那對璧人。
不管之後如何，但現如今，周韞與明玉之前的感情，是真實的。
少年與少女之間的情話，如同一塊潔白無瑕的美玉，不摻一絲假意。
季榮成的拳頭在身側捏得越來越緊。
旭日初昇，初冬的暖陽透過乾枯的樹枝落在兩人的肩頭，周韞仍然拉着明玉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季榮成聽見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阿玉，我們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