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窪的村民被陳勁草“嚇”了一通之後,很多人精神抖索,滿面紅光,勞動積極性明顯提高。
這哪是普通的勞動,這是在艱苦創業、開創未來,將來他們都是要被寫到村史上的。
大家都在期盼村史博物館建成,到時候,十裏八村的鄉親們都來參觀,還不羨慕死?
王大龍正蹲在地裏拔草,他一邊幹活一邊嘀咕道:“你們這些人都是好騙,人家那是在忽悠你們呢。”
洪石榴白了他一眼,說:“說得你以前不忽悠人似的,能忽悠到點子上那就是能人。我們就是愛聽。”
王大龍納悶道:“嬸兒,你到底是哪邊的呀?”
洪石榴義正詞嚴道:“我這人幫不幫親。”
王大龍冷笑一聲, 他已經懶得說話了,低頭跟雜草較勁。
看到雜草,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陳勁草,她就跟這地裏的雜草似的,韌勁十足,拔也拔不掉,一不留神就瘋長。
雜草在瘋長,莊稼也在拔節,日子過得飛快。
陳勁草前些日子寄的信和包裹終於到了收信人手裏。
趙滅洋收到信後,迫不及待地打開看,他越看越驚奇,一邊看一邊拍桌子。
“春海,你快來看,小草這孩子當上大隊長了,才17歲就當大隊長,太厲害了。”
陳春海過來搶信看,趙滅洋不滿地嚷道:“你先別急,我還沒看完呢。”
陳春海先一目十行地瀏覽一遍,準備再仔細閱讀第二遍,她剛看個開頭,信又被趙滅洋搶走了。
他像分析軍報一樣分析這封信:“農村的情況我清楚得很,那些人一個個都是人精,別看他們自己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對付外人又很團結。小草能在人家的地盤上當大隊長,可真是了不得呀,真是後生可畏。”
他越說越對陳勁草當上大隊長的過程感到好奇,甚至還埋怨道:“這孩子信裏也不寫詳細些。不過,總比淮海那傢伙強,他那信短得跟電報似的。”
陳春海說道:“我之前跟她聊天,她大概提過幾句,說是朱家窪那個地方王姓和朱姓社員鷸蚌相爭,她這個漁翁得利了。”
“好,這孩子不愧是我外甥女,懂得把握戰機,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爭取勝利。”
等到趙滅洋終於分析完,陳春海又把信搶了回來,繼續仔細閱讀。
她看到陳勁草提起土化肥的事,考慮片刻,便道:“我回去讓人給她總結一些土辦法。可是光靠土辦法也不行,還是得有正經的化肥。”
紅山縣不在歷城的管轄範圍內,他們化肥廠遠水解不了近渴。
改天她問問廠子裏有誰在紅山縣或是東陵市有熟人,給她搭個線,讓她自己去跑。
陳春海在琢磨自己的資源和人脈,趙滅洋也在琢磨。
他說:“我這週末,再去找老何聊聊,他下回再去紅山縣,託他去看看小草。老何上次回來也對小草讚不絕口,說她穩重懂事,是幹大事兒的料子。
趙滅洋越說越興奮,站起身道:“我今晚不回來喫飯了,找老戰友敘敘舊去。”
說着,他拎起半瓶酒揣兜裏。
陳春海說:“我也去找老朋友聊聊。”
她想起陳勁草還寄了包裹,趕緊拆開看看,這裏面有十斤麪粉,兩包紅棗,一大罐泡椒竹筍。
陳春海一看到泡椒不禁兩眼放光,趕緊擰開蓋子,一股強烈的辛辣味迎面撲來。
趙滅洋手快,先捏了一個泡椒塞嘴裏嚐嚐,辣得他嘶哈個不停,趕緊灌了一大口水緩緩。
陳春海被逗得在一旁哈哈大笑。
趙滅洋出門找老戰友敘舊,說是敘舊其實主要是吹牛。
中年男人聊天,要麼聊輝煌的往昔,要麼聊出息的兒女,中間再抱怨幾句時機不對,自己懷才不遇。
趙滅洋今天脫俗了,三者都不聊,他就聊自己的外甥女。
“我那個外甥女可了不得………………”
戰友問:“你說的是哪個外甥女?"
趙滅洋說:“就是把你小兒子騙得團團轉的那個。”
“哦哦,原來是她呀。”
趙滅洋繼續說道:“我跟你講,孩子小時候越淘氣,長大越有出息。三歲看老。這孩子是個人才,我以前覺着她適合當軍師,現在才發現,她還適合當將軍,你見過十七歲的大隊長嗎?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可不是學校的大隊長。”
戰友聽得一臉震驚。
趙滅洋愈發得意,“這孩子跟我們也親,時不時地就寫信寄東西。這次還寄了十斤麪粉,知道我們愛喫辣的,還寄了泡椒竹筍,那味道真絕了。”就是太辣了。
戰友跟着附和幾句:“勁草這孩子真不錯。”
相比之下,陳春海要含蓄得多。她簡單說了幾句,便說道:“鄉下很缺化肥,你們有誰知道製作土化肥的法子,給我油印一些,我給她寄過去。”
還有人主動說:“老陳,我有個熟人在紅山縣化肥廠,我們以前開行業研討會時認識的,現在還時不時通信。要不我寫封信過去?"
陳春海說:“這個人脈太及時了,那就麻煩你了。
陳勁草的信在河陽市也引起了轟動。
陳青松一拆開姐姐的信,激動得嗷嗷直叫。
鄰居們嚇了一大跳,還以爲院子裏又進了大耗子呢。
陳青松一目十行地看完信,就拿着信跑出來喊道:“我姐當上朱家窪的大隊長了,手下管800多人。”
衆人張大嘴巴,不等大家細問,陳青松就飛快地衝出了院子,她要去告訴王奶奶。
王奶奶聽到消息後,臉上的皺紋都綻放開了。
陳青鬆開始給王奶奶讀信。
王奶奶聽到激動處忍不住拍巴掌:“鄉下的情況我清楚得很,這孩子當上大隊長可不容易。不過,她倒是爲村裏的女同志們開了個好頭。”
朱秋梅這邊,她一連收到了妹妹寄來的兩封信,這兩封信中間隔幾天,最近因爲下雨,送得慢,就攢到一起送過來了。
她看完信先是震驚,接着是激動。陳勁草當上朱家窪的大隊長了,他們老朱家真的要崛起了!
妹夫在信裏問她是不是在附近篩選了一大圈才找到陳勁草這個人,讓她陷入了沉思當中。
是啊,這附近這麼多知青要下鄉,她咋就沒推薦別人,只推薦了陳勁草何亞文三人呢?這裏頭肯定有原因。
她當初就隱隱察覺到了陳勁草這孩子不一般,何亞文機靈,李海明豪爽,三人各有各的優點。她的眼光可真不賴。
很快,百花街道辦事處的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陳青松從王奶奶家出來時,就有人問她:“聽說你姐當上大隊長了?”
陳青松驚訝:“你們怎麼都知道了?”
“咱們這一片兒都傳遍了。
朱秋梅還特意去巷口看了那棵亭亭如蓋的梧桐樹,她對大家說道:“你們知道嗎?你們桐花巷出金鳳凰,出人才。”
衆人詫異:“啊?真的假的?”
大家再仔細一想,又覺得挺合理,畢竟桃花巷出美人兒,桐花巷出金鳳凰不是很正常嗎?
這個傳聞很快就傳播開了。
桐花巷從此以後也有了自己的專屬傳說。
陳春河是最後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
她在院裏碰到李秋玲,發現她的臉拉得比驢臉還長。
陳春河跟李秋玲相處多年,已經摸出一個規律:但凡她拉臉,一般是自己家裏有了好消息;相反,對方若是笑眯眯的,她就得謹慎了。
陳春河進屋看完信,消化了一會兒才接受這個事實,同時又暗暗心疼,勁草一定忙壞了吧?大隊長哪是那麼好當的。
他們車間才十幾個人就整天勾心鬥角的,八百多人得多難管呀。
她決定給閨女寄些錢,先寄30塊錢,並在信中囑咐她:“好好幹,要以身作則,沒錢用,我給你寄,千萬不要貪污受賄。”
她相信女兒應該不會做這種事,但又覺得社會是個大染缸,就怕她年紀小,身不由己地捲進去。
馬藍那邊也得知了消息,李向陽跑過來問陳勁草有沒有給她寫信。
馬藍搖頭:“暫時沒收到,可能是忘了吧。”
李向陽問:“你是不是上次回信時不夠熱情,惹人家不高興了?”
馬藍白了他一眼:“我怎麼不夠熱情了?我都給她寄雪花膏了。”
李向陽說道:“你不能光寄東西,還得寫信,寫長信,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處出來的。你們隔着這麼遠,只能用信來維繫關係。要不,咱再寫一封信恭喜她當上大隊長?”
馬藍只好說道:“那行吧,就給她寫一封。”她要嚇嚇陳勁草,對方收到她的信肯定很意外吧?
遠在西南山區的王志剛收到大女兒的信後,那股興奮和激動難以言表,工友們也跟着他一起激動。
“你家這個娃兒可真厲害。”
“我要是你,夜裏得笑醒好幾回。”
“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王志剛聽着工友們的恭維,整個人宛在雲端飄着。
他半輩子只知道默默幹活,出頭的人事從來輪不到他。沒想到如今卻靠自己閨女風光一回。
大女兒珠玉在前,襯得家裏那幾個侄子都像瓦礫一樣。
同時,他又忍不住有些遺憾:要是大女兒當初去的是他老家會怎樣?
他們老家說不定也會發展起來,十裏八村的鄉親們都知道他王志剛的女兒出息了。
哪一個離鄉的遊子,沒做過衣錦還鄉的夢呢?
王志剛越想越遺憾,他決定給家裏寫封信,告訴他們這件事。
至於寄錢,他只給爹孃寄了養老費。
正好他這幾個月又攢下了50塊錢,準備給大女兒寄過去。
一連好幾個大晴天,把泥濘的道路徹底曬乾了,大家的出行終於恢復正常。
騎着綠色自行車的郵遞員又下鄉來了。
陳勁草回知青點的時候,懷裏抱着一大摞信。
大家歡天喜地地圍上來問有沒有他們的信。
王宴青收到兩封,秦宛青收到一封,何亞文李海明各有一封,陳勁草竟然有四封信,大姨一封,爸媽各一封,還有一封竟然是馬藍的。
除了信,還有兩張匯款單。
大家一看匯款單,羨慕得不行。陳家這是啥家庭啊?匯款單一來就是兩張。
陳勁草想了想,準備在回信中告訴媽媽,以後不用給她寄錢了。她現在也有工資了。
她做爲掛麪廠的廠長,每月有25塊錢的工資,做爲大隊長每月有5塊錢的補貼,每年還有3千多個工分補貼,當然,這補貼年底分紅時才發。
對於爸爸王志剛那邊,她就不提這事了,她要好好地在信裏孝順他,錢可以繼續寄着,先存在她這裏,留着以後養老用。她就怕她不要,錢又被爸爸的侄子們給哄走。
王宴青一看完信,就找了個機會過來告訴陳勁草:“陳隊,告訴你個好消息,金志林和錢明桂現在徹底下臺了,大傢伙從他們家裏搜出來鉅額不明財產。我爸現在不是副廠長了,是正式的廠長。”
金志明和錢明桂就是給媽媽同學造黃謠的那兩人,陳勁草都快忘了他們了。
她感慨道:“真是雙喜臨門,咱們在這裏遙遙恭喜王叔。”
王宴青問道:“咱們什麼時候再去省城?”
陳勁草說:“過些日子吧,你可以先在信裏讓王叔提前準備着,咱們大隊需要兩個鋼磨,還有一些榨油的設備。
王宴青點頭,同時,他又想起了麥收時的痛苦,便遲疑道:“咱們要是能有臺收割機就好了。”
陳勁草笑道:“一步步來,先把這兩套東西弄來再說。收割機的事明年再說。”
“嗯,也對。”
第二天早上,公社的吳主任騎着自行車來了,他都來不及擦擦臉上的汗水,就急聲說道:“陳同志,你做好準備,我們剛接到通知,《紅山日報》和《東陵晚報》的記者明天要來採訪你。”
陳勁草給吳主任倒了一杯金銀花涼茶,招呼道:“吳主任,你坐下慢慢說。”
吳主任端起涼茶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喘口氣,問道:“陳同志,你家裏長輩應該被採訪過吧?”
他們公社的人一起商量怎麼應對記者採訪,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可他們也沒被採訪過,根本沒有經驗。
陳勁草說:“我姨姥姥被採訪過,你們不用擔心,我應該能應付得來。記者同志問什麼,我就實話實說。
吳主任趕緊搖頭:“不不,也不能全都實話實說。”
可是這樣說,又顯得政治不正確,他趕緊糾正道:“我也不是說,不能說實話。”
陳勁草笑道:“我懂的,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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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就是這樣。還有,你一定要注意不要談政治性話題,有的問題你要是不知道怎麼回答,就略過去不回答。”
在吳主任的建議下,大家開始打掃衛生,把村裏村外給清理了一遍。
他還囑咐大傢伙到時不要亂說話,他還特意去敲打一下王大龍。
王大龍連聲保證,他不會亂說話,事實上,他還怕別人亂說呢。
他眨巴着小眼睛說道:“吳主任,不信你去問問大傢伙,我現在跟陳同志相處得十分和諧。”
吳主任說:“我相信你,你的覺悟一直都很高。
吳主任離開後,大家也不再裝嚴肅了,眉飛色舞地談論起這件大事。
“哎喲,咱們村還從來沒來過記者。”
“真的是,陳大隊長一上臺,啥好事都來了。”
“那可不是。”
“快快,別總站着閒聊了,咱們去把大路打掃一下。”
次日上午10點左右,公社的劉書記、陸春榮、吳主任三人,連同縣知青辦三人陪着四名記者,浩浩蕩蕩地進了朱家窪。
他們一到村口,就有孩子飛快地跑回去報信:“記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