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遠的突然出現, 對所有人而言都是個意外。
他是如此拼命,劍刃閃爍着彷彿欲擇人而噬的寒光, 每一招每一式都威勢赫赫,讓一衆元嬰都選擇了避其鋒芒。
在這種情況下, 這羣元嬰也只會選擇避其鋒芒, 沒人會傻到去和已經劍氣入體的劍修硬拼。因爲他們惜命, 而何修遠已經不要命。
但只需要最多一個時辰, 何修遠就會受到劍氣入體的反噬。
何修遠顯然也深知這個事實, 急急將他們打退後並不戀戰, 拉着謝冬便御劍而起。
劍氣入體的劍修, 御劍的速度自然也是超凡脫俗的, 比平時快上數十倍不止。
衆元嬰自然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逃掉, 紛紛各展神通。何修遠的速度再怎麼快, 也敵不過他們以衆圍一,總有幾個在遁速上頗有研究的能粘在他的身後。
何修遠只得再一次揮劍, 再一次將他們逼退。
然而他們又跟了上來, 沒完沒了, 只等着最後將何修遠給活活耗死。
從何修遠的身軀裏流淌出來的血又更多了,透過層層衣物浸出來, 把渾身都染得血紅。他沒有別的辦法, 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揮劍,一次又一次將他們逼退,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帶着謝冬逃掉。
可是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直到某次何修遠再次將這些傢伙逼退之後, 突然又有一個人衝了過來,擋在他們面前,想要攔住那些元嬰。
就連謝冬都十分意外,這種時候居然還能有人來幫他們?
來人的實力可以忽略不計,只是剛剛突破到金丹而已,也不知哪裏來的膽子擋在一羣元嬰前面。但在這一個瞬間,蓬萊派的所有人都是兩眼一黑,紛紛同樣撲上前來,硬是將那人給護了下來。
因爲那正是謝冬等人的舊識,蓬萊派凌宗主的寶貝親孫子,凌溪。
等到蓬萊派衆人終於將凌溪給拖到了一邊,何修遠已經趁着這難得的間隙,帶着謝冬跑出去老遠,短時間內根本追之不上了。
“凌宗主,”衆元嬰的臉色都非常難看,“你們蓬萊派這麼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凌宗主氣得鬍子都炸了,斥罵凌溪道,“你怎麼可以如此亂來!”
“我沒有亂來。”凌溪咬着牙齒,眼眶都發着紅。
“你還頂嘴,你……”
“祖父,我根本就不明白!”凌溪猛地拔高了聲音,“你在做什麼,我們在做什麼,這麼多前輩又都在做些什麼?謝道友明明是我們的同道,爲什麼要如此步步緊逼?難道只因爲他是瓊炎之體,就可以完全不顧他自己的意願嗎?我們這麼做,又和魔修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是如此的響亮,擲地有聲,就連已經逃得遠遠的謝冬與何修遠都聽得一清二楚。
謝冬嘆了一聲,內心不禁有些感慨。
當年做的那些事,救的那些人,終究並不是完全白費。
在那些元嬰的耳中,凌溪如此擲地有聲的質問,卻不過是一個不懂事的晚輩在講述着無比幼稚的話語而已。凌宗主沉默着,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其餘人更是根本不願搭理,只抓緊時間追擊,試圖再把謝冬給捉回來。
但何修遠的飛劍就如流光,轉瞬已經到了天邊。
“還是可以的。”何修遠回過頭,看着身後那些越來越遠的元嬰們,語氣中帶着許多奇妙的意味,彷彿連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師弟,我可以救下你。”
謝冬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握緊了何修遠的手。
“師弟,可以的,我能夠將你帶走,帶到安全的地方。”一貫內斂的何修遠此時卻難掩欣喜,反反覆覆說着這樣幾句話,“你會安全的,沒有人可以傷害你,沒有人。”
在說着這些話的時候,血液依舊毫不停歇得從他體內流淌而出,就連謝冬的衣物都被染得通紅。
但何修遠的兩隻眼睛中都盛滿了希望的光輝。
“師弟,我帶你走。”
謝冬看着何修遠,彷彿也要被他的欣喜所感染。希望,多麼難得多麼微小的希望,簡直像個奇蹟。但在此時此刻,奇蹟看起來就像是已經發生了。在這一瞬間,就連謝冬都忍不住有些相信,他們會一起逃到安全的地方,然後或許還能找到治療劍氣入體的辦法,一切都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好。
“師弟,”何修遠揚起了嘴角,許多年來第一次笑得如此明豔,“你會好好的。”
“我們都會好好的。”謝冬跟着他,忍不住也要揚起嘴角。
卻就在這一瞬間,空氣中響起了一道古怪的聲音,像是布帛被撕裂一般。
謝冬還未來得及察覺這道聲音從何而來,便見何修遠的笑容已經僵硬在了臉上。
而後他終於發現了,聲音正是從何修遠的胸口發出的。何修遠的渾身早就已經被鮮血染紅了,此時卻又在胸腔處突然出現了一個空洞,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給活生生的捅穿了。
更多的鮮血湧了出來,就像大壩決了堤,幾乎是噴發而出,將腳下的飛劍也染紅了。
飛劍還在極快地往前飛着,卻已經開始下落。
何修遠低下頭,看着胸前的空洞,帶着一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茫然。他的頭髮突然揚了起來,卻是因爲他整個人都在往下墜落。
“師兄,”謝冬仍舊緊緊抓着他的手,無論如何也不鬆開,彷彿看不到已經越來越近的地面,“師兄……”
天空之上,在黑夜的層層陰影之後,一個黑衣黑髮的影子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冷冷地看着這一幕。
如果謝冬看到了這個人,便能認出來,這正是曾在當初那大能渡劫時,一眼看穿了謝冬體質的老怪物。這正是逍遙派背後的影子,一直以來指導着顧子旭的人。
“兩隻螻蟻,”他道,“真以爲逃得掉嗎?”
哪怕謝冬殫精竭慮擾亂了一切,哪怕何修遠連命都不要的劍氣入體,在這種層次的實力面前,也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
這老怪物伸出手,對着謝冬掉落的方向,正準備將人撈過來,卻又抬起了頭。
一個發白的少年騎着葫蘆,似笑非笑地攔在了他的面前,“張老怪,不過是小輩們之間的爭鬥罷了,你真的要出手嗎?”
張老怪沒有說話,陰晴不定地看着他。
“你不會忘了規矩吧?小輩之間的事情,任他們如何去鬧,我們也不該出手。如果你真的要出手,我們這些其餘的老骨頭們,可就不會坐視不理了。”白髮的少年也伸出手,同樣指向謝冬兩人墜落的方向。
張老怪再度將視線移過去,頓時臉色一變。
白髮少年笑道,“你看,不止我們呢。”
本應墜落到地上的謝冬與何修遠兩人,已然憑空消失。
謝冬牢牢將何修遠摟在懷裏,一動不動,也沒有說話,彷彿就連四周的變化都感受不到了。但他還是知道,就在剛纔的一瞬間,他又被人救了。他們已經不在原來地方,他又一次被傳送到了別處。
不是之前那種勉勉強強的短距離傳送,而是已經徹底遠離了那些紛紛擾擾的覬覦。謝冬看着腳下的青石板路,發現他們正處在那個曾在海底深處見過的洞府之中。
“對不起,恩人,我早就想出手救下你們。”另一個少年站在謝冬的面前,是那個靈傀儡,“但我……之前不行。冥冥之中有什麼限制着我,直到剛纔的那一刻之前,不允許我出手。”
謝冬知道是什麼限制着他。這個靈傀儡現在是有主的,只要那渡劫大能不想他出手,他便不能出手。
謝冬卻並沒有與他說話,只是繼續將何修遠牢牢摟在懷中,擁抱着對方鮮血淋漓的身軀。何修遠早已失去了意識,雙目緊閉,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到了最後,師兄竟然連劍氣入體的反噬也沒有等到。
謝冬掏出身上所能找到的所有丹藥,想要治癒何修遠的身體,但沒有用,一點用都沒有。胸口的空洞並不是簡單的傷口,而是一個詛咒,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治癒。體內的劍氣還在縱橫,不斷在何修遠身上切割出新的傷口,根本治療不及。
“救救他……”謝冬像是已經入了魘,開始不斷默唸,“救救他……”
靈傀儡動了動嘴脣,最終卻只能低下頭顱,“抱歉,化神修士的詛咒,還有劍氣入體,我……無計可施。”
謝冬將何修遠摟得更緊了一些,“那就幫我最後一個忙。”
最後的最後,他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張符籙,將其中一張貼在何修遠的身上,“幫我將師兄帶回去,帶回玉宇門,帶回那個祕境。”
“那你?”
“找個另外的地方,”謝冬道,“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我放下去就好。”
靈傀儡點了點頭,將何修遠從謝冬手上接了過去。
謝冬拉着何修遠的手,突然又從兜裏掏出那枚終於編織完成的劍穗,放在了何修遠的手心。
而後一鬆手,靈傀儡便帶着何修遠消失了。
謝冬獨自立於一片荒蕪的田野,呆呆看着手中另一張符籙。
他原本以爲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用到這種符籙。這是從哪裏得來的符籙?就是在幾年之前,他們殺了那個正準備復活的陰陽門金丹,從那個金丹身上搜來的。當時所見的這種能將一個人所受的傷勢轉移到另一個身上的符籙,太過殘忍,謝冬記憶深刻,卻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有一天會真的用到。
一套是兩張,一張母符,一張子符。母符剛纔已經貼在了師兄身上,子符就是他現在手中這張。
謝冬閉了閉眼,將子符貼在了的身上。
“啊!”在這一瞬間,謝冬便跪在了地上,忍不住慘叫出聲,“啊——!”
可怖的空洞在胸口憑空出現,鮮血噴灑而出。劍氣開始在體內縱橫,一道又一道的傷口佈滿他的全身,像是要將他整個都割裂。
“啊————!”
這都是……這都是,剛纔師兄所承受的痛苦。此時被一點點的,一點點的轉移到了謝冬的身上。
謝冬將十指狠狠扣在地上,扣得指縫裏全是泥土,疼得不斷慘叫。他本以爲自己已經不會再輕易流淚,此時卻哭得稀里嘩啦。但他要忍下來,忍下來,等到傷勢全部轉移過來,師兄就安全了。
謝冬努力維持着自己的意識,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將代替何修遠而死。
他認爲自己是義無反顧的,他無論如何也要救下大師兄,無論付出任何代價。
但是好疼,好疼。
爲什麼他一定要遇到這種事情,爲什麼他會走到現在這一步,爲什麼。
他想要活下來,活下來。
他想要……想要報仇,他想要讓那些將他逼到如此境地的人全都付出代價。
不甘心,不甘心,怎麼能就這麼死了,不甘心。
有那麼一小段時間,謝冬甚至是後悔的,或許他能另外找一些替死鬼,讓自己活下來。但謝冬又很清楚,他其實是必死的。因爲那些傢伙還是會覬覦他,會想盡一切辦法逼他出去,或許還會對玉宇門和師兄下手。只有他死了,那些傢伙纔會徹底放棄。
可是怎麼能這樣?他謝冬,謝掌門,謝小公子,怎麼能在這種地方,這麼窩窩囊囊的死去?他還想活着,他還想要活很久,他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做。他馬上就能突破到金丹了,他還要想帶着玉宇門繼續走下去,他還沒有好好與師兄確認彼此的關係,他要辦一場熱熱鬧鬧的雙修大典……
不知過了多久,謝冬覺得自己或許已經死了,但又有一口不甘心的氣,讓他始終活在那裏。
突然之間,謝冬聽到了腳步聲。
是很多很多腳步聲。突然間冒出了很多人,熱熱鬧鬧的,將他圍在了中間。不是之前那些想要他瓊炎之體的傢伙了,氣息完全不一樣,謝冬感受到一股濃濃的魔氣。
有什麼人走到了謝冬的面前。
謝冬抬不起頭,不知道對方的模樣,只能看到漆黑的鞋面。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來人稍微低下了身,將一個東西遞到謝冬的面前,“死掉,或者,與它融合。”
那是一塊眼熟的東西,那是魔核之種。不是當初謝冬曾在雲喜山見過的那一塊了,這些年魔修們又收集到了很多同樣的東西。
但眼前的這一塊,還是有着稍許的不同。
當謝冬任由對方將這塊東西給摁在自己的額頭上,感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灌入進體內時,他又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哈哈哈,想不到吧,到了最後,你小子竟然栽到了我的手裏!”
謝冬聽出來了,是魔念。
“你已經可以去死了,好好讓我佔據你的身體吧!”
……
“咦,等等,你的精神怎麼這麼強?”
……
“你哪裏來的這麼大的執念!”
……
“別這樣謝哥,我錯了謝哥,我剛纔就開個玩笑,我們是朋友嘛,我覺得我們是可以和諧共處的,你別吞噬我,求求你了……別!你別看我的記憶!”
作者有話要說: 魔念:弱小,可憐,又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