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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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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佳節,月影長空。

兩岸嘈雜人聲斷續傳來,男人穩穩地抱着懷中少女浮在河道陰暗處,視線緊緊盯着那個在人羣中逆向奔逃的男子。

溺水的感覺很不好受,蘇甄兒只知道自己胡亂抓住了什麼東西,死死抱住,這是她的求生本能。

胸腔漲得像是要炸開,她努力呼吸,口鼻中都是水,不斷的嘔吐,然後被人放到柔軟的馬車上。

眼前模糊一片,蘇甄兒知道自己得救了,她努力睜開眼想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誰,可依舊抵擋不住身體的疲憊,最終體力支撐不住,軟綿綿暈倒在馬車內。

-

對於那些落水失了名節的小姐,蘇甄兒也有所耳聞過。她們或含淚嫁了,或青燈古佛,更有甚者,爲了保全家中其他姐妹的名聲,一根白綾去了性命。

“救我的是誰?”躺在牀上的蘇甄兒面色蒼白,眸中浸着一股惶恐之色。

綠眉正準備開口。

蘇甄兒突然抬手阻止,“等一下,好綠眉,給我去拿一顆護心丸來。”

綠眉趕緊起身去給自家姑娘取了一顆護心丸來。

那邊周蓮芝收到消息也趕了過來。

“甄甄,我都聽說了。”她急匆匆提裙進來,坐到牀邊,看着蘇甄兒蒼白的臉色,滿臉擔憂。

蘇甄兒意識到什麼,迅速伸手想阻止周蓮芝,“別說……”她護心丸還沒喫呢。

下一刻,安靜的閨房內就只聽到周蓮芝的聲音,“救你的人居然是北辰王!”

蘇甄兒的手還抬在半空中,綠眉的護心丸正巧送到她手邊。

蘇甄兒停頓一會,最終還是把這顆護心丸推開了。

“誰?”

她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畢竟這幾日她的耳朵就常常產生落水後遺症的耳鳴之症。

“北辰王啊,你不知道嗎,甄甄?”周蓮芝疑惑。

“……現在知道了。”蘇甄兒緩慢躺回去,她偏頭看向綠眉,“我被救起來的時候,妝面花了嗎?”

綠眉:……

好消息,救她的人是北辰王,而非地皮無賴之流。

壞消息,救她的人是北辰王,那位天之驕子異姓王,新帝偏寵,兵權在握,風頭無兩,尚公主都可,是斷不會看上她這等落魄貴女的,最多發個善心,納進府當側妃。

聽說她被救起來的時候,還吐了那位北辰王一身。

蘇甄兒想了想,還是將那顆護心丸喫了。

“甄甄,對不住,那日裏我不是故意遲到的,是因爲,因爲……”周蓮芝話說到一半,欲言又止。

每個人都有祕密。

“不怪你,有心之人想要害人,跟你遲到是否根本就沒有關係。”

若是周蓮芝在,說不定情況還會更糟。

她會被自己連累落水。

沒過一會兒,因爲腳程過慢,所以被心急探病的周蓮芝甩在身後的榮國公夫人也到了。

上次榮國公入昭獄,榮國公夫人病了一場,身子還沒大好。

“伯母。”

“躺下,別動。”榮國公夫人拍着蘇甄人的手背,看到她蒼白的小臉,忍不住心疼,“好孩子,沒事的,有伯母在。”

茶馬案中,蘇甄兒爲榮國公做的事情,榮國公夫人都聽說了。

“孩子別怕,你既叫我一聲伯母,伯母自然是站在你這邊的。自從新帝登基以來,開放融合各族習俗,聽說那什麼族的一個女子還能一口氣嫁三個丈夫呢。咱們金陵女子也不好繼續迂腐,世道在變,人的思念觀念也要跟着變,萬不可跟着旁人欺負起自己來,若是你自己都不對自己好,那這世上還有誰能對你好。”

蘇甄兒怔怔點頭,眼眶微紅。

“好,你聽懂了就好。”

榮國公夫人是特意過來開導她的,不希望蘇甄兒爲了區區落水事件而產生一些不好的想法。

蘇甄兒本來也沒有那些不好的想法,□□國公夫人的關心卻又是實實在在的。

“好孩子,有什麼難處,儘可跟伯母說,你若是不介意,把伯母當半個娘也好。”

蘇甄兒一頭扎進榮國公夫人懷中,聲音哽咽,“嗯。”

-

最近細雨不斷,北辰王府後門口停下一輛馬車。

榮國公一襲黑袍從後門入,沒有阻礙的一路來到陸麟城的書房中。

男人戴着鬼面站在窗前,望着隔壁燈火通明的院落。

“醒了?”

“是,我夫人剛從英國公府回來,蘇姑娘已經醒了。”

“她,說什麼?”陸麟城摩挲着手裏的玉兔墜兒,指尖緊張地捏緊了上面垂落下來的穗子。

“蘇姑娘說,女子落水獲救這種事,對女子來說名節受損,對男子來說也是一種道德綁架。此種糟粕,早就應該摒棄。王爺不必糾結於此,蘇姑娘不會糾纏於您。”

最後一句是榮國公自己加的。

背對着榮國公的男子似乎是長長出了一口氣,聲音呢喃,“她果然,是這樣想的。”

“是啊,蘇姑娘一定不會糾纏您的。”榮國公再次保證。

鬼面下,陸麟城抿了抿脣,眼神下垂,神情顯得不是那麼愉悅。

“本王還有公務要處理,就不留公爺了。”

“是。”

榮國公被送出書房。

陸麟城坐回書桌前,盯着那籃子插花。

雖然每天都精心養護,但鮮花總會有衰敗的那一天。柔軟的花瓣已顯枯萎之態,莖葉也軟了下來,沮喪地垂下了頭。

陸麟城伸出手,指尖觸到花瓣。

他的上半身扶趴下來,壓在卷宗書籍上,抬手去掉礙事的鬼面,然後將臉埋了進去,像具死屍一樣趴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十三進來,男人才恍惚抬頭,眼中黯色褪去,變得清明。

“查清楚了?”

“是,王爺,這是那日推蘇姑娘下水之人的行蹤。”

陸麟城低頭看上一眼,眸色瞬間染上一抹陰鷙。

-

“姑娘,該喫藥了。”

幸好正值夏日,河水溫熱,不然就她這個弱身子被凍上一凍,估計得去掉半條命。

安心修養了幾日,蘇甄兒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之中回過神,開始捋清楚思路。

北辰王的事先放一邊,她有另外一件急需處理的事。

她記得當時,有人推了她。

她的小舟貼着榮安縣主的大船,還貼着岸,若是有心人想推她下水,只要站在岸的最邊沿就好。

那人推她的時候,搭着她的肩膀,往前一送。蘇甄兒摔下去時,恍惚間瞥見一張熟悉的臉。她不知道是自己看錯了,還是……蘇甄兒一邊思索,一邊慢條斯理的將端着藥碗的手往下放,然後被猛地一把握住。

“姑娘,假裝思考發呆把藥倒進這盆梅花裏,這招您昨日已經用過了。”

蘇甄兒:……

“這藥太苦了。”少女仰頭,露出小了一圈的窄小下顎,薄薄一片,水潤杏眸。

蘇甄兒賣慘。

“姑娘,良藥苦口,醫士說你要喫上十日。”

喝過中藥的都知道,那種苦是貼着味蕾久久無法消弭的味道,它甚至會引起下意識的反嘔。

“哎,奶母。”蘇甄兒突然偏頭看向門口。

綠眉下意識轉頭張望。

沒有人啊。

然後等她回頭的時候,就看到自家姑娘端端正正坐在那裏,面前放着一隻空碗。

“綠眉,喝完了,端下去吧。”

綠眉:……

“姑娘,你真喝了嗎?”

“喝了呀。”蘇甄兒用帕子按了按脣角,“捉賊拿髒,你可不能血口噴人呀,綠眉姐姐。”

綠眉:……

綠眉扭頭就走,走到一半,又被蘇甄兒喚住,“對了,去幫我找探官打聽一件事。”

“姑娘自己去吧,奴婢沒空。”

蘇甄兒:……

最終,蘇甄兒還是當着綠眉的面,端端正正喝下了那碗被重新端上來的苦藥。

綠眉看着蘇甄兒皺成一團的小臉,忍不住笑出了聲。

還是這樣活潑些的姑娘好,這幾日躺在牀上面色蒼白的蘇甄兒讓綠眉忍不住想起了一段過去。

回想公爺和大公子剛剛去世的那段日子,姑娘表面雖看似沒有什麼,甚至還會迎客而笑,可只有綠眉知道,最愛美的姑娘,坐在梳妝檯前的時候,連脂粉和口脂都會用錯。

尤其是入了夜,黑暗降臨,人被籠罩在夜色中,徹底失了生氣,如同被抽乾了筋骨,時常會站在高樓,或者盯着水面發呆。

那段日子,綠眉每每看到這樣的蘇甄兒,除了心驚,便是害怕。

直到外頭傳來北辰王千裏追殺肅王父子的消息,姑娘好像一下有了盼頭。

那幾月,是姑蘇最冷的時候,除了給父兄服喪,蘇甄兒每日裏一定要做的事便是探聽外界關於北辰王的最新動態。

最後,來到金陵那日,傳來肅王父子之死,才徹底將自家姑娘從這種恍惚的夢境裏拽出來。

夜半之時,姑娘站在牌位前燒香,翌日,便請了繡花樓的人來挑花樣。

-

金陵城內的探官不愧是大周最頂尖的探官,蘇甄兒很快就拿到了關於梁石近日的動態。

自從梁家沒落後,王氏拯救兒子無望,帶着梁家僅剩下的一些銀錢回了孃家。

梁石與他的母親蝸居在金陵城內的一間鋪子裏,這鋪子後面是個院子,前面能做些生意,這是梁石與他母親唯一的一點資產。若是兩人好好經營,也能維持生計,可梁石卻染上了賭癮。

不僅將鋪子賭出去了,還將老子娘也賭出去了。

蘇甄兒看到這裏,下意識皺起了眉。

這梁石窮途末路,怪不得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他大概是看到榮安縣主訛詐北辰王,心中靈光一閃,又瞧見自己站在那裏,臨時起了歹心。

人的底線會隨着處境的艱難而一降再降。

梁石此人,連自己老子娘都賣,還有什麼事幹不出來。

“姑娘,梁家二公子來看望你了。”綠眉撩了竹簾進來,順便將今日份的藥遞給蘇甄兒。

蘇甄兒捏着鼻子喝了,緩過一口氣,吩咐綠眉從匣子裏取了一百兩銀票出來。

“給那位梁家二公子?”綠眉不解。

蘇甄兒一邊往嘴裏塞蜜餞驅除口中苦味,一邊被藥噎得說不出話,只管點頭。

綠眉不知道梁石做了什麼事,還當是自家姑娘顧念舊情。

“他能把老子娘都賣了,姑娘還管他做什麼。”

綠眉碎碎念着去了,片刻後回來。

“姑娘,給了。”

蘇甄兒終於從那碗苦藥中緩過勁來,“嗯。”

-

賭鬼難戒,尤其是像梁石這種走到陌路的,他能依靠的也只有這一條路翻身。想都不用想,這筆錢梁石並未去將他母親贖回來,而是又進了賭館。

賭館這種地方,先讓你贏些錢,嚐點甜頭,吸引你拋出更大的籌碼,然後一次性將你喫幹抹淨,扒皮抽骨,連骨頭渣滓都不剩下。

蘇甄兒給梁石的錢成爲了他最後拼搏一次的資本。

沒有意外的,這次梁石又失敗了。

他欠了更多的錢。

他企圖來英國公府尋求幫助,被拒之門外。

梁石盯着英國公府高高的門楣,面色陰沉地咬牙。如果不是梁玉橫插一腳,他早已經與王氏說好,待梁玉和蘇甄兒退了親,便讓他娶她。

早娶了蘇甄兒,英國公府萬貫家財現在不就是他囊中之物,隨意揮霍。就算梁家垮臺,他佔據着英國公府的資源,還會淪落到這步田地嗎?

前些日子,蘇甄兒給了他一百兩銀子,他還暗中竊喜,一個女人哪裏撐得起一個英國公府,勢必要尋個男子倚靠,可今日,他卻被拒之門外。

這一冷一熱的態度,讓梁石心中產生不好的猜想,蘇甄兒是在故意放縱他的慾望。

這個陰毒的女人!

可現在,爲時晚矣。

“在那!”

突聽一聲大呵,梁石如驚弓之鳥一般迅速遁入窄巷之中沒了身影。

賭館的人在追他,梁石不敢久留,又跑了。

探官將梁石的藏身之地告知蘇甄兒,蘇甄兒反手就將這個消息賣給了賭館的人。

聽說梁石被賭館的人抓住後砍了一隻胳膊。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蘇甄兒正坐在屋內喝周蓮芝送來的紫蘇飲,還有一盒子巧果糕點和……一袋熬稃。

天老爺啊,她現在看到熬稃就想到那天落水,她吐了那位北辰王一身的事。

幸好,她是吐在馬車裏的,沒有外人看到。

可不幸的是,聽說那位北辰王是帶着她吐的那身東西回的府。

蘇甄兒伸手按住額頭,想到這幾日北辰王府內沒有一絲動靜,心中登時涼了半截。

等一下,那位北辰王不會以爲她也是故意落水來訛詐他的吧?

他不會是……救錯了人吧?

-

“看夠了嗎?”陸麟城面無表情地伸手推開周玄祈的臉。

周玄祈扭頭,跟同樣盯着陸麟城看的謝楚安對上,“你說,他是救錯了人嗎?”

謝楚安想了想,“可能是。”

陸麟城直接忽略這兩位的八卦心理,拉上面罩起身,出了御書房。

天色已暗,陸麟城一人行走在宮牆之下,路過的宮娥與太監側身避讓。

他走出一段路,望見宮牆之上高高懸起的明月,散發出溫潤柔美的光暈。

月色瀰漫,薄薄一片。

令人想起少女柔軟的面頰,燈色輝映中,她渾身溼漉,安靜的被他抱在懷中,他們離得極近,隔着衣料,肌膚相貼。

可隨後,陸麟城又想到端午那日,在醉仙樓中,少女平和且安靜的注視着他,說,“公子,我們認識?”

她不僅沒有認出他,而且還不喜他。

他是一個,就算藏在鬼面之下也不敢與她並肩而站的膽小鬼。

男人腳步一頓,隨後加快步伐出了宮。

正是夏日,白日炎熱,人們都不願意出門,金陵城內沒有宵禁,小食攤販一天十二個時辰擺攤都可。陸麟城從英國公府門前走過,停頓片刻,隨後雙腿一夾馬腹,馬兒繼續抬蹄前行。

回到北辰王府,書房內亮起琉璃盞,十三推門而入,身後夾雜着天際處的雷鳴。

剛纔淺淡的薄月被烏雲遮蔽,雷雲堆聚在那裏,一場暴雨即將到來。

“王爺,梁石被砍了一隻胳膊。”

陸麟城的視線從下往上,望向隔壁英國公府最高的那棟繡樓。

只是一隻胳膊嗎?

“十三,下雨天,是個埋屍的好時辰。”男人的聲音被巨大的雷鳴聲掩蓋,斷斷續續,傳入十三耳中。

十三躬身,領命轉身離開。

翌日,金陵城外城河內被打撈上來一具斷了一隻胳膊的屍體。

聽說是天黑雨急,不甚落水而亡。

今年的夏日似乎有些太過多雨,不過今日倒是難得晴好。

陸麟城側身躺在榻上,單手蓋着雙眸遮擋從窗邊落進來的日頭。

侍衛十三從門口入,低聲喚道:“王爺。”

“嗯?”

“事情辦妥了。”

陸麟城安靜了一會兒,緩慢放下手,接過十三手中的信箋。

他的雙眸浸潤在陽光下,微微眯起,“嗯。”

-

蘇甄兒聽說梁石死訊時,正在喫藥。

這藥一天三頓的喝,就跟無底洞一樣。

“怎麼就突然死了呢?”蘇甄兒順勢將藥碗放下。

“聽說是昨夜暴雨,他一人搖船出城,不甚翻了船,被淹死了。”綠眉如此解釋,順便將藥碗端起來重新放回了蘇甄兒手中。

蘇甄兒:……

蘇甄兒雖疑惑了一瞬,但很快覺得梁石死亡這件事對於她來說可不是什麼壞事。

對於這樣的人,她並沒有任何悲憫之心。

甚至一度還盼着他死,咳咳。

她這樣柔弱的淑女,可不興說這種話出來。

蘇甄兒輕咳兩聲,起身進去小佛堂,然後取了三支香給母親的牌位換上。

一定是母親顯靈了!

至於她父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讓他們給她尋個好夫婿,看看都幹了些什麼!

一想到毫無動靜的北辰王那邊,蘇甄兒就又開始覺得頭疼。

蘇甄兒一把將父兄的牌位轉了過去,“今日你們繼續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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