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朔的大軍離天興不過一日的路程。鄭珣本來以爲再怎麼樣,過上三五天,再不濟一個周,這倒黴日子肯定結束了。
然而並沒有。
十天過去了,外面毫無動靜。
二十天、一個月……
天氣越來越冷了,雪花打着旋飄落,鄭珣在屋裏燒着炭烤手。
以她和蕭清維在這裏的人質待遇,一開始當然是沒有炭的,取暖全靠發抖,要不然那天鄭珣也不至於坐在院子裏喫餅子——好歹院子裏還有太陽,沒風的時候會曬得暖和點——但二人最近待遇慢慢好了起來。
鄭珣卻沒法爲此開心。
她蹙着眉看向一旁的蕭清維,後者掩着脣低低地咳了幾聲,見鄭珣往這邊傾身,立刻躲得遠了點,“瑤娘離我遠一些,莫要過了病氣。”
蕭清維生病了。
那位護駕天子的大宦官終於想起來,要是皇帝死了,他這護扈陛下東遷的“忠良”名頭可就保不住了,這纔對兩位身份高貴的人質提高了待遇。
但對於經歷過暖氣空調的現代人來說,這點炭火效用也就是聊勝於無了。
好在鄭珣在這個小世界已經待得夠久,早就習慣冬冷夏熱的煎熬,這會兒看着蕭清維生着病還要往沒有火盆的地方躲,不由湊過去拽他。
拉了一下還沒拉住。
鄭珣:“……”
“要過病氣早過了!”
蕭清維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躲避動作一僵。
鄭珣卻沒多想,見他不動了,忙伸手往他額頭上放,“我試試還燒不燒。”
她先前手太涼了,試不出來蕭清維有沒有發熱,但這會兒烤了半天的火,反倒是又燙了。她覺得像是退了燒,又不放心,不由湊過去用自己額頭貼着去試。
冷不防被湊得極近,蕭清維呼吸一滯。
另一個人的氣息侵入的鼻腔,距離近得彷彿他一眨眼,眼睫就能碰觸到對方的肌膚。蕭清維眼皮顫了顫,低低垂下、落到那軟糯的脣.瓣上,稍稍走神。
這幾日院子裏有人時時送熱水來,飲水足了,她的嘴脣終於不像是前幾日乾裂到起皮,恢復了以前的瑩潤色澤。
但是顏色還是有些淺淡了。
是氣血不好嗎?
蕭清維想着,就見那近在咫尺的嘴脣抿了抿,柔軟的脣.瓣被壓下後又彈起,有一瞬浮現出宛若盛開海.棠般靡.豔的色澤,蕭清維呼吸陡然重了。
鄭珣努力判斷了半天,艱難地將蕭清維的情況鑑定爲“已經退燒了”。這裏沒有體溫計,她只能用這麼粗糙的方法判斷。
結果剛一退回來,就看見蕭清維整張臉都紅了。
鄭珣:??!
肯定還是燒啊!
這種粗糙原始的量體溫方式果然不靠譜。
“我去讓他們叫醫官來!”
蕭清維還出着神,一直等鄭珣起身往外走了,才險險才反應過來,抬手拽住了人。
鄭珣沒有防備,被這麼一拽,整個人都栽到了蕭清維懷裏。
蕭清維這下子更是連脖子都紅了,但是他卻沒有放手。青天白日,在待客的堂屋裏般親暱當然不雅,但這裏又不會有“客”來。
想着,他乾脆藉着這動作,手臂輕輕環過柔軟的腰肢,將人攬在懷裏。
感受着懷中人的存在,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下來。
二人成婚也有數年,但瑤娘其實不大同他親近。
都是好脾氣的人,不曾吵過嘴也不曾紅過臉,或許在外人眼中擔得上一句相敬如賓,但其實這麼些年下來,關係都是淡淡的。待住進那間天底下最大的屋子裏,連宮殿都不毗鄰,更是疏遠了。
倒是這幾日夜間,身側的人循着熱源貼過來。手臂環到腰上,腿也不自覺地往他身上纏,蕭清維竟然被喚起些年少時也罕有的悸動。
這讓他想起了大婚的那夜。
燭火搖曳,紅綢喜人。
那時候在位的還是他的父皇,他也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少年皇子,對那座喫人的皇城雖有所感,卻並無那般深切的認知。新婚大喜,他懷着又激動又期許的欣喜。
但卻扇退去,那繪着妝容的明豔容顏映入眼中,蕭清維心情突然冷了下去。
少女面上是帶着笑的,但蕭清維就是知道。
——她不想要嫁給我。
是啊,蕭氏皇族就是進去了就出不來的泥潭,沒有人願意踏進來。
陷入故舊的回憶之中,蕭清維手臂不自覺收緊,一直到惹得鄭珣痛呼出聲,他這纔回了神。連忙鬆了手臂的力道,一邊輕輕揉着鄭珣的腰,一邊解釋:“我已無大礙,不必去找醫官。”
鄭珣:“……”
單看對方剛纔那力氣,確實不像是一個高燒的人。
鄭珣答應着想起身,但蕭清維卻似乎沒有注意到,無視了懷中輕微推拒的動作,手臂穩穩地攬着,幾乎將人禁錮在懷中。
鄭珣:?
她現在懷疑蕭清維是燒糊塗了。
鄭珣還想着,就聽見上首條理清晰的話:“瑤娘不要出去。這幾日城中不安穩,外頭恐有變故,莫要再在此時橫生枝節。”
鄭珣頓時忘了推他,仰着頭往上看,“你怎麼知道?”
兩人被關在這院子裏,雖然待遇一般,但守衛絕對是頂級的,恨不得上面飛過只鳥都要射下來,免得是信鴿。防衛嚴密至此,鄭珣懷疑,就算外面沈朔打進來他們都不知道。
蕭清維臉上又浮現了淡淡的薄紅。
“聽。”
“什麼?”
“聽外面的聲音。”蕭清維偏着頭躲開鄭珣的視線,手臂卻將人往懷裏攬了攬,病重聲音有點啞,依舊溫潤,“前些日子巡邏尚顯散漫,這幾日卻隊列齊整成行、編排也比先前密了。”
“也或許只是值守調整?”
“或許吧。但人不可能一直提着心,便是上峯命令,時間久了下面也會有懈怠,但這幾日的巡邏卻只嚴不松,禁軍多半在與人對峙。”禁軍在天興節度使府中,能對峙的也只有天興府兵,於是做出下面的推測便不難了,“……安張二人恐已生嫌隙。”
鄭珣:“……?”
過於離譜,鄭珣忍不住找系統確認了一遍。
系統當然不知道什麼叫安溫冊和張鳳岐之間的勾心鬥角,只是如實地將兩人這幾日的見面次數和時長一一列出,給出了個“見面次數銳減、但每次時長減半”的結果,並據此做出了“二人關係降溫”的合理推測。
鄭珣忍不住掙扎着仰頭往蕭清維臉上看。
這哥們真的沒開掛嗎?還是什麼當皇帝的天賦技能?
蕭清維似乎僵了一下,但這次面上沒露出什麼來。
他偏過頭去低低地咳了幾聲後,又接着溫聲囑託,“這幾日晚間,莫要睡得太沉。有什麼隨身之物都要帶好,免得匆忙之下遺落此處。”
有前面那神乎其技的推測取信,鄭珣當然選擇遵從蕭清維的建議。
事實證明這也是正確的。
也沒過去多久,堪堪第三天的夜裏,鄭珣就被蕭清維推醒。
蕭清維表情緊繃,但語氣卻如平常無二的溫和,“瑤娘,咱們得起了。”
鄭珣半夜被叫醒,迷迷糊糊地,“什麼?”
蕭清維彎了下眼,但那點細碎的笑意很快被凝重取代,他將搭在一旁的外袍遞給鄭珣,“穿上衣裳吧。待會兒路上莫要着涼。”
見鄭珣還有些夢意,他乾脆自己動手,幫人將衣袖套上,本來是匆忙之下倉促之舉,但是見鄭珣下意識的抬起手臂配合,他不由怔了一下。
看見終於回過神來,神色略顯尷尬的鄭珣,蕭清維反而笑了起來,“不妨事。”
他這麼說着,眼神一點點柔和下來,本來急促的動作也放得柔緩,細細地將衣襟整理服帖後,半俯下.身去系她腰間繫帶。
鄭珣終於咳了一聲打斷:“我自己來。”
*
鄭珣很快就知道發生什麼了。
院外火光沖天,齊整的腳步聲步步逼近,緊閉的朱漆大門被撞開,身着甲冑的衛兵手持兵器闖進來,火把映亮了院中的石階,讓開的通路上走出來一個人,和常規印象中的宦官不同,這人面目方正、一身甲冑,看不出半點陰柔之氣。
來人本欲直奔內室而去,瞧見已至堂屋的帝後二人還愣了一下,但也反應很快地後退一步,跪在地上,“張鳳岐勾結反賊意欲犯上,天興城內如今亦非安穩之所,還請陛下皇後隨臣南移聖駕。”
他這話說得很恭敬,但是話音落下,周遭衛士卻橫刀出鞘。
鋒刃在火光下閃着詭譎的光,鄭珣眼尖地瞥見上面還沾着乾涸的血漬。
在這沉沉逼來的壓迫之下,蕭清維神色卻未有多大的變化,依舊是那輕緩的語氣,“敢問安將軍,這是要往南逃到哪裏去呢?”
他聲線太溫和了,一時讓人分不清,這到底是一句誠心發問,還是在陰陽怪氣。
但安溫冊身旁的親衛卻不顧忌那麼多,立刻就有一全甲壯漢持刀上前,想要強行挾持帝後。
安溫冊一直等到那刀逼到近前,才一抬手,阻了親兵的動作,但他這次卻沒再跪地請命,而是站起身來,“蜀地素來安穩富裕,又有天險阻隔,臣護送陛下至彼處,再徐徐圖謀、復祖宗基業。”
蕭清維似乎笑了聲,但周遭的火把嗶啵外面的腳步聲也吵,安溫冊沒聽清楚。
他也並不太在意,只是皺了皺眉,便接着,“張鳳岐已經與逆賊勾連,陛下再待在此地恐怕不安全,還請陛下隨臣南行,臣必一路捨命扈從。”
蕭清維伸着手臂輕輕攬了下鄭珣,又握住她的手,從臺階上往下走。
旁邊守衛的甲兵下意識地擋了一下,但打量着無兵無甲的皇帝,又瞧瞧旁邊纖弱女子的皇後,遲疑了片刻,終是讓開了位置。
蕭清維這麼一步一步,握着鄭珣的手,走完了正堂到院子之間那沒有幾級的低矮臺階。
下了臺階,他腳步仍舊沒有停,就那麼步履平緩地路過了安溫冊,笑着,“朕當然信安將軍。”
安溫冊怔了一下,蕭清維卻已經經過了他,往院子外的方向走去。
有衛兵向安溫冊請命,他這纔回神,抬手讓人趕緊跟上。自己卻是在原地站定了片刻,眯眼看向那甲兵映襯下顯得身形羸弱的青年。
先帝無子,繼位者是從諸位弟弟中選的。好在武宗皇帝的後嗣衆多,可供選擇的餘地很大,但若是從中擇一不知事的幼童未免太過明目張膽。當時大宦官裘淳也是多方思量後,才敲定了這位素來有柔善之名的潞王,對外的名義是,武宗皇帝曾贊此子“早有宿慧、能識人心”。
搪塞天下悠悠衆口的堂皇之言罷了,安溫冊本來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但是如今看來,也不盡是虛言。
頓了片刻,他倏地鬆開握着刀柄的手,笑了一聲,跟着往外走去。
如今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皇帝聰明些對他只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