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時分, 亞倫蘭狄斯王城一如既往陽光正好。
庭院中, 星辰女神石像的噴泉灑落在空中的水珠爲空氣帶來幾分清涼的氣息。
房間裏,依然是每天下午慣例的女祭司長的教導時間。
對於伽爾蘭來說, 聆聽塔普提的教導還挺稀罕的,畢竟以往負責教導他的都是歇牧爾。
但是在這一世,歇牧爾去做了武將, 成爲皇家近衛, 而塔普提代替了他的位置。
伽爾蘭心裏也明白,每個人在每一世不可能是一層不變的。
只是就算明白,想到昨天歇牧爾看着自己的陌生眼神,他還是……
就在伽爾蘭情緒有些恍惚的時候,對整個亞倫蘭狄斯地域版圖的解說告一段落的女祭司長喝了一口涼茶, 露出不滿的神色。
“真是不知道陛下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一邊說,一邊又喝了一口涼茶。
“赫伊莫斯明明是陛下給您的護衛, 但是陛下卻天天自己抓着他,說是要鍛鍊他的武藝。這種事交給其他武將不就行了?”
伽爾蘭哈哈乾笑兩聲, 不好搭話。
其實對於王兄天天揪着赫伊莫斯不放的事情,他一開始還有點擔心,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去跟王兄說說看。
但是赫伊莫斯說,卡莫斯王兄雖然是以教訓他爲理由,但是實際上,卻很認真地教了他不少現代的一些力量,比如說,他一竅不通的能源槍使用方式之類的。而他也想要儘快學習這個時代裏他所沒有的那些力量。
所以, 對於卡莫斯王兄時不時將赫伊莫斯找過去的事情,伽爾蘭就默認了。
“沒關係,赫伊莫斯不在,不是還有凱霍斯嗎?”
凱霍斯回到亞倫蘭狄斯後,已經被卡莫斯安排了職務成爲武官,因爲身負職務,所以平常凱霍斯必須待在卡莫斯身邊。
但是,每次卡莫斯派凱霍斯來將赫伊莫斯叫走的時候,凱霍斯就會留下來,負責守護伽爾蘭。
所以現在待在行宮外面的守護着,是凱霍斯。
“也罷,反正陛下的任性也不是第一次……”
從以前開始就飽受這位任性的陛下摧殘,被迫習慣了的女祭司長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看了伽爾蘭,突然想到一件事,就笑着說了出來。
“比如說,您的名字應該是先帝起纔對,但是那個時候,才十幾歲的陛下各種撒潑打滾,硬是將您的命名權從先帝那裏搶奪了過來。”
她微笑着,目光柔和地看着伽爾蘭。
“所以,王子,您的名字是陛下給您起的。”
“‘晴朗的天空’,他說,這是一個很好的名字,他希望您的一生都生活在陽光之下,希望您的心情永遠都如晴朗的天氣,無憂無慮。”
伽爾蘭想了想,然後開口問道:“提起我的名字,塔普提,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是?”
“雖然你給我上課還沒教到亞倫蘭狄斯的歷史,但是回到這裏後,我自己看了一些,所以也知道了一些比較有名的歷史。”
伽爾蘭很好奇地問。
“王兄的名字,我的名字,還有你的名字,凱霍斯、赫伊莫斯以及那位歇牧爾團長……這麼多相同的名字正好就湊在一起,好像有點奇怪?”
得知凱霍斯等人的名字依然和前世一樣時,伽爾蘭就一直納悶着。
雖說轉世容貌性格可能相似,但是不可能恰好也名字也一模一樣,那不是太巧合了嗎?
伽爾蘭的問題讓塔普提再一次笑了起來。
她抬手掩住脣,脣角卻無法抑制地上揚,但是笑中又帶着無奈。
“其實我以前不是叫這個名字,凱霍斯、還有歇牧爾團長都不是。”
“啊?”
“聽說陛下以前也不是現在這個名字。”
“啊??”
“大概是在陛下十來歲的時候,突然說要改名,先帝本來是不允許的,但是陛下那性格……咳咳,總之,先帝實在是拿他沒轍,最後只能讓他自己改了現在的名字。”
“…………”
“再後來,我被選爲陛下的侍讀,陛下直接賜了我這個名字,當時還是陛下護衛的凱霍斯也是被陛下賜名,再後來,當時還只是一名普通的皇家近衛的歇牧爾也是如此。”
雖然有人在背地裏酸過一兩句,但是其實都很羨慕嫉妒他們。
畢竟有殊榮得到陛下的另眼相待並且被賜名的,一共也只有他們三人而已。
那是他們身爲陛下心腹的證明。
“…………”
“後來,先帝和我談了一下這事。先帝認爲,一定是陛下在那個時候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英雄獅子王卡莫斯的事蹟,陛下很崇拜他,所以才非要給自己改名,還給我們賜了當時獅子王身邊擁有功績的下屬的名字。”
“…………”
伽爾蘭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王兄的這一番操作實在是讓他無話可說。
但是,被認爲是自己的崇拜者這種事,也讓人哭笑不得。
想必王兄在被衆人認爲自己是兩千年前那位獅子王的崇拜者時,心裏肯定又是不爽又是複雜,鬱悶得不得了吧。
想到這裏,伽爾蘭也忍不住跟着塔普提一起笑出聲來。
“但是很可惜,我們這三個人都沒能按照陛下的希望成爲歷史上的那些人。”
塔普提繼續笑着說:“我不想做女官長,進了衆神殿成爲祭司,凱霍斯銷聲匿跡成爲暗衛去保護您了,而歇牧爾頂着那位大祭司的名字,硬是成爲了皇家近衛團的團長。”
她說,“對了,您昨天應該見過他的,是嗎?”
那座宮殿只是皇家近衛團負責守護的地方之一,皇家近衛團還有其他的職責,所以,平常身爲團長的歇牧爾是不會待在那裏的。
只是,當陛下前往那裏祭祀衆位先王的時候,身爲團長的他就必須隨侍在身側。
伽爾蘭點了點頭。
“見到了。他……”
他猶豫了一下,說,“他是個很嚴肅的人。”
“是的,歇牧爾這種性格其實更適合成爲祭司,據說一位老祭司長曾經主動想要將他召入衆神殿中,讓他繼承自己的位置,但是被歇牧爾拒絕了,反而進了皇家近衛。”
卡莫斯陛下曾經私下裏好奇地問過歇牧爾,爲什麼拒絕。
那個時候,她也在旁邊,聽見了歇牧爾的回答。
歇牧爾說,他從小就有一種很奇怪的錯覺,他總是覺得,自己沒辦法保護好對自己非常重要的人。
那種感覺就像是過去曾經有很多次,他想要保護什麼人,但最終都失敗了。
所以,他從小就拼命地讓自己變強。
因爲成爲祭司沒辦法擁有保護他人的力量,所以他不想去做。
那個時候,對於歇牧爾說的這些奇怪的話,慣來好奇心極重的陛下居然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抬手拍了拍歇牧爾的肩,罕見地嘆了口氣,再也沒有追問下去。
…………
“王子?”
看着不知爲何目光忽然有些出神的王子,塔普提輕聲呼喚了一聲。
“您在想什麼?”
她說,“是不是因爲歇牧爾對您態度不太好?您不用太在意,他是個不通人情的傢伙,對誰都是那樣,就算對陛下也是那種態度。”
“無所謂。”
回過神來的少年看着她,眼中的目光澄澈,映着陽光,越發顯得明亮。
少年的眼彎起來,像極了月牙的弧度。
他說:“他會喜歡我的。”
他這麼說,似乎笑得很開心,亦是自信滿滿。
“我很喜歡他。”少年一手撐着側頰,歪着頭,看着塔普提的彎眸中盛滿了星光般的笑意,“所以我覺得,他也會喜歡我的。”
每一世,就算是失敗的那幾次,那個人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
就算失敗,那個人也一直固執地守護着他直到最後。
就算還是陌生人也好。
就算沒有記憶也無所謂。
那熟悉的靈魂依然存在。
他應該相信,靈魂之間的羈絆依然會存在。
所以,就算不記得也沒關係,只要再一次相識、相知,再一次創造出彼此間的回憶。
他相信自己,亦相信着歇牧爾。
這一刻,心底從昨天起就積壓着的陰晦盡數散去,伽爾蘭改成雙手撐着下巴,雙眼彎彎,笑眯眯地開始琢磨起來。
看來,他得多找些藉口去見歇牧爾,欺負一下……哦,不對,是身爲王子,得與皇家近衛團的團長儘快熟悉起來纔行。
…………
另一邊,伽爾蘭和塔普提都以爲在練武場的卡莫斯,此刻卻是站在衆神殿之前。
經過兩千年的傳承,神殿已經和以前有了很大的區別。
因爲千年之前曾經發生過一次沙瑪什神殿和南納神殿內鬥導致國家衰敗的事情,所以,那之後,神殿勢力被大幅度的進行改革。
雖然民間依然有着衆多不同神靈的神殿,但是在王庭掌控之下的主神殿不能再分成不同的派別。
王宮之中,只有一個衆神殿。
衆神殿中祭祀亞倫蘭狄斯的十三位衆神。
也就是說,民間的祭司可以單獨信仰並侍奉某一位神祇,但是擁有官方身份的祭司不得分派別,必須一起侍奉十三位衆神。
“你讓我帶你來這裏做什麼?”
回頭看向身邊的赫伊莫斯,卡莫斯問。
赫伊莫斯注視着眼前那座氣勢恢宏的宏偉神殿,眼角上挑起銳利的弧度。
金紅色的瞳孔邊緣掠過一抹冷色的弧光,他說:“要債。”
說完,他大步向裏面走去。
…………
跟着塔普提學了整整一下午,伽爾蘭只覺得昏頭昏腦的,腦子漲得厲害。
王兄還說什麼他不需要參加考試了……但是他現在又和那些複習備考的考生有什麼區別?
伽爾蘭痛心疾首地想着。
女祭司長正站在桌子後面,向他告退。
少年伸着雙臂趴在桌子上,整個人都蔫了,只是無力地抬起一隻手揮了揮,示意自己聽到了。
看着王子的這副模樣,塔普提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輕笑着轉身退下。
在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她恰好與歸來的赫伊莫斯迎面撞上。
赫伊莫斯對她微微點頭,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不知爲何,心裏驀然一動,女祭司長回頭看着赫伊莫斯的背影,皺起眉。
她好像有種奇異的感覺,好像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讓她非常熟悉的東西,但是又說不出來是什麼熟悉的感覺。
塔普提搖了搖頭,將心底這種奇異的感覺驅散,轉回頭,越過庭院,向行宮大門走去。
一直蔫蔫地趴在桌子上的伽爾蘭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但是懶得起身。
“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他的雙臂依然伸直趴在桌面上,只是仰起一張臉,下巴擱在桌面上,看起來極不雅觀。
但是,那雙亮亮的眼睛向上瞅過來的模樣又實在是讓人覺得可愛。
“花了點時間去要債。”
赫伊莫斯說,輕描淡寫。
“啊?”
要什麼債?
這才短短幾天,他借錢給誰了?總不可能是王兄吧?
……不對,他手上哪來的錢?
伽爾蘭正納悶着,赫伊莫斯已經走過來,站在桌子的對面。
一手按在桌子上,他微微向前傾身。
“你說,你不怎麼喜歡花。”
他說,
“所以這一次,我本來打算用其他的東西向你求愛。”
只是沒想到,他還沒開口,竟是被伽爾蘭搶先一步。
赫伊莫斯伸出右手,那隻手似乎是握着什麼東西。
伽爾蘭站起來,好奇地看着赫伊莫斯握着的手。
“是要給我的?”
“嗯。”
少年眨了下眼睛,笑嘻嘻地說:“既然是原本打算用來向我求愛的東西,如果太差勁了,或者我不喜歡的話,我可是會嫌棄的。”
赫伊莫斯笑了一下。
“你會喜歡的。”
他篤定地說。
“我拿它做禮物,就是爲了讓你絕對拒絕不了我。”
“說得真有自信,被打臉了看你怎麼辦。”
伽爾蘭小聲嘀咕着。
他嘴裏這麼說,但是臉上不可避免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他雙手按在桌上站着,向前傾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赫伊莫斯的手。
在他的注視下,赫伊莫斯緩緩展開手。
出現在那隻沒有掌紋的手掌中的,是一個鴿子蛋大小的透明圓球。
圓球外面像是沒有一點雜質的水晶薄片,晶瑩剔透,泛着一層微光。
薄薄的一層像是流動的流光一般,光華流轉,流光溢彩。
裏面是中空的,其中,有三點明亮的熒光在水晶球裏面柔和地飄動着。
那三點熒光以似乎沒有規律、但是又異常和諧而富有韻律的軌跡在球體中交錯轉動着,哪怕是在陽光之下,它們也閃動着耀眼的光澤,如同有生命力的存在。
熒光掠過的地方都殘留着光的痕跡,像是撒落的星塵,又像是在水晶球內撒落着點點碎雪。
看上去,美得如夢如幻。
就算過去曾經看過無數的奇珍異寶,伽爾蘭此刻也忍不住被這顆美麗的水晶球所吸引。
更確切地說,是球體裏面那三點明亮的熒光吸引住了他,讓他目不轉睛地看着,一種奇異的熟悉感讓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碰一碰。
他的動作很輕。
但是,就在他的指尖觸及水晶球的那一瞬間,這顆一直好端端地躺在赫伊莫斯掌心裏的水晶球竟然像是脆弱的氣泡一般,啪的一下,整個兒炸開了。
球體裏轉動着的三點熒光瞬間在空中劃過三道弧線,如離弦之箭般向不同的方向飛去,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伽爾蘭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
他喫驚地看着赫伊莫斯說,“我不是故意弄壞它的,我真的只是碰了一下,就很輕地碰了一下。”
看着伽爾蘭緊張地向他解釋的模樣,赫伊莫斯笑了起來。
他已經空無一物的右手伸過去,摸了摸伽爾蘭的頭。
“沒事。”
他撫摸着伽爾蘭的發,他說,“它已經屬於你了。”
“??”
伽爾蘭困惑地看着赫伊莫斯,怎麼想都覺得很費解。
他乾脆傾身湊過去,盯着赫伊莫斯。
“別打啞謎了,你送給我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赫伊莫斯看着湊到自己跟前的伽爾蘭,脣角揚了一下。
但是,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說起了其他。
“你還記得嗎,伽爾蘭。”
他說,映着身前少年影子的金紅色眼眸像是融化而流動着紅色寶石。
帶着火焰的熾熱,溫柔地將伽爾蘭包裹在其中。
就像他一直都在做的那樣,小心翼翼地、無比寵愛地將少年捧在自己的手心中。
“我說過,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會爲你做到。”
“別想岔開話題,先回答我……”
伽爾蘭一句話還沒說完,突然砰地一聲,房門被猛地打開了。
被突如其來的門板聲驚到的伽爾蘭下意識轉頭向那邊看去。
剛離去不久的女祭司長不知何時回到這裏,砰的一下重重推開門闖了進來。
她劇烈地喘息着,似乎快要喘不過氣來,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額前原本梳理得很整齊的鬢髮散落下一縷,略顯凌亂地垂落在頰邊。
她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伽爾蘭,剛纔重重推開門的手還按在門板上,指尖在微微發抖。
兩世加起來都不曾見過塔普提做出這種失禮甚至可以說是冒犯的舉止,伽爾蘭喫驚不已。
他錯愕地看着塔普提,問道:“塔普提,你是在這裏忘了什麼東西……”
女祭司長沒有回答。
她一步跨入房門。
棕色的長髮在空中飛揚而起,拋開一道長長的弧度。
迫不及待向前伸出的雙手,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裏,就把來不及說完下半句話的伽爾蘭抱在懷中。
她抱得很緊,很用力,就像是抱住了失而復得的最珍貴的寶物。
她低頭,抿緊到發抖的脣深深地埋入柔軟的金色髮絲中。
她什麼都沒說,也或許是她此刻已無法發出一點聲音,只能這樣用雙手緊緊地將她的王子抱在自己懷中。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
安靜到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停止的地步。
伽爾蘭呆呆地任由對方抱着,半晌沒能反應過來。
混亂的腦子中,某個荒謬的、不可能的念頭一閃而過。
“塔普……提?”
…………
一點熒光輕飄飄地飛出去,它飄過的空中留下一道淺淺的光痕,然後又在陽光之下消散無痕。
花園深處,凱霍斯正坐在輕快流淌着的溪流旁邊的大樹下,明顯是藉着這個機會偷懶片刻。
他靠在粗壯的樹幹上,雙手枕在腦後,閉着眼,神色悠閒而又愜意。
陽光穿過茂密的樹冠,斑斑點點照在他那一頭深金色的短髮上。
突兀中,心口一悸。
凱霍斯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一點奇異的熒光在他眼前輕飄飄地飛着,一下一下轉着圈。
非常奇怪的熒光,本該讓他心生警惕。
但是不知爲何,他看着那點熒光,莫名有種親暱而又熟悉的感覺。
就好像它本就屬於他,本是他的一部分一樣。
看了好一會兒,凱霍斯伸出手想要抓住這點熒光。
可是就在他剛伸出手的那一刻,原本在他眼前轉着圈的熒光忽然飛快撲向他,一下子沒入他的眉心之中。
凱霍斯本能地抬手去按自己的眉心。
眉心忽然變得灼熱起來,像是有火焰在額頭上灼燒。
那股灼熱感越來越猛烈,從眉心擴散開來,只一瞬間,就滲透蔓延到了他的整個身軀。
腦子轟的一下炸開,碧綠的瞳孔陡然放大。
凱霍斯咬緊牙,手指用力地按緊頭,可是他的眼角在止不住地抽搐着。
無數熟悉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掠過,彷彿就在他的眼前,彷彿就在昨天。
他看見了戰火滔天的戰場。
他看見他跪在海浪呼嘯的海崖上失聲痛哭。
他能感覺到親眼看着在明亮的陽光之下少年將金色的王冠戴在頭上時心底的澎湃。
他看見了那座海城的城牆之上少年堅毅的背影……
……
………………
時光彷彿在飛快地倒退着,將一幕幕重新烙印在他的記憶中。
最終定格在腦海中的,是他俯身跪在年幼的金髮孩子身前的那一刻。
我的王子。
從現在起,我就是您的守護騎士。
我會守護您,至死方休。
………………
熒光輕盈地飛舞着,如一隻小巧的蝴蝶,在陽光之下翩翩起舞。
它伴隨一道清風,悄無聲息地滑入王宮一側皇家近衛團的駐地。
在深處的訓練場之中,隱隱傳來冷漠而又嚴厲的叱責聲。
一身簡練勁裝的歇牧爾站在衆位下屬身前,面容肅冷,毫不留情地訓斥着他們。
一衆在剛纔的對練中一個接一個輸給了他們團長的下屬們低着頭,老老實實地挨訓。
反正他們團長的嚴厲作態他們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雖然一開始還有些不服氣,但是在親眼看到自家團長那種幾乎可以稱之爲自虐一般的嚴苛鍛鍊,而且每天從不間斷的可怕事蹟之後,他們只剩下敬佩。
明明已經很強大,現在能和團長對戰而不落下風的恐怕也只有陛下一個人而已。
但是就算已經強到這個地步,團長還是絲毫沒有懈怠,依然如此磨練自我,十年如一日,讓那些就算不喜歡他死板性格的人也不由得對其心生敬意。
慣例將下屬訓斥一頓,歇牧爾不再多留,轉身離開訓練場。
被留下的下屬互相看看,都不由得苦笑着鬆了口氣。
雖然上司強大是一件好事,但是太過嚴厲實在是讓人有點喫不消啊……
跨出訓練場的大門,一道陽光照下來,落在歇牧爾身上,將他衣服上塵土的痕跡照得極其明顯。
他皺了下眉,但是很快將心底的這點不快強壓了下去。
雖然他有點潔癖,但是在訓練中弄髒是無法避免的,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升起幾分焦躁的情緒。
無論變得多強,他總有種還不夠、遠遠不夠的感覺。
他總覺得,像是有一種很重要的東西,一次又一次從他的雙手中失去。
他怎麼也守護不住。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是本能地想要讓自己變強。
或許變得更強一點,就不會再感受到那種無力感。
就在片刻的失神中,忽然,一道反光掠過他的眼角。
歇牧爾下意識抬眼,向折射來光線的地方看去。
他看見了一點明亮的熒光在他眼前環繞了一圈,然後輕飄飄地向他落下來。
他下意識抬手想要擋住。
可是那點熒光卻是穿過他的手掌,瞬間沒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見。
灼熱的火焰陡然在他眉心蔓延開,燒盡了他的整個身體。
剎那間,數不清的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掠過。
他看見那一晚,他站在沉沉夜色之中,望着王陵的方向,默然無聲地看了整整一夜。
露水打溼了他的鬢角。
他看見了熊熊燃燒着的木製宮殿照亮天空的赤紅火光……
他看見了那從懸崖之上墜落他怎麼都來不及伸手抓住的身影……
他看見了蒼白得刺眼的石壁殘留下來的洗不淨的血痕……
……伊斯達爾的石像下,少年倒在他的懷中,鮮血染紅了他的雙手,他聽見了自己悲慟的痛哭聲……
…………
啪嗒。
微不可聞的一聲。
一滴水痕掉落在歇牧爾的手心。
他低着頭,茫然的看着自己掌心中那道溼潤的痕跡。
陽光下,他褐色的頰邊泛出一道水光。
猝不及防的。
卻也是怎麼都無法控制的。
………………
我的王子。
哪怕捨棄一切,我也想要守護你。
就算,要捨棄我的信仰。
作者有話要說: 歇牧爾是唯一一個經歷過伽爾蘭數次死亡的陪伴者。
所以,他的執念其實也是最深的。
好了,這次字數滿足了吧?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