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送藥的士卒離開後,蕭清維略顯生硬地避開了和鄭珣的視線接觸。
瑤娘其實並不喜歡這些事,他也有意迴避,不想要被她看見,但卻總有躲不開的時候,就如救駕之時,就如現在。她會怎麼想呢?
鄭珣其實什麼也沒想。以兩人現在的狀況,周圍過來的任何人都可能是眼線,在天興城的時候,蕭清維就趕過一次服侍的奴婢了,他又對沈朔也沒什麼信任度,這會兒想辦法趕走對方派來的士卒再正常不過。
連鄭珣自己都覺得,沈朔派過來的人不可能是純粹爲了照顧。剛纔那句“大郎喝藥”魔性地在腦子裏來來回回地重放,鄭珣盯着那碗被蕭清維放在一旁的藥看了許久,覺得還是以防萬一爲妙。
她抬手端起來,拿裏面的羹匙攪了攪,正準備嚐嚐,突然間被側邊伸過來一隻手抓住了手腕。
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繃起,伸手的人顯然用了十分的力氣,但卻沒有抓疼她。
鄭珣抬頭看過去,對上了蕭清維的視線。
“不要。”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瑤娘,不要。”
蕭清維就這麼直視着鄭珣的眼睛,攥着她的手腕,一點點將那瓷白的羹匙挪到自己的方向。
鄭珣眨了下眼,在那潔白的壁沿要碰到蕭清維的嘴脣的時候,突然傾身湊了過去,哧溜地把那一勺藥汁喝完了。
噦~
苦死了!
她整張臉都擰巴了一下,旋即又強行舒展開,彷彿就是剛纔嚐了嚐鹹淡一樣,語氣自然地開口,“有點涼了,我去用熱水溫一下。”
她說着,就要端起藥碗來往旁邊走。
手腕被攥住了。
試圖矇混失敗,鄭珣有點無奈地轉回來,腦子裏想着怎麼把這遭敷衍過去。
她知道蕭清維的意思。蕭清維是個各種意義上的好人,他不可能想讓她試毒,但問題是,鄭珣是來小世界做任務的,涼了就涼了,最多記個任務失敗,還不一定失敗,但蕭清維死了可就真死了,而且讓對方活下,本就是她的工作目標之一。
鄭珣打了半天的腹稿,準備說服蕭清維,但纔剛俯下.身去就被輕輕撫上的面頰。
掌心覆過來的力道像是輕柔得像是在呵護枝頭含苞的花蕾,但他說出口的話卻像是爆竹,炸開後震得鄭珣腦子嗡嗡的。
他問:“瑤娘,你想要個孩子嗎?”
“……啊?”
鄭珣人都傻住了。
但她覺得自己這反應非常正常,這可是連上輩子都沒出現在她腦子裏的選項!
頰側那隻清雋的手在上門輕輕摩挲的兩下,溫熱的觸感熨得那一片肌膚都泛起了霞色,蕭清維輕輕屈起指節往下,指.尖輕柔地撫過脖頸的側邊。他小心地越過頸側橫亙的血痂,停頓在鎖骨處,青年似乎也有片刻猶豫,手指在停留間加了點力道,但又很快做下了決定,轉而以指.尖勾住了衣襟的領口處。
這動作稱得上狎暱,但是他的表情卻如平常一般的溫潤平和。
“要個孩子吧。”就連開口的語氣也是平靜地,“你的孩子必定是太子。倘若他日我有個萬一,你也不會有事,幼子孱弱,他們需要一個太後。”
鄭珣本來都要被蕭清維這突如其來的態度嚇懵了,但後面一番話卻讓她重新回了神。
怎麼說呢?
這還真是蕭清維能幹出來的事!很有他的風格。
這人性格好歸好,但有時很想敲開他的腦殼看看裏面都裝的些什麼。
只不過想想他的人生遭遇,又有點兒不忍心了。
鄭珣默默在心底吐槽了一句,眼神往旁邊瞥了下。榻旁的小幾上放了盤蜜餞,大概是爲了喝完藥解苦用的。
那邊蕭清維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在他繼續開口之前,鄭珣已經捻起了一枚蜜餞,趁着他張嘴之際,眼疾手快地塞到了他的嘴巴裏。
這次愣住的換成蕭清維了。
溫雅貴公子表情呆愣,嘴巴裏還含着一顆蜜餞。
這是可可愛愛小(蕭)豚鼠啊?!
鄭珣得忍得很努力纔沒有笑出聲。
她另一隻手抬起,手指按在對面人的額心,點着他的腦殼加重聲音,“我要你活着。”
蕭清維順着額心的力道仰頭看過去。帳外冬日的寒風凜冽,順着氈簾的縫隙鑽入帳中,但是他卻撞入了一雙如春水般的眸子,池水靜謐,潺潺淙淙,於耳畔奏出了泠泠之音。
“沒有萬一,也沒有什麼太子太後,你會活下去。”
蜜餞表層的糖霜化了,蜜水順着喉嚨而下,淌過食道進入身體,本該就此結束,但胃裏卻像是被甜蜜的滋味灼燒了。
欲令人昏,當節之。
但是此時此刻,那近乎貪婪地渴求讓他呼吸都變得重了,五臟六腑都在發癢,仿若有蟲蟻在上啃噬,無聲地催促着他做些什麼。
蕭清維不敢再對着那雙眼睛看下去,急促地錯開目光。
但餘光匆匆一瞥間,卻看見了剛纔被他挑得敞開的領口,側邊的鎖骨上,剛纔按壓的指印在雪色肌膚上暈開淡緋的痕跡,蕭清維幾乎不自抑地被這妍麗的痕跡吸引。
那輕薄的剋制像是張紙一樣被撕得粉碎,他人湊上前去。
‘倘若不是爲了孩子呢?’
蕭清維幾乎要將這話問出口了,卻看到了那橫亙於頸上的血痂。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在這一瞬間被拽入了冰雪封覆的現實。他尚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明日,怎能拉着她一同入局呢?
鄭珣疑惑地看着突然湊近又突然停下的蕭清維,但還是接上了剛纔的話,表情故作嚴肅地,“下次不許說這種話了!”
“好。”
蕭清維低低應了一聲。
他輕輕偏頭,像是無意間擦過,剋制着在那粉白指.尖烙上一吻。指腹上殘留的糖粉貼到脣上,被他一點點抿到了口中。
鄭珣:?
又來了!明明在說正經事,但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
對於鄭珣而言,接下來的發展一切都很順利。
蕭清維的燒退了,雖然身體還虛弱但已經在好轉,沈朔和李翊基本達成一致,只剩下細節來回扯皮,但無礙大局。沈朔也來探望過蕭清維幾回,每次不鹹不淡地問候了幾句。
但這次倒是有所不同。
通傳之後,沈朔入帳內,斂着目光下拜行禮。簡短的禮節後,他直奔主題,“大軍在此停留時日甚久,陛下病體既愈,該及早動身,早日回京安定朝局。”
去主帳幫忙寫了幾天的信的鄭珣心知肚明,這就是沈朔和李翊談妥了,準備放天子歸京,過來通知一聲。
雖然類似的場景已經見過幾次了,鄭珣還是覺得不適應。
要知道以前的沈朔最煩各種條條框框,便是面見長者,也往往是未經過通傳就闖入內,聲音永遠被人先到。可是眼前的青年卻謹守分寸,非通傳不入內帳,面見帝王禮儀周全。
除了身上配着刀。
不過在經歷過宦官劫持天子離京後,沈朔這點僭越倒顯得沒什麼了。
鄭珣最爲不適的是,她隱隱覺得眼前人和她在主帳內見到的沈朔也有不同。但後者更沒有道理了,沈朔又沒有雙胞胎,這又不是武俠仙俠小世界,不可能有什麼長相一模一樣的替身。
那邊蕭清維倒不覺有異,他脾氣很好地點了頭,“朕已無大礙,照沈將軍的安排便是。”
沈朔又告知了拔營的詳細時間,君臣寒暄了幾句,他才提出告辭。
離開的時候仍是拱手後退,步伐穩重地向後移動。
鄭珣實在忍不住心頭的彆扭,多看了兩眼,卻冷不防地和沈朔對上的視線。漆黑幽沉幾乎要將人拽着拖下寒潭,和這幾日主帳裏見過的全然不同。
鄭珣心頭一驚,簡直是倉促地挪開視線,轉頭卻發現蕭清維也在看她。
準確的說,是看她和沈朔。
鄭珣:“……”
這種“彷彿一下子捅了兩個人的肺管子”的錯覺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