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謝冬與何修遠的身後看了看, 確定眼前真的只有這麼兩個人,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 又很快便非常禮貌地微笑問道,“兩位客人, 是主人邀請你們過來的嗎?”
謝冬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腦門, 覺得眼前的情況稍微有點複雜。
好吧, 細細一想, 其實也沒什麼複雜的。總而言之, 謝冬初步猜測, 眼下這個地方應該確實是那位渡劫大能的洞府, 這個少年口中的那個“主人”自然應該也就是那位渡劫大能了。至於眼前這個少年爲何與渡劫大能記憶中的那一個如此相像, 雖然謝冬不知其中究竟有着什麼緣由, 但兩者理應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想清楚了這些, 謝冬便指了指剛剛放在獅子眼眶中的那枚小白珠子,一五一十地將事情說明白了。
他當初從那渡劫大能手中得到這件禮物, 如今又在深海之中被其傳送過來, 整個前因後果說下來也不過是三五句話而已。
“原來如此, 主人仍舊不願回來。”少年眼中的失望更濃了一分,臉上卻仍舊微笑着, “兩位客人, 那枚白珠乃是讓這處府邸醒來的鑰匙。既然主人將它送給了你們,這處府邸自然也會爲你們而敞開。”
說罷,少年便側了側身,將謝冬與何修遠給領進了門。
此時院落之內已經燈火通明, 亮如白晝。何修遠收起了手中燈盞,謝冬則一路看着邊上的草木,想試着觀察出一些什麼。而後少年將他們引入了一間廳室之內,又十分恭順地給他們倒了兩杯茶水。
謝冬客氣地道了謝,伸手接過茶杯,剛巧碰到少年的指尖,不禁一頓。少年的體溫冰得嚇人,顯然並不是一個活人。
等到少年暫時離開之後,謝冬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向身旁的大師兄說了這一發現。
“確實並非凡人。”何修遠點了點頭,再開口時卻顯得有些遲疑,“看起來似乎是某種傀儡,周身的氣息卻不同尋常,反而更像是某種靈體……”
話沒說話,少年的聲音便從門口傳來,“是靈傀儡。”
這樣的議論居然被本人聽到,謝冬頓時顯得有一些尷尬。
少年卻絲毫都不介意,邊端了點心擺在兩人桌上,邊自我介紹道,“我並非普通的傀儡,而是主人潛心研究許多年,特製出來的。我的身體並非實質,是由主人的法力所化。當然,我的靈魂也是由主人創造出來的。”
既然他是如此坦蕩,謝冬便也咳嗽一聲,相對自然地問道,“你是守護這個院落的人嗎?”
“算是吧,”少年笑道,“我一直在等着主人回來。”
說罷,他躬了躬身,讓兩人自便,而後又離開了這個廳室,開始在外面忙碌。謝冬抬頭透過窗戶看了看,能看到少年在院子裏不斷修剪花草的身影。
“這麼大的地方,一直只有這一個人?”謝冬不禁感嘆了聲。
其實剛纔謝掌門便發現,院落裏的那些植被長得非常雜亂,野草都足有半人高了,一看便是許久都沒有人搭理的樣子。再看眼前少年如此勤勉的身影,或許直到兩人到來之前,少年一直都陷與沉睡之中無法醒來。
而謝冬將那枚小白珠子歸還到原位,與其說是喚醒了這處府邸,不如說只是喚醒了少年一人。
有關少年與那渡劫大能,謝冬還有許多好奇的地方。
但眼前顯然不是關注那些事情的時候,找到離開這片海底的辦法纔是當務之急。而在此之前,嗜靈鼠的反應也十分讓人在意。如果這處大能洞府裏真的有一個靈脈,謝冬說什麼都要試着求一求。
謝冬又往窗外看了看,確認少年一時半會不會回來。然後他取出馭獸牌,小心地將嗜靈鼠放了出來。
嗜靈鼠落在地上,圍着謝冬的腳轉了兩圈,歪着腦袋“吱吱”兩聲。
此時它終於順心如意地進到了院牆裏面,卻反而顯得有些迷茫。
“靈脈呢?”謝冬問。
嗜靈鼠頓時又“吱吱吱”了好幾聲,表示它也不知道。
謝冬眉頭微皺,暗道這小東西難道在耍自己嗎?但嗜靈鼠之前的那番激動確實不似作僞,現在的迷茫也非常真實。再聯想到之前在沙灘邊緣時,這小東西剛被放出來時也沒有什麼反應,片刻之後才突然激動……難道這裏的靈脈還是時有時無的?時而能被嗜靈鼠感知到,時而不行?
這可真是稀奇了。
謝冬邊想着,邊往嘴裏塞了一口點心。
“師弟,”何修遠也剛剛喫完一塊點心,告訴謝冬道,“這兒的東西,至少陳放了幾百年。”
“咳——噗噗噗!”謝冬嗆着了。
何修遠連忙幫謝冬順了順氣,雖然不理解爲何師弟反應如此誇張,卻還是認真說明道,“這些食物裏有許多珍貴的靈植,陳放到瞭如今,靈氣更加凝實,也更容易被我們吸納,比剛做出的會好上許多。”
話雖如此,想到自己竟然喫了陳放過幾百年的點心,謝冬依舊感慨萬千。果然,他在這條修真路上走得還太短,還有許多事情需要適應。
謝冬又喝了一口幾百年的茶水,感覺心情十分微妙。
而嗜靈鼠在他的腳邊轉了許多圈,依舊毫無頭緒。
謝冬便將這小東西重新收進了馭獸牌,起了身,決定去找那少年聊聊。少年依舊在外面修剪草木,一副十分努力的樣子。
見到謝冬過來,他很快停下了動作,有些羞愧地道,“客人,我招待不周,十分抱歉。只是院中如此凌亂,我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如果一直讓客人看見院中這個樣子,主人同樣不會開心吧。”
謝冬原本只想問問這地兒究竟要怎麼出去。但他聽完這些話,想到這兒的點心茶水都是放了幾百年的,又忍不住頓了頓,轉而問道,“你的那個主人,已經有多久沒有回來了?”
少年微笑道,“大約五百七十三年吧。”
……這不是幾乎六百年了嗎?
“雖然我一直在這裏沉睡,”少年繼續微笑,“但我的意識是清醒的,每天都會思戀着主人。”
謝冬突然有些無法直視少年的笑容了。
就算只是個有些特殊的傀儡,這樣的日子過下來,居然還能笑得出來?更何況少年的神情如此鮮活,顯然有着正常人的七情六慾。
謝冬比較着眼前的少年與當初在大能記憶中看到的那一個,頓時覺得他們果然還是完全不同的人。大能記憶中的那個少年,嬉笑怒罵都常有之。而眼前的這個,無論心中想着什麼,臉上都會微笑,笑得都叫人有些心疼了。
“而且主人還……”少年正準備繼續說一些話,看着謝冬,卻不知道又想了一些什麼,笑容突然一僵,將原本想說的話嚥了下去。
少年轉而道,“雖然如今想來,主人不在這兒的時間,已經比在這兒的時間還要長了。”
謝冬完全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然而何修遠也從後面走了過來。大師兄有些遲鈍,自然不明白爲何謝冬此時的神情如此古怪。很快何修遠便問道,“你的主人,當初在這兒住了多久?”
“五年。”少年微笑答道。
“……”
住了五年,然後讓人等了幾乎六百年?就連何修遠也抿住了嘴脣,根本無法接話。
“一開始的時候,主人還是十分開心的,每天都會與我交談,還教我修行。”少年又道,“直到有天晚上,主人大約是喝醉了酒,突然把我拉進房裏,盯着我看了很久,伸手摸着我的臉,說了句‘你很像他,但你並不是他’,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謝冬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的腦門,終於忍不住問,“這樣的主人,你究竟爲什麼還要在這兒一直等他?”
少年張了張嘴,最後卻還是微笑,“客人你說笑了。我是因爲這處府邸而被創造出來的,我就是這兒,這兒就是我。我必須在這兒,我也只能等待着主人。”
好吧,有關渡劫大能與這個少年的事情,謝冬已經無話可說了。
他及時終止了這個話題,轉而提出自己的需求,詢問起如何離開這片深海來。
“原來如此。”少年卻嘆道,“兩位客人,其實從你們一出現,我就在猜測主人邀請你們過來的意識。果然,主人已經不希望我再等下去了。”
什麼意思?謝冬微微皺起了眉頭。
“兩位想要從深海出去,其實不難。”少年道,“這個府邸,其實是主人煉製的一件法寶,有穿梭空間之能。只要客人煉化了這件法寶,自然可以來去自如。既然主人已經將鑰匙交給了客人,自然是允許客人來煉化的。”
什麼?一個送上門的空間法寶?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而且餡餅還這麼大。謝冬雖然覺得這件事情簡直好過了頭,有些不真實了,卻還是忍不住問,“那我們要如何煉化這件法寶?”
“只需徹底煉化法寶的核心即可。”
“法寶的核心在哪?”
“核心就是我。”少年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微笑顯得有些傷感,“客人,你與主人結緣,是因爲埋葬了一具屍體。而我的主人,希望你能將我也一起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