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加入活動跟拍後,阮泠接下來一段時間不是在開會就是在開會的路上。
雖然忙得沒空再見到祁梵,但關於他的話題,也沒在耳邊停過。
活動每年都辦,但今年尤爲特殊,八點的晚會取消,給一個信息學院與科技企業聯合的無人機編隊表演讓步。
偏偏這個編隊表演是學院請來祁梵帶的組。
消息一經發出,排山倒海的討論,止也止不住,加上表演對外開放,關注度更是往年的幾倍不止。
毫不誇張的說,真有那麼多奔着祁梵去的,仰望大佬技術也好,貪圖帥哥美貌也罷,活動熱度兩天就炒上去了。
華大中秋有三天假,活動選在節前一晚舉辦。
短暫的涼秋,焦熱明顯在慢慢消減,到活動當晚,校園裏已經吹起了舒爽的風。
在編隊表演前有一個VR夜跑環節,七點半,參與的同學便陸續前往科技樓前的廣場集合。
現場盛況空前,廣場四周燈籠矩陣,聚集了不少圍觀人士,就連攝影方都請來部分職業媒體,志願者們分了幾批維持秩序。
阮泠跟拍攝小組一起取完點燈儀式的素材,確定好剩下的負責項就去找兩個室友匯合了。
彼時幾位校領導與合作方代表發言完畢,介紹完夜跑規則,大家掃碼進入VR程序,正分散地前往各處打卡點。
“到底是誰在虛假宣傳帥哥團隊表演?”
她們不急不緩走在人羣后頭,鍾沐霖觀望了半天總算忍不住吐槽:“除了理工科那些個禿頭男還有什麼啊?”
蔣隨撓撓頭:“不是說祁梵帶組編隊的嘛?剛纔開幕發言都沒見着他。”
“不會是專門騙色鬼參軍的吧?還夜跑,我校園跑都跑不過來了。”鍾沐霖有點無語了。
廣場上涼風有一陣沒一陣地吹,阮泠脖子上吊着哈蘇,還是悶了些薄汗,聽她們談起,不甚在意地往四周掃了一眼。
帶組這事倒不假,畢竟祁梵只有忙碌時不會來管她,她清閒了幾天,跟編隊表演組開會的時候,也只見到了組員代表,祁梵壓根就不來。
開完會他們組裏還討論說:“沒準人就提供一個技術指導,活動當天也不來。”
他的確不太喜歡做一些沒必要的拋頭露面。
接到拍攝組任務時,組裏還特意叮囑要給這哥留特寫鏡頭,恨不得架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機位給人出個集錦,他不來倒是省事了。
頸帶勒得太悶,阮泠忍不住低頭抓撓 ,肩膀忽然被人從側邊拍了下。
“阮泠?”
她懵然地託着脖子抬頭,一個掛着組內工作牌,笑臉清爽的男生正站在旁邊朝她招手。
既陌生又眼熟的一張面孔。
在阮泠微微皺起眉試圖喚醒記憶前,男生便打着哈哈提醒道:“我,章遲餘,編隊組的,我們開會的時候見過,我還特意找你問過名字啊你忘了?”
坦白說,拍攝組在活動籌備裏簡直就像中央空調,到處開會協調各方,要記住組外的誰都很困難。
名字報到臉上,阮泠還是花了半晌纔在他的描述裏恢復了並不深刻的記憶,嘴巴恍然張成O形:“你怎麼就一個人?”
“這不是遠遠看見你,我就脫離組織過來打個招呼呀,”章遲餘稍顯失落地嘆聲:“沒想到你居然不記得我。”
話對到這裏阮泠就徹底不知怎麼接下去了。
幸而圍觀了這一幕的另外兩人切合時宜地湊了過來。
蔣隨滿臉“帥哥團隊”誠不欺我,肩膀頂頂鍾沐霖,擠着眼色跟人搭話:“欸,帥哥你是編隊表演的呀。”
“對呀。”章遲餘亮着大白牙笑着點頭,瞄到她們的手機頁面,便問:“你們掃碼了嗎?打算先去哪兒?”
夜跑規則就是跟隨VR路標打卡校內各個指定地點,每個地點都根據不同主題設有小攤,其中紀念獎品隨機開。
“還不知道呢。”
蔣隨搖了搖頭,看眼手機圖頁,腦筋一轉問他:“話說這個VR程序也是你們搞的嗎?”
“嗯。”章遲餘雙手環臂自信點頭,“也是祁師兄主力跟活動方合作帶人開發的,上個學期就在搞,專門做的華大地圖,我還參與了打卡設計呢。”
聽他提個姓,鍾沐霖就知道是誰了:“祁梵啊,他今天不露面嗎?”
章遲餘隨手指了個方向,“他們還在後邊呢,我先過來的。”
“噢——”鍾沐霖耐人尋味地往旁邊瞥了眼,拿腔拿調地意指他:“先過來找阮泠啊?”
被當頭一點,章遲餘當場哽着嗓子咳出一聲,掩飾般摸了摸鼻子,迅速轉開話題:“呃,你們等會兒要去打卡的話,”
他抬指點向程序地圖,給她們比劃位置:“我記得……這兩個地方做得比較好玩,建議你們先去。”
“可以嘛。”蔣隨衝他挑了挑眉:“那就謝謝你啦?”
“都是朋友嘛。”
章遲餘不好意思地笑,說話間,眼珠子三秒要往旁邊沒有湊過來、正在低頭專注擺弄相機的阮泠身上瞟一次。
等蔣隨也注意到這點,笑意深味打着眼神拉鍾沐霖到一邊去研究小地圖。
章遲餘才搓搓手重新湊到阮泠跟前,試探性問:“阮泠你呢?不跟你朋友一起嗎?”
阮泠這才抬眼,看了下那邊倆室友,再看回他,舉了舉相機說:“我是主機位,還有兩組大景要拍的,沒辦法她們同行打卡。”
“這樣啊……”
章遲餘手指不自覺地揉耳垂,似是猶豫掙扎了好一會兒,在阮泠再度調試參數時,兀然把一件小玩意兒遞到她眼前,“那這個給你吧!”
阮泠愣神,從相機後邊兒探出眼,看清了被他掛在指間淺粉色絨兔掛件。
半個巴掌大的鑰匙扣,隨着他手指左右擺動,晃得她眉心微皺,疑惑不解地歪頭看向他。
章遲餘於是補充解釋:“你不是沒時間去打卡嘛,這個也可以當小獎品,我們內部送的,打卡獎品裏都沒有這個樣式。”
阮泠又仔細辨認了會兒,這種款的邦尼兔鑰匙扣,就算有也是珍稀盲盒吧。
她沒有就此細想,只是與對方實在算不上熟悉,白來的東西也不太該收。
卻不等阮泠如何委婉拒絕,下一秒,小兔子就像擺飾物什一樣坐在了她粗圓的鏡頭上。
做完這一舉動的章遲餘則站在面前,沒什麼心眼地對她眥着大牙笑起來。
頓時無言。
阮泠不免想起前幾天開會,他們組裏會後討論,好像還說起過章遲餘跟本次合作的科企有點關係,是老總的兒子“帶資進組”,把人說得多大款,什麼靠着背景資源大把,架子也大,不好招惹。
現在看來,別的不知道,反差倒是挺大的。
阮泠想了想,還是拿下了鏡頭上的鑰匙扣,遞還給他:“謝謝你,但東西我就不收了。”
“啊?爲什麼?”章遲餘表情半懵半受傷,不肯接過:“你就收着吧,小玩意兒,你不收我自己也用不上呀。”
“不是,我覺得——”
“誒!他們在那邊!過來了!”
阮泠手還朝章遲餘伸着鑰匙扣,話說一半,驀然被前頭的揚聲大叫打斷。
緊接着,如猛浪洶潮般的呼聲討論就從耳畔掀起。
廣場四周目光紛繁聚集,人影幢幢間,幾個編隊組核心成員正從警戒線區域往主舞臺過去,其中就屬領在前位的祁梵尤爲突出。
依舊與旁人拉出一個水平線的個子,挺拔又招眼地紮在人羣裏,翻領襯衣疊穿深色開衫,袖口捋到小臂彎,吊在脖頸的牌證迎風側擺,渾然天成的冷銳意氣。
“我的天,誰再說IT男人沒有帥逼呢!”
“這哥們兒完全男模來的吧……”
從這人出現那一刻,喧鬧鼓譟便經久不息。
儘管距離與範圍都可觀,對方很難有發現自己的風險,阮泠還是在看到他的瞬間,就下意識將鑰匙扣揣入口袋,再換手將相機鏡頭舉至眼前。
完成僞裝的同時,無縫進入工作狀態。
經過放大,相機框住的畫面比直接的視野所見更爲清晰。
這款哈蘇主打真實無損,色彩體現就會相對“幹”和“平”,一般比較考驗後期功底。
不過讓她並不意外的是,祁梵作爲拍攝對象,在極致還原的鏡頭裏也足夠加分。
這會兒現場以他爲中心的注目過於密集,別說注意到阮泠,祁梵甚至都沒往人浪裏看。
他閒散晃步走着,低頭滑看手機,只在不時抬額側目跟身邊人交語。
除了阮泠這個主機位的工作,周圍其他拍攝者也不少,許許多多的快門聲議論聲同時匯聚一處,熙熙攘攘,囂雜不絕。
突如其來的浮躁,讓阮泠有幾秒都沒能成功對焦人臉。
天生命好到不需要聚光燈就能在人羣中拔尖的存在,說的就是祁梵了。
學業事業都無出其右的太子爺,一路跳級保送風生水起,本科半工半讀雙修的CS加經濟學,免試直博如今也才二十歲。
甚至校論壇還因他興起過一個出圈話題,說他不像來學習的,像帶着系統來刷任務副本的。
這樣難以復刻的成長史,哪怕站到他身邊那些人,能真正跟他做到同頻的都是鳳毛麟角。
因此,阮泠已經數不清見證過多少次祁梵陰魂不散、詛咒般如影隨形的光輝。
她早已習慣,卻還是會不禁感嘆,同長在一個屋檐下的人,竟然也可以隔着這樣有如天塹的差距。
幾乎每一個得知他們關係的人都感嘆過。
她居然就這樣暗淡隱形地活在名聞遐邇的祁家,這樣一路看着哥哥光鮮矚目,被拍攝,被讚揚,被高高舉起。
而她毫不參與,毫不沾光。
如果換做從前,一切牽纏都沒有發生之前,他們除開可有可無、無人問津的兄妹身份,阮泠大概跟這裏所有其他的拍攝者也並無區別。
只是一個純粹的,天然會被光芒吸引的隨衆。
“祁師兄真是一如既往地受歡迎。”
直到章遲餘摸着下巴冷不丁在旁邊發表起感嘆,阮泠才恍惚回神,訝然地看了眼鏡頭裏的編隊組,再看到置身事外的他:“你……是不是掉隊了?”
章遲餘嗐了一聲擺手道:“不打緊,我一會兒去臺上合照就行。”
說罷又嬉笑地朝阮泠更靠近,捱到她的肩膀,“或者你想給我拍特寫嗎?我馬上站過去。”
阮泠正專心鏡頭,沒有回應他的玩笑,總算穩住手,定格好了畫面角度,按下快門。
咔嚓聲響起那一瞬,她所攝的人像就似有所感地朝這邊偏過了頭,視線輕慢悠緩越過人羣,掃過諸多閃光與鏡頭,最後精準無誤地鎖定她這一個。
被赤裸直視的頃刻,阮泠就像某種被鎖定時產生應激的獵物,猛然放下相機。
而不遠處,祁梵已經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前額低垂,凹出一截勻淨的頸弧,指頭在往手機裏敲字,步調慵散地溺入往來人羣中。
幾秒後,連他的人都看不見了,他的問候還是沒有放過阮泠:【在拍我?】
阮泠謹慎地打量周圍,避開章遲餘的目光也要爲自己爭辯一句:【我在工作】
祁梵:【往中心湖走,給你取近景】
阮泠看懂他的意思,有些無奈,也不太想這時候跟他碰面:【今天人好多】
發完就不想再回話,剛退出,頂部又滑落消息提示——
【人少的地方不要,非要我現在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