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敏君和汪思齊即使對陳江川有再多的氣,看到大病初癒的賀淑珍,也做不出將人拒之門外的事情來。
屋裏的氣氛說尷尬倒也沒有多尷尬,陸敏君聽賀淑珍三言兩語說完她在香港出的事兒,眼都有些紅了。
剛知道陳江川和別人訂婚的時候,要說陸敏君對賀淑珍心裏沒有埋怨,那是假的,拋開小輩兒們的事情不說,她陸敏君這些年是真心拿賀淑珍當好姐妹處的,誰知道她從頭到尾連一通解釋的電話都沒有,陸敏君也只當這些年的真心付出都餵了狗。
現在看到她這個樣子,埋怨又變成了心疼,女人最能理解女人,一個女人自己帶着孩子在這個世上過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陸敏君關心賀淑珍身體的恢復情況,攥着她的手,一樣一樣問的細緻,汪大夫是一句都不搭理陳江川的,對賀淑珍倒是能聊上幾句。
大家也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別的事情,只圍着賀淑珍和汪大夫的身體聊,話頭倒是一句都沒掉到過地上。
汪知意看一眼廚房,可什麼都看不到,她端起茶壺,給她爸媽和珍姨的水杯都續上水,也沒管陳江川的茶杯裏是不是還有水,拿着只剩個底兒的茶壺進了廚房。
陳江川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澀難言。
一旁的汪茵瞥他一眼,臉色一冷,把要往嘴裏的塞的瓜子直接砸到了他的身上,看什麼看,現在知道後悔了,早幹嘛去了,今天要不是有珍姨在,她非把他拽到野地裏給揍一頓不可,讓他還敢上門來,要不要臉。
陳江川讓瓜子砸中臉,苦笑了下,他倒是寧願有人把他給揍一頓,也好過被她這樣當成空氣視而不見。
幺幺的愛人………………
這個身份原該是他的,可他卻親手把她給弄丟了。
陳江川的出現對汪知意來說倒沒多大的影響,她現在只想知道廚房裏的人是不是又在生氣,他會生氣的事情其實還挺多的,可能是到年紀了,肝火有些散不出去,所以就老愛生悶氣。
她剛纔連他是她的誰都沒介紹明白,她直覺他心裏多少會有些不高興,汪知意把茶壺放到櫃子上,走到他身旁,肩膀似碰非碰地捱上他的胳膊。
封慎停下切菜的刀,轉頭看她:“進來做什麼,怎麼不去陪着聊天。”
汪知意抬手給他壓了壓襯衫的領口,小聲道:“有爸媽他們陪着就好了,我來給你打下手。”
封慎沒說話,俯下身,親親她的脣角。
汪知意仔細觀察他的神情,倒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她踮起腳尖,也輕輕碰了下他薄薄的脣。
封慎眼底生出笑。
汪知意臉有些熱。
封慎又親了親她臉頰的紅,揚下巴點點牆上掛着的圍裙:“去給我拿圍裙過來。”
汪知意奇怪看他,之前做飯他可從來沒有圍過圍裙,他嘴上不說,她也知道他是嫌那條圍裙太花哨。
封慎道:“你給我買的衣服都是好料子,不能濺上油。”
汪知意眼睛不由彎了彎,輕輕“嗯”了一聲,轉腳走去牆那頭。
封慎掀眸淡淡掃了眼廚房大敞的門,不緊不慢地走到門口,將門虛掩上些。
汪知意拿圍裙回來,封面向她,讓她給他系,汪知意愣了下,她還沒給誰系過圍裙,封慎頭低下來些,主動來就她的手,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頭頂,睫毛忽閃着,眼裏的笑又多。
他這個樣子好像撒嬌來讓她摸頭的小黑狗啊......
汪知意都有些想摸摸他的頭髮了,手抬了抬,又沒動,只舉起圍裙,把圍裙的領口套過他的脖頸,又繞到他身後,給他腰上的綁帶繫了一個很漂亮的蝴蝶結。
這圍裙是陸女士拿平時做衣服的碎料子拼湊起來的,花花綠綠的什麼顏色都有,和他一身黑的衣服這樣搭配在一起,有些說不出的......可愛。
不過他應該不會喜歡可愛這類的誇獎,汪知意看了看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壓下上揚的脣角,拍拍他的腰身,哄道:“好了,特別合身呢。”
封慎瞥她一眼,把胳膊抬起來又遞給她:“袖子幫我挽起來些。
汪知意又將他散落下來的袖口細心地挽起,話不自覺地就從嘴裏說了出來:“我還以爲你生氣了呢。”
封慎問得隨意:“生什麼氣?”
汪知意頓了頓,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猶豫開口:“就剛纔......我其實是想給珍姨介紹說你是我的--”她抿住,又踮起腳,捱到他耳邊,不想讓別人聽到,小小聲道,“老公。”
封慎看她,眼眸有些深。
汪知意不看他,腳落回原地,繼續給他挽另一隻胳膊的袖子:“但是話到嘴邊我就卡了殼,所以纔沒有說出來。”
封慎抬起她的下巴,語氣聽不出情緒:“爲什麼會卡殼?”
汪知意羞臊雖多,可也回得誠實:“我是第一次跟別人這樣說嘛,總會有些不好意思。
封慎垂眸睨着她:“我是生氣了。”
汪知意小小地“啊”了聲,那他今天這氣生得好不明顯啊,她都沒看出來。
封慎又道:“不過你剛纔一進來廚房,走到我身邊,我的氣就全都消了。”
汪知意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相信,他這麼好哄的嗎。
封慎指腹碾上她的紅脣,用了些力:“我跟你說過,我很好哄。”
汪知意迷茫地看着他,忽地隱約記起,他好像確實是這樣說過,只不過她當時以爲他是在騙她,所以都沒有當真。
封慎一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她壓根兒沒把他說過的話當回事兒。
汪知意回過神,雙手趕緊摟上他的脖子,腳踏高,仰起臉,親親他的脣角。
封慎眸底微暗,臉色和聲音都是冷的:“親我做什麼?”
汪知意抬手摸摸他的頭髮,眉眼彎彎地笑:“獎勵你今天這樣乖啊,以後也要這樣乖乖的哈。
封慎一頓,直接被氣笑,壓低的嗓音裏透着森寒:“汪知意,你訓狗呢!”
汪知意不承認,吊着他的脖子輕晃着撒嬌:“纔沒有,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他哪裏有狗可愛。
封慎冷笑了聲。
汪知意聽出了危險,怕等到晚上他再跟她秋後算賬,又黏黏糊糊地親親他。
封慎不爲所動。
汪知意歪頭看他:“你不是說你很好哄的嗎?”
封慎又冷冷笑了聲,她這個小腦袋瓜在這種時候倒是轉得快,他面無表情道:“再親我一下。”
這好辦呀,汪知意踮腳再親他一下,又親他一下,總共親他兩下,他總不能再生氣了。
封慎盯着她眸子裏的亮光和紅脣的水潤,面上再冷,心底也早已被晃動,兩下怎麼夠,他低身深吮住她的脣。
半掩的門外,在陳江川這個位置,只能看到封慎的半個背和掛在他肩上的細白腕子,他看不到細白腕子的主人,卻也能猜到兩個人現在在幹什麼,他臉色愈發陰沉,再待不下去,起身出了屋。
賀淑珍看着他消沉的背影,在心裏嘆一口氣,她也知道今天這樣貿然地來登汪家的門,多少有些不識趣,畢竟幺幺的女婿也在,可江川做了糊塗事兒,她總不能黑不提不提,一個解釋的交待都不給汪家,兩家之前總歸有那麼多年的情分在。
她又看向陸敏君,現在孩子們都不在,她纔敢提起舊事,鄭重地跟陸敏君和汪思齊道歉,千錯萬錯都是她的錯,她當初就不該被男人的嘴迷了心迷了眼,一門心思地就非要往香港奔,要是她不去香港,也出不了這些事情。
事已至此,對於陳江川做過的事情,陸敏君也不多說什麼,翻來覆去只道一句,兩個孩子沒命中註定的緣分。
賀淑珍給汪知意準備的結婚賀禮和生日禮物,陸敏君都沒收,也沒讓汪知意出面,直接替她婉拒了。
事情說開了是說開了,可是兩家中間杵着這麼一檔子事,以前的情分再深,怕是也就到此爲止了,以後就算再有往來,大概也就只剩表麪人情禮節上的一些客套了。
賀淑珍和陳江川沒留下來喫午飯,陸敏君多少鬆了口氣,不然幺幺今天的生日肯定過不痛快,她總覺得封慎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但小兩口之間的事情,她也不好多問。
幺幺在飯桌上倒是和其他人一直說說笑笑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不對,除了嘴有些紅得厲害,封面上雖冷淡,給幺幺夾菜剝蝦沒停過,兩個人說是鬧了彆扭吧,又不太像,說是沒鬧彆扭吧,又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陸敏君觀察小兩口觀察得仔細,不經意地和旁邊同樣在偷瞄的丁曉玉對上視線,兩個人同時一頓,陸敏君先笑開,這個姑娘脾氣驕縱是驕縱了些,但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黑心眼子,陸敏君對她的印象倒是不算太壞,她怕她會不自在,拿公筷給她夾了兩塊兒豬蹄,她看她還挺喜歡喫這個菜的。
丁曉玉小聲對陸敏君道了一句謝謝,把臉埋進碗裏,沒多長時間,又抬起頭瞄向對面。
她也想知道兩個人是不是鬧了彆扭,她這次過來沒打算要破壞他們的感情,她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輸在哪兒,丁曉玉是想和汪知意說清楚的,要是她需要的話,她也可以爲今天的事情跟她道歉,但是她又有些拉不下來臉,也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和汪知意單獨說話。
今天的午飯喫得晚,結束得也晚,大家喝着茶水閒聊着天兒,封慎拿上兩個人的外套,和陸敏君說了聲,叫上汪知意出了屋,丁曉玉看到,追出來,叫住封慎:“慎哥哥,你們要去幹嘛?我也要去。”
封慎眉頭又不耐煩地皺起。
汪知意食指悄悄蹭了蹭他的掌心,讓他有話好好說,別太兇,人纔剛不哭了,他別再把人給說哭了。
封慎還算聽媳婦兒的話,不再兇着一張臉,神色平和,語氣也平和:“我們要去野地裏幹只有夫妻倆纔會乾的事兒,你也要跟着?”
丁曉玉愣了下,臉紅再漲到紫,最後一句話都沒說出來,恨恨地跺躲腳,轉身就跑回了屋,速度快到像是後面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她。
躲去封慎身後的汪知意使勁掐他的腰,但怎麼也指不動,只能踢他的腿一下,她讓他有話好好說,沒讓他胡說,他真的是什麼話都能說得出來。
她踢的那點力道跟蚊子撓癢癢差不多,封慎眉頭都沒皺一下,握緊她的手往外走。
汪知意脖頸都羞成了粉色,仰頭問他:“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封慎給她扯了扯圍巾,遮住她半張臉,不冷不淡道:“剛纔不都說了。”
汪知意輕啐他一口,嘟囔着罵他一句“流氓”,還是說話不算話的流氓,說好只再親他一下,他卻把她的嘴都親腫了。
她不想再理他,倒也乖乖跟上了他的腳步,青天白日的,他總不至於是真的帶着她去野地裏做些什麼。
汪知意開始還有這個確信,但他們沿着河邊越走越偏,荒草也越來越多,她心裏已經開始有些犯起嘀咕,她在鎮上生活了這麼些年,也沒往這荒山野嶺的地方來過。
封慎低頭看她一眼,漆黑的眸底閃過些不明顯的笑意,面上不顯,拉着她繼續向前走。
又走幾步。
汪知意慢慢停住腳,不肯再往荒草深處走了,仰起頭看他,埋在圍巾下的臉有些紅又有些白,睫毛顫顫巍巍的。
他再是活土匪,應該也沒流氓到那個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