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冬跪坐在地上, 胸腔起伏,狠狠喘着氣。
那個黑衣黑髮的傢伙就躺在他的身前, 背後插着那把短劍,已經停止了呼吸。謝冬就守在邊上, 等着對方的元神逃出來。他要徹底解決這個人, 連元神也不留下。
對方顯然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 元神始終藏匿在身軀之內。
“不出來?”謝冬冷笑地站起了身, 從周圍就地取材, 找出一些草木, 用體內的力量烘乾, 鋪在地上當做稻草, “我直接將這肉身給燒了, 看你還能躲在哪裏。”
話音剛落, 那躲在死掉肉身裏的元神還沒有什麼反應,魔念已經在謝冬腦子裏嘰嘰哇哇地亂叫起來, “不要啊!你怎麼能夠這麼浪費!這可是元神真人的肉身, 多麼完美的材料, 多麼美妙的肉身!快住手,把這具肉身給我留下來!”
謝冬聽得嘴角直抽。
之前主一出手的時候, 這玩意一直噤若寒蟬, 一聲都沒敢吭的,可叫謝冬清淨了不少。如今不過是剛剛離開了一會,這魔念便又吵鬧起來,真是讓人頭疼。
謝冬在腦海中回應他道, “你想要肉身,之前那塊地方,被主一殺掉的,不多得是嗎?何必非得要這一具。”
一提到主一,魔念果然就安分了許多,好半晌才期期艾艾道,“那些……那些我不想要……被他給弄死的,鬼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謝冬看他這模樣就覺得好笑,也不戳穿,只道,“這具肉身裏的元神還沒有出來,留下來也不是你的。”
“這怕什麼?”魔念又得意起來,哼哼了兩聲,甚至想要叉會腰,“不毀肉身,難道你就找不到辦法把元神給逼出來嗎?沒事,來,哥哥教你。”
謝冬笑着搖了搖頭,趕緊向他請教。
而後謝冬便走到那肉身面前,探入自己的神識,去尋找裏面那元神。
結果根本沒有廢任何功夫。元神感覺道謝冬神識的探入,竟不找自來,甚至順着謝冬的神識攀入謝冬的身體,試圖奪舍。
不得不說,這其實是個不錯的主意。畢竟謝冬現在的力量並非自己修來的,而是直接被魔核之種灌入的。因此謝冬的神識並沒有受到因有的打磨,理論上對於入侵的元神不該有絲毫還手之力。
但謝冬偏偏是個怪胎。分明沒有修出元神,卻能在當年被魔氣席捲之時維持住自己的意志,這麼多年來更是一直將魔念死死壓制。連上古魔主的一部分都不怕,難道他還會怕區區一個元神?
更何況魔念還在他的體內。看到這傻乎乎闖入的,還以爲自己很聰明的元神,魔念頓時露出了看到美食的微笑。
謝冬已經不需要再廢功夫消滅這個元神了。
片刻之後,魔念在他的體內打了個飽嗝。
當年的一箭之仇徹底報了,之前那股從天上落到附近的力量也消失了,只有那種被隱隱窺視的感覺始終都在。謝冬站起身,將地上那已經失去生命的肉身收起,又抬頭往天上看了片刻,而後搖了搖頭,走回那地縫所在之處。
主一仍舊站在地縫外面,同樣看着天。
魔念再一次噤若寒蟬。謝冬則沒那麼害怕,還走到了主一的身前,打量着主一的神色。
此時此刻,主一的神色仍是鮮活的,看着天空的目光中似乎蘊含着某種嚮往。那是一種應該怎樣形容的目光?充滿了興奮,充滿了戰意,充滿了濃厚的興趣。
但僅僅片刻之後,主一合了閤眼,再睜開時,戰意便消失了,又恢復成以往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他看着謝冬,甚至露出了彷彿看兒子一樣的神情,溫和地問道,“你這次出門,是被人欺負了嗎?”
謝冬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我哪裏那麼容易被人欺負?只是這次雖然帶去了那麼多人,卻死了不少,是個不小的損失。”
主一表示完全不在意,“底下的魔修,就是用來死的,很快就能再填充的。”
他說得是如此理直氣壯,謝冬竟無言以對。
雖然說出了這樣無情的話,主一對謝冬卻始終有一些不同,還特地關心他道,“你也在這邊住了十年了,還習慣嗎?我看你最近經常出去。”
“早就習慣了。”謝冬表示,“偶爾出去吹吹風而已。”
“他與你,處得還好嗎?”主一又問。
謝冬知道這問的是誰,忍不住在腦海中朝着魔念噓道,“瞧瞧,瞧瞧,他挺關心你的,對你挺好的。他之所以對我態度這麼好,也全都是因爲你啊。”
魔念表示自己現在並不想說話,自己現在根本就不存在。
謝冬微笑道,“處得還挺好的。”
主一點了點頭,終於收回了那彷彿看兒子一樣的目光,轉身進了地縫,一路回到那個出奇寬廣卻又出奇空曠的住處。
謝冬也回到自己的那間屋子,躺在牀上沉思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把魔念從腦海裏又提溜了出來,問道,“你真的想要殺死主一?”
“是啊,”魔念有氣無力,卻毫無遲疑,十分堅定,“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真的一定要殺死他嗎?”
魔念道,“我之所以活到現在,只有這一個目的。”
話說到這個地步,謝冬已經無法再說些什麼了。但謝冬還是忍不住道,“就算給了你新的肉體,你也幾乎不可能殺死他,只可能會被他殺死。”
“哦,其實我上次就想告訴你了,這種事情不需要擔心,他殺不死我的。”魔念搖了搖頭,“只要他在,我就在。我就算一時死了,也會在他的心中重生。”
謝冬一愣,“什麼意思?”
“你猜……算了你還是別猜了。”魔念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麼如果他死了呢?”謝冬沉下臉問,“你還能活着嗎?”
魔念沒有吭聲。
“開什麼玩笑,”謝冬皺眉,“難道你其實是想自殺?”
“呵,”魔念發出了自嘲的聲響,“別擅自判斷,謝掌門。我與他的關係,你是無法理解的。你只需要幫助我,曾經答應過你的事情我自然會辦到。”
謝冬思考着在主一身上所看到的那副樣子,沉默了許久,而後道,“如果我不僅僅能幫助你弄出一具肉身,還能真正爲你找到殺死他的方法呢?”
魔念頓時興奮起來,“哦?你有辦法了?你不覺得這事根本辦不到了?”
“但這麼做真的正確嗎?”謝冬表示,“畢竟他對你很好。如果要殺死他,能讓他知道這是你的心願嗎?”
“你竟然有着這樣的心理負擔嗎?根本沒有必要的。”魔念道,“他知道我想殺了他。”
謝冬驚訝。
“我一直都想殺死他。”魔念強調,“他一直知道我想殺死他,從最開始就是。”
這種關係太複雜了,謝冬果然難以理解。
“而且這對他來說難道就是壞事嗎?說不定也是一種解脫呢。”魔念又道,“你瞧瞧他現在,活着也沒有什麼意思。”
謝冬搖頭,“我今天看到了他的渴望。”
“哦?”
“這渴望本身,或許就能成爲殺死他的辦法。”
是啊,謝冬已經看到了……主一併不是真正沒有絲毫渴望的。他渴望着暢快淋漓的戰鬥,渴望着勢均力敵的對手,甚至渴望着受傷。
從這種層面上看,主一也或許確實在渴望死亡。
而在這個世上,剛好還有那麼一個人,有足夠的實力去與主一戰鬥,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