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初禾先去了居榆村一趟。
穢鬼域破,那隻洞虛境的穢鬼死後,這裏冷冷清清,人煙也無。半點也沒有昨天熱鬧的樣子。
面目枯瘦的凡人坐在石坎上,望着貧瘠乾裂的田地。
風吹過,也只零星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初禾抬頭——
靈術·見星。
穢氣濃稠得像霧一樣籠罩在居榆村的上空,如厚重的藤蔓一樣纏繞在梧桐樹上,石屋上,和田地裏。
如果不加幹涉的話,這地方至少五年內,都不會有新芽冒出。
初禾悄悄來到村子的中心處,沒驚動任何人,從芥子囊中拿出一盞淨穢靈燈——
靈燈通體由淺綠的蒼梧木鑄成,燈芯裏燃的是殘雲蠟燭,散發出的光澤是溫黃色的。
以淨穢靈燈爲中心,燈光所能抵達之處,像自成一方天地,灰色的穢氣只能圍繞在光輝的周圍。
初禾做了隱匿陣法,將淨穢靈燈固定在村子中心,這樣興許只需要一年便能恢復生機了。
她想了想,又在靈燈上設了三個禁錮陣法,這樣即使被過路的修士發現,也沒辦法直接把靈燈拿走。
青圓在一旁搖搖頭:“山主啊山主,這靈燈的錢應該讓洛京的鎮穢司出吧,怎麼我們魔門的人要管這種事啊?”
不講不講。
做完這樁事,初禾悄悄地離開,依舊沒有驚動任何人。
*
但一回到洛京,初禾開始難受。
她感到後悔,爲什麼昨天要給凌之翊一顆棋子,一想到今天要還要再去見他一面,心情可真不算美妙。
於是初禾開始拖延時間。
她先是以水煉法煉了足足兩瓶丹藥,接着陪青圓玩了一會,最後開始教導翠芙煉丹。
“翠芙,你主修煉丹的話,最好修行這門焰極三開心法,能穩固火靈根外溢的靈氣……”
火靈根,救命啊,她又想起凌之翊了。
怎麼辦怎麼辦。
太陽從東方升起,高懸在洛京的高空,而後慢慢西斜,於是又到了夕陽時分。
初禾爲了拖延時間,搶過了溫管家正在打掃庭院的掃帚,開始掃落葉。
溫和義大驚:“山主,你歇着啊,這種事情讓我來做就可以了。”
終於到了拖無可拖的時候,初禾有氣無力地出了門。
一路來到凌之翊所說的風行客棧,這裏竟然熱鬧得很,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們進進出出。
“這就是太白宗的落腳之地嗎?”
“我今天想來買些他們昨天用的機械沙果,那玩意炸起來是真爽……”
“可惜了昨天那場混戰你沒看到最後,那渡沙宗真真是慘敗啊。”
“……”
初禾站在客棧門口,只往裏探了一眼——
身着素白色道袍的修士,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桌上堆滿了機械制物。這正是太白宗的修士。
她沒看到凌之翊的身影。
嗯……難道要隨便找一個太白宗的修士,接着說“你好,我想找一下凌之翊”嗎?
光是想象一下這個畫面,初禾已經開始感到尷尬了。
於是她開始在客棧面前踱步來回走,眼瞅着修士們進進出出,根本就找不到一個人少的時候!
*
凌之翊在客棧裏待了一整天,他和同門把一間房間完全空出來,用作接待來拜訪太白宗的修士們。
昨天那一箭太過聲勢浩大,今日慕名前來拜訪太白宗的人可以說絡繹不絕。
不過一會功夫,又來了兩位據說是來芳洲的小宗門的修士。
他們客客氣氣道:“凌道友,不知可否購置昨天你所用的弓箭?再需要一百個你們的機械沙果。”
凌之翊:“弓的話八千靈石一把,可以根據你的靈根來確定屬性,機械沙果三百靈石一個,誠惠三萬八千靈石。”
他微笑道:“太白宗在洛京有商行,諸位若是花費一萬靈石,可得太白商行的一枚徽記,以後可以按照九折算。”
楚聽瀾很高興:“翊哥,太厲害了,昨天那風頭出得太對了,今天竟然這麼多人來買我們的機關木鳥。”
林明笙感嘆道:“……翊兄我最佩服你的一點,就是竟然能把長老們堆積了這麼久的破爛玩意給賣出去。”
凌之翊翻了個白眼。
他手裏攥着一枚白棋,靠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想着,還不來嗎?天都快黑了。
他一大早,天矇矇亮的時候,就醒過來了,根本睡不着。
他又修煉了兩個時辰,仍是心浮氣躁,在芥子囊裏挑挑選選,沒找到一件除了太白宗道袍的別的衣服。
唉,早知道當時就多帶點衣服出門了。
凌之翊的心情,上午的時候笑意盈盈,萬分期待,到下午的時候,難過鬱悶,心有慼慼。
再到這個時候,凌之翊的心情就是麻木。
他有些惡狠狠地盯着這枚棋子,本命靈器都在這裏,他早晚能找到她。
而後,凌之翊頗有些泄氣地,趴在了桌子上。
一瞬間這間吵吵嚷嚷的客棧竟然安靜了下來,一串輕盈的腳步聲緩緩靠近,十分淺淡的藥草香味飄過來。
楚聽瀾推了推凌之翊,說話竟然結結巴巴的,“翊……翊哥,靈犀派的施……施仙子來了。”
靈犀派,以煉丹術冠絕六宗的門派。
近年來,因爲穢氣侵染越發嚴重,煉製清心丹和製作淨穢靈燈的靈犀派,發展之勢越來越猛,有隱隱成爲六派之首的趨勢。
靈犀派這一任的天才首席修士,名施凝玉,已繼承靈犀醫聖之傳承,去歲於燼雪洲打敗魔門一衆天驕,奪得了魔門毒聖的傳承。
這自然是一位十分美貌的修士,一身鵝黃色的衣裙,上繡着靈犀派的徽記,眉心處有一道月牙徽記。
施凝玉臉上有淺淺的笑意,輕叩了兩下門,柔柔道:“在下靈犀派首席施凝玉,有一樁大買賣想與太白宗談一談。”
楚聽瀾話都說不全了:“……啊,好的,好的。”
凌之翊抬起眼看了過去,道:“請說。”
林明笙連忙新倒了一杯茶,“施道友,你請坐這裏。”
施凝玉坐在桌前,茶飄起來的霧氣朦朧了她的眉眼。
她道:“不知貴派可否做出一艘機械船?需要能容納百人,要能夠行駛來回四百更。”
凌之翊:“這樣的距離,御空飛行的飛船速度會快很多。”
施凝玉無奈一笑:“我知道,但我要去的那個地方是禁空的。”
“需要每一處都配備上攻擊和防禦的陣法武器,能夠抵禦洞虛境界以上妖獸和穢鬼,價格不用擔心。”
凌之翊想了想:“一百門火蛇炮,八十具千金弩,外加上八十根捆仙索,少說配備上兩千個機械沙果,還有滿船的輕羽陣法……”
他把能想到的的武器全配上去了。
“楚師弟,算下賬。”
楚聽瀾“噢噢’兩聲,撥動算盤,看向施凝玉,這下臉更紅得厲害了,“施……施道友,這一共得兩百三十萬靈石了。”
凌之翊:“確定的話,我們簽訂太白商行的契約,需要提前付五十萬的定金。”
施凝玉:“好。”
她答應得非常爽快,“什麼時候能夠交付?”
凌之翊:“玉鏡論道結束後兩個月。”
楚聽瀾笑呵呵道:“施仙子,等玉鏡論道結束後,我們立即回太白宗,會請出長老幫忙繪製陣法,一定儘快交到你手上。”
施凝玉的目光落到楚聽瀾身上,衝他笑了笑:“謝謝。”
“我來這裏,還有一件事相求,不知等玉鏡論道結束後,太白宗的各位,能不能隨我出船走一趟?”
“實不相瞞,我所去的地方,需要各位的機關術能力。報酬方面一定不會讓各位喫虧的。”
楚聽瀾:“這……”
凌之翊的語氣有些冷:“施道友,這件事等玉鏡論道結束再說吧。”
他懶懶地撩了撩眼皮,“畢竟玉鏡論道,太白靈犀兩宗還是競爭對手。”
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楚聽瀾連忙打圓場道:“施道友,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玉鏡論道後,宗里長老或許對我們有別的安排,這事還是要先回稟他們。”
他心裏不斷叫苦,昨天差不多已經得罪了渡沙宗了,現下連靈犀派也要得罪嗎。而且翊哥怎麼對施仙子也這麼不留情面。
施凝玉的表情好看了些,柔聲道:“好,這事是我考慮不周,等玉鏡論道結束後再與太白宗商議此事。”
施凝玉走後,楚聽瀾連忙抱怨:“你們倆怎麼回事?這可是靈犀派首席啊,你們倆一個不吭聲,另一個說話如此冷淡,叫別人如何看我們太白?”
林明笙:“……你缺心眼吧師弟,你想一想,施凝玉是什麼人——”
“她若要去什麼地方,天級的船隻靈犀派難道造不出來嗎,偏偏要來找我們……”
他幽幽嘆道:“恐怕一開始就是想找我們一同去,拿做船當了個幌子罷了。”
楚聽瀾:“啊?這樣嗎?可再怎麼說……再怎麼說,施仙子也是女孩子啊,你們這也太不給人面子了。”
林明笙:“越師姐也是女孩子,怎麼你平日裏老是對師姐大呼小叫的?”
*
越逢青在洛京城裏逛了逛,買了此處有名的青杏酒和胡拂餅,準備帶回去給師兄師姐們嘗一嘗。
一路回到風行客棧,越逢青注意到了一個非常眼熟的女孩子。
她這人沒什麼別的優點,就是記憶力比較好。
這個女孩子一身都是黑色的,面紗是黑的,戴的鬥篷也是黑色羽毛的。
——她站在客棧門口,也不進去,往裏面瞧一瞧,接着走開幾步,在原地轉一會圈,又走到客棧門口,再往裏瞧一瞧。
越逢青覺得很有意思,便在原地看了一會,接着她總算想起來這女孩子是誰了。
她立即走上去,很高興道:“哇,我記得你,你是……昨天和凌師弟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吧!”
初禾愣了一下,這個不認識的女孩子笑容燦爛地同她打招呼 ——
“你是來找凌師弟的吧!他這時候應該在客棧裏呀。”
初禾:“嗯……”
她話還沒有說完,越逢青眉飛色舞:“你別在這發呆了,我帶你進去吧,如果他不在的話,我給他發傳訊——”
她非常自然無比地拉起初禾的手,帶着她一併往客棧裏走。
初禾很可恥地感到了一絲救贖,但又覺得——不是吧,你們太白宗真的全員都這麼自來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