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看凳子不夠就去找隔壁鄰居借了三條長凳和一張桌子。
還有客人不請自來,何尋路拎着一條魚來了。
趙滅洋驚訝道:“老何,你又釣到魚了?”
何尋路尷尬地笑笑:“沒釣着,我買的。’
大家不厚道地笑了起來。
何尋路說道:“我去廚房把魚收拾了,今天再給大家露一手。”
他這2天在家修整,就喜歡呼朋喚友搞聚會。一聽說趙滅洋這兒有聚會,就忍不住來了。
等人到齊後,陳春海拉着陳勁草挨個介紹認人。
“這位是我們化肥廠的張書琴張科長,上次就是她牽線介紹的。”
陳勁草面帶感激:“張阿姨,太謝謝你了。因爲有你的推薦,紅山縣化肥廠給了我們30袋低標化肥,全村人激動得當天夜裏都沒睡好,說今年肯定大豐收。’
張書琴笑笑:“不用客氣,我也就是隨手寫封信而已。”
這裏面固然有她的面子,但對方主要還是看在陳春海這個廠長的面上才這麼大方的。
陳勁草笑道:“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們可是大事。”
她們在這兒聊着天,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的女同志一直在看着陳勁草。
陳春海接着就跟陳勁草介紹這一位:“這位是你白如白阿姨,我以前的同事,她二舅的孫子孫女就在你們隔壁縣裏插隊。”
白如用力跟陳勁草握了一下手,熱情地誇道:“哎喲,小陳同志,我早就聽說你的事蹟了。你真是爲咱城裏孩子爭氣,一個知青竟然當上了大隊長。
她有太多話想跟陳勸草聊了,但眼下人家還在認人呢,她也只能先壓下談興。
陳春海也看出來了,便笑着說道:“老白,你先歇一會兒,我帶孩子把人認全了。”
“哎哎。”
接着是老田一家,其實陳勁草小時候見過他們,但中間隔了幾年,陳春海便重新介紹了一下。
“這位是你田叔和魯阿姨,你應該記得吧?”
陳勁草道禮貌道:“記得記得。”
“這位是他的小兒子田雲清,你也記得吧?”
陳勁草面帶微笑:“記得,他真是男大十八變,今天早上在公交站,我第一眼竟沒認出來。”
魯冰在旁邊接道:“雲清的變化確實大,他小時候是個胖子,現在瘦了。”
田雲清矜持地笑笑,“勁草,其實你的變化也挺大的。
感覺昨天她還是個下河摸魚上樹掏鳥蛋,沒事就捉弄人的調皮女孩,一轉眼就變成了穩重成熟的社會人兒,太割裂了。鄉下真的那麼鍛鍊人嗎?
田雲清沒頭沒腦地問道:“鄉下肯定很苦吧?”
陳勁草道:“鄉下肯定比不了城裏,不過我們家朱家窪現在也還行。你在城裏好好幹,珍惜你現在的好日子。”
“嗯。”他之所以不用下鄉,是因爲哥哥去兵團了。
田家過後,是陳春海在服裝廠的朋友李琳,她三十來歲,挺愛笑,打扮得也比其他人時尚些。
“這位是你李阿姨,上次的瑕疵布還有縫紉機就是她幫忙弄的。
陳勁草用力握着李琳的手:“感謝李阿姨,因爲你,我們全村人的穿着打扮上升了幾個臺階,遙遙領先於其他大隊。我們的社員特別喜歡趕集,每次趕集都能收穫到大家羨慕妒忌的目光。’
李琳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着笑。
屋裏的人介紹完了,陳春海又問:“老高和老於呢?”
“他倆鑽廚房去了。”兩人愛喫愛做飯,一上來就主動承擔了做飯的責任,再加上何尋路,三個大廚這會兒正在廚房忙碌。
陳春海道:“我們家是唯一一個讓客人自己做飯的主家。”
大家不在意地說:“瞎,啥客人不客人的,都是自己人,不用那麼客氣。”
要真讓他倆做飯,那不是糟蹋好東西嗎?
三個人的做飯速度挺快,他們這邊說着話,那邊已經開始往桌上端菜了。
今天人多,全是大盤大碗。
先端上來的是一大盤豆角炒茄條,第二盤是陳勁草點的菜,松仁玉米,松仁是牛雪梅送她的,第三盤是韭菜炒河蝦。
今天的重頭菜就是何尋路帶來的那條魚,他做了條紅燒魚。
菜一盤盤地端上來,最後一道是一盆鹽水花生毛豆。
兩張桌子併爲一桌,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
菜都是尋常家常菜,但氣氛實在是好。
大家有說有笑,談天說地。
趙滅洋嚐了幾口菜,感慨道:“不服高人不行,你們的手藝就是比我好。
做飯的三人一點也沒謙虛:“老趙,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你說點大夥不知道的。”
趙滅洋嘿嘿一笑,毫不在意他們的揶揄。
他們在那兒調侃互懟,白如卻在跟陳勁草聊天。
“小陳,你們知青的夥食怎麼樣?是你們知青在一起喫還是跟老鄉搭夥?”
她問得這麼細,一是因爲二舅的孫子孫女在插隊,她自己的女兒今年也要下鄉了,雖然是去投奔鄉下的親戚,可她心裏還是擔憂。
大家一聽這個問題,倒也挺感興趣,都把目光看向陳勁草,等着她往下說。
陳勁草說:“朱家窪有20個知青,大家來自天南地北,京市的滬市的,石門的,汴城的都有。大家住在一個大院子裏,他們十幾個人在一處搭夥,我跟兩個好朋友住在旁邊的小院子裏,農忙時,大家一起喫,平常就各喫各的。”
白如點頭道:“那還挺好的。那你們這麼多人相處得怎樣?有人吵架嗎?”
陳勁草搖頭:“平常當然也有些小矛盾,但整體來說處得還挺好,大家身在異鄉不容易,當然得團結。
白如羨慕地說道:“那可真好。”
她接着說道:“在你之前,我都不知道知青也能當大隊長。”
陳勁草微笑道:“我是運氣好,剛好就趕上了。”
趙滅洋上次對就陳勁草的信不滿意,覺得她省略了最關鍵的細節,這次他就趁機問清楚。
“小草,你跟大家說說,你是怎麼一步一步當上大隊長的。”
大家對此果然很感興趣,田雲清更是特別感興趣,目光灼灼地注視着陳勁草,他想聽聽朱家窪的那些人是怎麼被忽悠的。
陳勁草放下筷子,用平緩而清晰的聲音說道:“我剛下鄉時,見大隊沒有拖拉機,就拿着一元錢去找公社書記,說書記你看,這頭像上是女拖拉機手,這是新的政治風向和革命潮流,咱們必須得跟隨。
第一次,公社書記敷衍地打發了我,我接着去找第二次第三次,磨了幾次,公社書記慢慢就心動了,最後給我們大隊弄了一臺拖拉機,跟我一起下鄉的好朋友剛好會開車,她就當上了女拖拉機手。”
趙滅洋拍了一下桌子:“你這個切入點選得好。”那一元人民幣大家經常見,但陳勁草卻發現了裏面的玄機
就連老田也誇起了陳勁草:“擱在戰爭年代,你就挺適合搞情報和偵查。”
陳勁草接着說:“有了拖拉機後,我在大隊有了一點地位,當上了知青隊長,也進了隊委會。但我仍覺得不夠。鄉親們還是太窮了,你們應該都懂得的,當你身邊的人太窮時,你喫點好的都會忍不住愧疚。當時我們知青好久沒喫過肉了,一個知青一咬牙拿出半斤肉票買肉請大家喫飯,半斤肉,
20個人,每人只能分一點肉末。燉肉的時候,村裏的孩子聞着味兒就來了,眼睛亮晶晶地問道:“姐姐,你們鍋裏燉的是肉嗎?'我們當時沒敢說實話,就說燉的是豆腐,因爲那麼多孩子,你給誰不給誰?給了他們,知青怎麼辦?”
大家聽得唏噓感慨,雖然他們的日子也不是那麼好過,但跟鄉下一比,那可好太多了。
陳勁草說道:“這些事情刺激了我,我想爲鄉親們做點實事,讓他們好過些,順便也讓我自己的日子好過些。俗話說,無不穩,無工不富,要想富,只能從工業入手,在鄉下各種條件限制着,我們只能從加工農產品開始。經過多方調研考察,我發現本地的小麥蕎麥特別好,磨出的面勁道有彈
性,還很有營養,我就開始琢磨做掛麪,做掛麪得有機器和廠房設備,大隊沒有錢,我就想辦法找公社和知青辦借了5千塊……………”
衆人驚呼出聲:“你找他們借錢?還能這麼幹?”他們好像學到了一點什麼。
陳勁草點頭:“我跟公社說,我們是在“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我們要模仿的山西大寨大隊,說不定我們朱家窪能成爲第二個大寨;至於知青辦,我說知青們現在迷茫彷徨不知所措,這麼多年輕人聚在一起,渾身是勁沒處使,時間長了你們會發生什麼?知青辦領導也覺得是個問題,就讓
我摸着石頭過河,先試試河水深淺。
借到錢後,我拿着兩千塊錢,帶着一個知青來省城買機器。那個知青的爸是機械廠副廠長,現在已經是廠長了。我就讓他牽線幫忙買幾臺機械,對方看我年輕,有些遲疑。我就讓我大姨和姨父過去跟他聊一聊,幫我鎮鎮場子。你們猜怎麼着?對方深深地被他們的魅力折服了,最後幫我們弄來
了機器。”
陳勁草的話題拐到了趙滅洋和陳春海,大家的目光自然也轉向了他們。
趙滅洋有一種隱隱的得意和自豪,嘴上卻謙虛道:“其實那天我也沒說什麼,老王同志是個挺好的人。
陳勁草補充道:“熟人眼裏無英雄,你們自己覺不出什麼來,來往的也都是退伍軍人,但在外面,你們可受歡迎了。大傢伙會覺得你們是正氣的象徵,無形中多了一絲信任。大家初次見面,信任就顯得特別重要。”
大家一想還真是如此,他們彼此看對方不過如此,但在外人眼裏可不是這樣。
大家熱烈地討論了一會兒,有種被自己的實力嚇了一跳的感覺。
討論完畢,大家繼續追更陳勁草創業的故事。
陳勁草像說書一樣:“咱們繼續說掛麪廠的事,後來我們聽說有人可以手工做掛麪,跟機器差不多。我一聽,就趕緊把那個會做掛麪的老大娘請過來,老大娘教得十分盡心。臨走時,我給她10塊錢,她不收。
我實在過意不去,就送了她一身咱們部隊淘汰下來的軍棉服,沒想到這禮送到大娘心坎上了。當時是陽春三月,挺暖和了。大娘說她怕冷,非要穿上棉襖回村,一回到村裏,老頭老太太都圍上來看,那場面是相當的熱鬧。據說,老太太嘴裏一直唸叨,陳場長是個講究人,給面兒'。”
現場爆發出一陣大笑聲:“哈哈哈。”
他們萬萬沒想到他們的軍棉服還能有這種效果。
被服廠的高山高廠長,主動說道:“我們倉庫裏剛好一批瑕疵軍大衣,你臨走時,我給你弄幾件。”
何尋路說:“可別大夏天的有人要穿,給熱壞了咋整?”
大家又跟着一起笑。
張書琴也當場表態:“服裝廠有一批瑕疵布和次品成衣,也低價給你一批。”
趙滅洋和老田仍不忘催更:“那後來呢,你是咋從廠長當上大隊長的呢?”
陳勁草說:“因爲前面這一系列的鋪墊,我在朱家窪的地位蹭蹭上漲。他們說我身上是有點能耐的,還有人私下說我有背景,我趕緊解釋說,我出身於普通工人家庭,但他們不信。他們說我上頭有人,說我大姨大姨父是大領導,我有個姑姑在服裝廠,有個舅舅在拖拉機,有叔叔在軍隊。”
田雲清的媽魯冰在一旁說道:“我還有個弟弟在拖拉機廠,雲清的舅舅就借給你了。”
“不是,這舅舅也能借呀?”
陳勁草不光用嘴說,她還回屋拿出相冊和剪報,現在可不像前世,看別人的相冊是禮貌和煎熬,現在的人們特別喜歡看。
這相冊裏有掛麪廠的相片,和村民跟拖拉機的合影,還有知青們的合影,連貓狗都入鏡了。
“哇,真不錯。朱家窪確實山清水秀的。”
“你們這些知青挺精神的。”
田雲清也倚在媽媽身邊看相片,他的關注點不同,“這裏面的男生長得都挺一般。”也就那個王宴青還順眼些。
趙滅洋卻發現了新的東西,他大聲問:“小草,你啥時候上了《東陵晚報》和《紅山日報》?”
陳勁草答道:“前段時間上的,你們沒看到嗎?”
趙滅洋說:“你不跟家裏說,我哪知道?”
大家搶着看,最後老田搶到了手,他給大家唸了一遍《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年輕的大隊長很神奇,這片土地很神奇……………”
何尋路說:“對對,就是神奇,那裏的魚也很神奇。”
趙滅洋聽罷,略有些遺憾:“寫得還行,但是還不夠味,就像我做的菜似的,總是差點火候。”
老田說道:“東陵畢竟不大,要是咱們《歷城日報》去採訪,那深度就不一樣了。”
大家在熱烈的討論中喫完了飯,話沒少說,菜也沒少喫,桌上幾大盤菜全喫光了,就盆裏還剩幾個花生殼。
大家咂咂嘴,意猶未盡地說道:“小草帶來的菜就是新鮮水靈。”
他們正說着話,陳勁草和陳春海又去廚房切了兩大盤瓜果端過來,當飯後水果,上面還插着牙籤。
大家紛紛讚道:“咱們的小草就是講究。”
衆人嘴上說上,手上動作也不慢,“這西瓜真甜。”
白如在喫瓜的時候,已經決定了,她明天就去告訴二舅,讓他們也別寫信了,趕緊發電報。不行,發電報字太少,說不清楚,那就先發電報再寫信。
電報上就寫:“速去紅山縣朱家窪找陳勁草。”
張書琴也決定再給紅山縣化肥廠的朋友寫封信,給她講講行業內的新消息。
老田一家在回去的路上,還在討論陳勁草。
魯冰說道:“小草既有小時候的聰明靈動,又增添了成熟和穩重。”
老田說道:“我就說這孩子挺像春海,你瞧瞧是不是?”
他話鋒一轉:“雖然她聰明有心機,但一點也不招人討厭。”
田雲清卻冷不丁地插話道:“爸媽,勁草太可憐了,你看她在鄉下過的多苦呀。”
老田點頭:“她確實苦,不過,你大哥也很苦,咋就沒見你心疼他呢?”
田雲清一時語結,他確實沒想過他哥也很苦。
只剩下老田和魯冰時,老田微微皺眉:“這小子該不會是對陳勁草那孩子產生了不該有的想法吧?”
魯冰篤定地說:“你放心,人家壓根看不上咱那傻兒子。”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魯冰淡然道:“因爲我也是女人。像勁草這樣聰明有主見有能耐的女孩子,是不會這麼早處對象的,就算以後要處對象,一般人她也看不上。”
老田剛開始擔心兒子被騙走了,現在一聽對方可能看不上,他又有些不甘心:“咱們的雲清還是不錯的,說他傻,那是自謙,咱兒子老實單純,讓人放心。”
老田一家在這邊議論陳勁草,趙滅洋他們三人也在談論今天的聚會。
三個人正在收拾桌椅板凳洗碗筷。
趙滅洋一邊洗碗一邊感慨:“這聚會熱鬧歸熱鬧,事後還挺麻煩。”
陳春海說:“咱們就知足吧,飯也沒用咱們做,光洗個碗而已。”
趙滅洋想起老田那個小兒子,出於男人的直覺,他感覺這小子不對勁。
他想起外甥女今年也十七了,有些話當長輩的也得提醒提醒。
他委婉道:“小草,像你這樣優秀的女孩子以後會有很多男同志對你表示好感的,你一定要注意,要好好挑選。”
陳勁草一邊用幹抹布擦盤子一邊說道:“姨父,你放心,我心裏有成算。以後我要找的人,要像你這樣聰明上進、心胸寬廣有責任心,在外面能上得了人民大會堂,在家能進得廚房。還得像我哥那樣,寬厚老實(能背鍋),想得開放得下(背了鍋也能自己調解)。這樣的人可不好找,不知道要
找多少年呢。”
趙滅洋思索片刻,說道:“那你這要求確實挺高的,你哥這樣的倒是挺多,我這樣的可真不好找。”
陳春海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趙滅洋不理解陳春海的笑點在哪兒,他一本正經地問道:“你笑啥?”
收拾完廚房,陳勁草回房間後,陳春海也跟着進來了。
她一進屋就開始笑:“哈哈哈,我今天終於發現你姨父的另一個優點了,他很幽默。”
陳勁草笑道:“今天真是收穫滿滿的一天,這些叔叔阿姨人又好,說話又好聽,我姨父也挺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