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院衚衕回到月壇北街,樓上樓下的鄰居蜂擁而來,把顧巖那十幾平米的宿舍擠得水泄不通。
在娛樂手段匱乏的八十年代,一場發生在燕京最繁華街道的劫持案,對於首汽職工們來說,不亞於後世某些把微博弄癱瘓的熱點事件。
“顧哥,當時你那一肘是怎麼頂的?能給我們展示展示嗎?”
“巖子,我聽說下車之後你還把人腿給踹折了?”
“表彰大會什麼時候開啊?巖子你這回得升官兒了吧?”
顧巖耳邊如同有十萬只鴨子,充斥着各種各樣的問題,這種場景一直延續到第二天早上到車隊。
“幹什麼呢?”
一聲清喝打斷了衆人嘈雜的聲音,所有人扭頭望去。
原來是劉永慶,他身後跟着箇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脖子上掛着相機。
“去去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劉永慶轟開衆人,將顧巖介紹給中年男人。
“蔣記者,他就是顧巖,昨天在建外大街勇鬥歹徒,解救外賓的司機。”
“顧巖,這位是《燕京日報》的蔣記者,今天專門過來採訪你的。”
這年頭,涉外無小事,更何況是外賓乘坐出租車時被劫持,性質之惡劣,建國以來罕有。
上一次燕京出租車行業發生如此惡性的事件還是在82年。
好在這次是顧巖這個出租車司機站了出來,也算是給燕京的出租車長臉了。
表彰、獎勵、採訪,都是應有之義。
劉永慶清空了司機休息室,給兩人進行採訪。
採訪內容並不複雜,主要是蔣記者讓顧巖複述昨天劫持的事情經過,然後又瞭解了一些出租車司機的工作內容,最後還給顧巖拍了不少照片。
“誒,對,對,就這樣,別動。”
“好,握住方向盤,目視前方,別看我,看前面。”
擺拍是個技術活,一通拍下來,比接受採訪還累。
累歸累,顧巖還得向記者道謝,“蔣哥,今天謝謝你了。”
兩個多小時的採訪,他和記者蔣天闊已經混熟了。
“謝什麼,我這是職責所在。”蔣天闊一邊說話,一邊將筆記本和鋼筆收進包裏,“行了,今天的採訪就到這,明兒一早等着看報紙吧。”
“明天就見報?”
“外事辦派的活兒,劫持外賓這事性質太惡劣了,輿論需要正向引導。”
蔣天闊解釋了一句,然後拍拍顧巖的肩膀,“你是好樣的,給咱中國人爭氣了!”
送走蔣天闊,來不及歇息,昨天見過的公司宣傳部副科長張建恆又帶人來了。
還是記者。
不過這回是《燕京青年報》的記者。
一模一樣的採訪、拍照過程,顧巖感覺好像陷入了《土撥鼠之日》的劇情。
兩場採訪結束,太陽已經西斜,大半天就這麼過去了。
隔天,顧巖果然在報紙上看到了自己的帥照,可惜現在的圖片都是鋅板印刷的,成像效果不及他本人十分之一的帥氣。
兩篇採訪一出,顧巖徹底成了首汽的名人,耳邊盡是車隊同事們的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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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歡喜,有人愁。
黎雅南站在朝陽分局一樓的公告欄前,就在兩分鐘前,紀委的同志剛剛把一則處理決定貼在上面——《關於黎雅南停職反省的處理決定》。
抓捕過程中出現重大失誤,不僅讓犯罪分子流竄到建外大街上,還導致外賓被當街劫持。
如果不是當事司機果斷出手,後果不敢想象。
停職都是輕的,應該撤你的職。
黎雅南耳邊迴盪着政委的批評,臉上一陣陣發燒,工作四年,她第一次受到領導如此不留情面的訓斥。
除了羞愧,她心裏更有懊悔。
如果當時自己能果斷拔槍,只要快上那麼兩秒鐘,只要兩秒鐘,那名犯罪分子就不會得逞。
驀地,她腦海中突然閃過好友上官雪的話。
“雅南,你得明白,我們女人比男人,在身體素質和理性思維上天生就是有差別的。
公安這行女人本來就少,刑警的門檻就更高了。
你一個花一樣的女孩子,入這一行,不是跟自己找彆扭嘛。何必呢?”
難道她幹刑警,真的是入錯行了嗎?
黎雅南內心動搖了幾秒,但很快又堅定下來。
不管是家裏人,還是身邊的同學、朋友,都說她當刑警是賭氣。
她確實是賭氣。
但賭氣並不代表她幹不好。
從小到大,她從來不比別人差,不管這個別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沒人能替她做決定,只有她自己可以。
從公告欄上收回眼神,黎雅南迴到刑警隊辦公室。
下午隊裏有個會,按常例是由隊長主持的,但今天辦公室裏多了個重量級人物——局長。
又有大案子了。
黎雅南條件反射般搬過椅子,椅子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衆人循聲望向她。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停職了。
黎雅南找了份報紙,把自己挪到了角落,辦公室裏嚴肅、緊張的氣氛與她無關。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到手中的報紙上,然後就看到了一則新聞——
《首都司機臨危不懼勇鬥歹徒解救外賓》。
新聞的標題很醒目,報道的內容黎雅南就更熟悉了,因爲都是她的親身經歷。
只不過這一次她不是主角,而是一塊背景板。
呆呆地望着報紙上那張模糊的照片,黎雅南的腦海中浮現出顧巖那張臉。
浮現出他踩斷犯罪分子腿骨時的狠辣表情,浮現出他毫無誠意扯謊的樣子。
真是個無賴!
黎雅南並不認爲她是因先入爲主的印象和劫持事件的影響,纔對顧巖下了這樣負面的評價。
從第一次見面,她就聞出了顧巖身上不安分的味道,那是她作爲刑警的嗅覺。
她心中這樣自我辯駁着,忽然又生起了自己的氣。
你怎麼變得這麼小肚雞腸?
她搖搖腦袋,將顧巖那張臉拋在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