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赫伊莫斯做出那個承諾之後, 兩人之間彷彿達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無人再提那一晚的事情。
在那之後的兩個星期裏, 雖然赫伊莫斯都待在訓練營中,但是幾乎每隔兩天就會潛入到他的房間裏來。
按照赫伊莫斯的說法, 他這麼做的目的本來就只是想見他。
他只是想要待在他身邊,看着他,和他說話就好。
這個人對他說過的話從來都會做到。
赫伊莫斯的承諾讓伽爾蘭在心底無意識對其的一點防備和抗拒感消失了。
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看起來似乎和以前一般無二, 但是實則從話語中、動作中都要親暱了許多。
當那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 僅僅只是彼此眼神交匯着,就彷彿在他們所在的地方營造出一個無形的空間。
讓人產生一種彷彿這個世間再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插入他們之中的感覺。
看着站在露天走廊中的那對身影,已經看了許久的女官長垂眼,眼底露出深思之色。
稍許之後,她再次抬眸, 目光落在伽爾蘭的臉上。
伽爾蘭正仰着頭,在與身邊的赫伊莫斯說話, 不知道說到了什麼,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赫伊莫斯看着他, 目光柔軟至極。
塔普提深深地注視着這一幕,若有所思。
她皺起眉,眼底浮現出一絲不安之色。
…………
又是一天過去,傍晚時分,伽爾蘭已經回到自己的行宮,正在聽塔爾的彙報。
時光飛逝,王城的商貿署不知不覺之間已經運行了將近一年,給他帶來了數不清的財富。
可以說是日進斗金都不爲過。
但是就算如此, 伽爾蘭也沒能成爲天下最富有的人,因爲他花錢如流水,每天都是大把大把的把金幣如潑水般撒了出去。
雖然商貿署的收益在瘋狂增長,但是在亞倫蘭狄斯四處全面開工的各項工程也讓伽爾蘭撒出去的金幣同樣瘋狂增長着。
如此一來,正負增長勉強保持住了持平的狀態。
這一年中,分管着商貿署立法監督以及查探審判權的兩大神殿表現得也很好,雖然偶有紛爭,但是索加和歇牧爾都能很快處理好。
三權分立制度已在商貿署初現穩定的雛形。
同時,隨着新大道的延伸,塔爾很快將商貿署的分支擴展到了附近的大型城市中。
衆多商人立刻聞風而動。
可以說,新大道修到哪座城市,商貿署的分支就在哪座城市設立起來,而商隊也緊隨其後湧入這座城市,從而讓這座城市繁榮興盛起來。
如此一來,本來對於伽爾蘭王花費大筆資金修建新大道很不以爲然的執政官們瞬間改變了態度,他們幾乎都在翹首以待,期待着新大道修到自己這裏的一天。
甚至一小部分城主也是如此期盼着。
雖然商貿署會奪走本屬於城主的商貿利益,但是對於那些城市發展不怎麼好的城主來說,就算大頭被商貿署喫了,他們在旁邊喫一點湯湯水水也比現在乾癟癟的什麼都喫不到好啊。
在伽爾蘭的吩咐下,商貿署自己組建了幾個大型商隊以及商團。
這些都屬於王家商隊。
雖然背靠伽爾蘭王,但是它們並不怎麼與其他商人爭奪市場,它們的主要工作是囤積交易諸如糧食、木材、布料、草藥、鹽、青銅和鐵等這種會影響整個國家的戰略性貨物。
這些王家商隊平日裏都很低調,因爲以囤積爲主,除了專門買賣奢侈品的那個商隊以外,其他商隊基本上都賺得不多,只能說是不虧本而已。
要知道,商人逐利。
爲了暴利有些黑心商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眼見亞倫蘭狄斯商貿繁榮,就有些黑心商人想要攪亂水,意圖渾水摸魚發點橫財。
這些王家商隊就是伽爾蘭和塔爾商量之後,爲了對付那些商人才組建起來的。
一旦遇到黑心商人意圖將囤積居奇、攪亂市場,這些低調的商團立刻就會在塔爾的指示下直接下場,以低價傾銷那些被黑心商人刻意拉高物價的貨物,以絕對優勢毫不客氣地正面打壓,不將那些黑心商人擠兌得傾家蕩產身負鉅債決不罷休。
如此來了兩次之後,那些打着鬼主意的商人們全部都老實了,再不敢亂跳。
將自己的政績彙報了一通得到伽爾蘭的口頭嘉獎的塔爾正在喜滋滋的時候,沉吟了好一會兒的伽爾蘭再度開口。
“塔爾,我這裏有件事,需要你安排一下。”
伽爾蘭說。
這件事他已經琢磨了很久,眼看着亞倫蘭狄斯的商貿形勢大好,他覺得,也差不多是時候交代塔爾動手了。
“我們對伊斯的貿易是以羊毛、牛羊肉、馬匹爲主,對吧?”
伊斯是一個以荒漠以及草原爲主的國家,屬於遊牧民族,民風彪悍。
它畜牧業發達,但是手工業很弱,生活用品需要大量從亞倫蘭狄斯以及其他國家購買。因此,不甘心的伊斯人經常直接出兵掠奪。
不過,就算戰爭不斷,各國之間的商貿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從現在起,大量收購伊斯國的羊毛和羊肉,不着痕跡地將價格提高起來。”
“啊?”伽爾蘭的話讓塔爾呆了一下,他說,“可是陛下,我們國內自己的羊毛產量也不少,爲什麼要花高價去買伊斯人的?”
“爲了讓伊斯人儘可能地擴大他們的羊羣。”
“我太不明白……”
塔爾撓了撓頭。
“直接按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
伽爾蘭並未打算多說。
就算他解釋了,塔爾也不會懂得什麼叫過度放牧對草地環境的破壞。
這種暗地裏對伊斯國力挖牆腳的手段,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纔會有效,短時間裏根本看不出來什麼來。
因此,伽爾蘭沒有多做說明,只是直接吩咐塔爾去做。
“我知道了。”
雖然依然不明白伽爾蘭的打算,但是作爲伽爾蘭王忠誠的狗腿子,塔爾對於自家陛下的命令從來都是當做最重要的事去徹底執行。
點完頭後,他就笑嘻嘻地湊過來。
“陛下,我陪你喫晚飯好不好?我這裏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說給你聽啊~~”
得到了允許,塔爾高高興興地陪伽爾蘭喫了頓晚飯,一邊喫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貴族大臣們那些亂七八糟的八卦趣事將自家陛下逗開心之後,他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人了。
春去秋來一直都是圓滾滾的小胖子笑呵呵地摸着伽爾蘭剛賞賜給他的一枚新的孔雀石指環。
他對別的飾物沒興趣,就喜歡收集珍貴的戒指。
他想,很好,還差三個,他就能集齊十個,然後把自己十個指頭都戴滿。
到時候就能天天看着自己十個指頭上的十個戒指……光是想象一下,塔爾都覺得美滋滋的。
對於塔爾的這個愛好,伽爾蘭表示,你自己開心就好。
…………
喫晚飯後休息一下,伽爾蘭又去庭院後面的訓練場鍛鍊了半個小時,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帶着一身的水汽回到寢室中。
只是,他剛一進門,就看見房間裏站着兩個人。
赫伊莫斯出現在這裏,伽爾蘭對此已經習以爲常。
但是另一個意外出現在這裏的人就讓伽爾蘭覺得有些不好了,甚至還隱隱有些心虛。
此刻,他的女官長正與赫伊莫斯相對而站。
塔普提的人雖然比赫伊莫斯矮了一頭,但是氣勢卻絲毫不輸給黑騎士,頎長身軀挺直着,展現出她優美的身段。
塔普提那張美麗的臉上此刻帶着淺淺的笑意,卻不是面對着伽爾蘭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溫柔笑容。
她看着赫伊莫斯,用這種禮貌性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這種是完美無缺到宛如銅牆鐵壁般刀槍不入的微笑。
一看到塔普提這種微笑,伽爾蘭胸口頓時就是一緊,整個人也有點慌。
塔普提生氣了。
而且還是很生氣的那種生氣。
從小到大,他一共就見過兩次塔普提的這種微笑。
而那後果……
少年王表示他一點都不想提起。
反正就連卡莫斯王兄在看到塔普提這種微笑的時候都會望而卻步。
有點發慌的伽爾蘭開始琢磨着,自己現在立刻轉身走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呃……雖然拋下某人不管似乎很沒義氣。
但是已來不及了,微笑着的女官長已經轉頭看向他。
“陛下,赫伊莫斯大人未經允許擅自闖入您的房間。”
她笑眯眯地說,
“如果您覺得困擾的話,我現在就將他請出去。”
塔普提聽起來似乎是在向伽爾蘭請示,但是她說出的話中卻完全沒有給伽爾蘭第二個選項。
女官長對伽爾蘭微笑着。
在她看來,只有將眼前這個擅自闖進來的男人驅逐出自家陛下的房間一個選項。
但是,讓塔普提沒想到的是,在她說完之後,她的小陛下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怔了一下,露出猶豫的神色。
伽爾蘭有點爲難。
對於赫伊莫斯總是擅自潛入行宮這件事,他剛一開始是覺得有點困擾,但是現在已經不那麼覺得了。
可是,他又不想讓塔普提生氣。
所以他一時猶豫着沒能立刻回答。
伽爾蘭這一猶豫,如同火上澆油。
女官長臉上的微笑越發溫柔,但是渾身散發出的氣勢卻越發讓人覺得心驚。
她捨不得向她寵愛的陛下生氣,直接轉頭看向罪魁禍首。
“赫伊莫斯大人,肆意潛入陛下的房間這種行爲是不被允許的。”
她說,
“我將會向歇牧爾祭司告知你這種無禮的行徑,現在,請您立刻跟我離開。”
赫伊莫斯沒說話,他和塔普提對視了數秒,然後看了一旁的伽爾蘭一眼。
當看到伽爾蘭臉上爲難的神色時,他原本銳利的目光柔了下來。
“我知道了。”
赫伊莫斯說。
聽起來似乎是在回答塔普提,但是目光卻是一直看着伽爾蘭。
和赫伊莫斯帶着安撫意味的目光對上,伽爾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抿緊脣,目光變得堅決起來。
在眼看着赫伊莫斯要和塔普提一同離開的時候,他開口了。
“塔普提。”
伽爾蘭說,
“赫伊莫斯可以不用經過允許就能進入我的房間,這是我答應他的,所以,他並沒有犯錯。”
塔普提怔了一下。
她有些喫驚地看向突然說出這這些話的伽爾蘭。
伽爾蘭同樣也看着她,用坦率的目光。
毫不躲避的。
和少年坦然的目光對視時,塔普提的腦中忽然就浮現出前幾日她所看到的,伽爾蘭和赫伊莫斯兩人並肩而立站在大殿之前的那一幕。
她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那一幕有着一種說不出的融洽感。
彷彿他們天生就該如此。
沒有人可以讓他們分開。
沒有人可以插入他們之中。
笑容緩緩消失,塔普提的神色一點點地沉下來,她深深地看着伽爾蘭,這位年輕的王,她從小看着長大的少年。
她的目光中有溫柔,有憐愛,也有嚴肅。
“王子。”
每當她以凝重的神色看着伽爾蘭的時候,她就會喊出這個她呼喚了許多年的稱呼。
“您真的想好了嗎?”
她語氣嚴肅地說,
“如果您真的做出了決定……這是最難的一條路,您應該明白,在未來,將會有數不清的困難擋在您的面前。”
“當那些不可避免的磨難接踵而來時,當您爲此而感到精疲力盡甚至是痛苦的時候……或許您就會因爲自己現在的決定而後悔。”
她搖了搖頭。
“王子,我並不希望您做出這個很可能會後悔的決定。”
就在塔普提口吻嚴肅地說着的時候,站在一旁的赫伊莫斯的臉色很冷。
可是他沒有插嘴,什麼都沒說。
因爲女官長說的都是現實,他必須要面對的現實。
伽爾蘭是亞倫蘭狄斯的王,所以,如果伽爾蘭選擇了他,未來就註定會有無數的障礙等待着伽爾蘭。
“或許吧……”
塔普提的話對他毫無影響,伽爾蘭輕聲的幾個字卻是陡然讓他的胸口緊縮了起來。
“的確會很不容易。”
伽爾蘭低聲說,
“未來誰都不能保證,或許我真的會有後悔的那天也說不定。”
赫伊莫斯垂在身側的手驀然攥緊。
他不會容許。
他想。
他垂着眼,臉上神色未變,可是被額髮陰影掩住的眼底卻是透出陰沉的神色。
事到如今,他怎麼能容得伽爾蘭退縮?
就算伽爾蘭以後真的後悔,他也絕不會放手!
沒有人察覺到他此刻異樣的神色,房間裏少年的聲音在繼續響起。
“可是塔普提,未來不確定的事情太多了,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麼,那都是以後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以後會怎麼想,但我知道我自己現在怎麼想。”
少年金色的眸直視着塔普提。
他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現在……塔普提,我不想失去他。”
他說,
“我不想讓他離開我。”
房間裏很安靜,唯有少年的聲音在其中迴盪着。
塔普提靜靜地看着她的陛下,她的王子。
少年的目光明亮而又坦率,就如同初見一般。
時光飛逝,世事變幻。
唯有這個孩子從不曾改變。
女官長的目光柔軟了下來。
她溫柔地注視着她的陛下。
她說:“王子,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違背您的意願。”
…………
房間外面,塔普提看着赫伊莫斯。
在她的要求下,赫伊莫斯跟她出來了一趟,因爲她有話要對他說。
“赫伊莫斯大人,既然那是陛下的希望,我不會再多說什麼。”
女官長如此說着,但是口氣並不好。
她抬眼,銳利目光盯向赫伊莫斯。
“但是,赫伊莫斯大人。”
她說,一字一句,目光如劍。
“陛下還小,還是個孩子,至少在這幾年裏,請您絕對、務必、一定不要對他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不然……”
話未說盡,可赫伊莫斯幾乎能從這位從未上過戰場的女官長身上感受到絲毫不遜於他的強烈的殺氣。
那股可怕的氣勢在這一瞬竟是將他都壓了下去。
“請您務必要記住這一點。”
女官長說,口氣平穩,面帶微笑。
卻莫名讓人不寒而慄。
…………
“塔普提叫你出去對你說了什麼……呃?”
伽爾蘭一句話還沒問完,就突然被赫伊莫斯抱住。
窩在赫伊莫斯懷中,少年眨了下眼,有點困惑。
他仰起頭向上看去。
赫伊莫斯對他笑,他看着他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明亮,眼底似有星光閃耀。
伽爾蘭從來沒見過赫伊莫斯這種開心的笑容。
“……你很開心?”
“嗯。”
“…………”
即使不去問,伽爾蘭也能猜到,讓赫伊莫斯開心的原因是什麼。
【我不想失去他。】
【我不想讓他離開我。】
只是這麼簡單的兩句話……
伽爾蘭心裏一軟,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那張眼角帶着疤痕卻依然俊美非常的臉。
“你還真容易滿足啊。”
少年如此小聲嘀咕着。
赫伊莫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笑着,開心地笑着,緊緊地握住了伽爾蘭按在他頰邊的那隻手。
…………
是的。
甚至都不需要一句話。
只要你的一個目光、一個眼神,就能掌控住我的所有,我的一切。
別忘了。
我的心臟,只會因你而跳動。
我的靈魂,只會隨你而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麼麼噠~~謝謝大家的安慰的大小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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