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靜水深處流
他淡淡一笑,在公文上做了批示之後,又翻開下一個念起來。
時光靜靜流淌,兩人一坐一臥相對,那書桌前的人只要一抬眼,便可以看到軟榻上的女子或是娥眉輕蹙,或是嘴角含笑,只覺得這世間再也沒有別的,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滿足。
嘴角一揚,只望這一刻能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她抬頭說話的時候,總是能及時的看到對面的人也在看着自己,從來不會落空,那神情專注而溫柔,清軍的眉目間煥發着別樣的光彩。
鬼使神差的,腦海裏冒出了一個想法:賢內助。
旋即不由失笑,按照正常的lun理關係來說,她與訾衿的身份確實對調了,如若當真成了親,是她娶他嫁,再看訾衿近日這般的賢惠,他真的當之無愧爲賢內助。
這個想法過後,不知不覺的又失了神,腦海裏不受控制的想起另一張遠山清水般的容顏,點漆眸子似笑非笑,彷彿一眼便將一切瞭然於心。
這些日子先是忙着平定物價,接着馬不停蹄的趕來魯城,現在才突然發覺,已經許久沒有得到他的消息。
想着,她的心裏有了一些嗔怨,他既然能安插人在她的身邊,爲什麼就不給她一點消息?要她不負相思意,可他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卻半點也不讓她知道,要是哪天突然聽說他立妃什麼的……
不由伸手去摸那塊墨玉,心底一片苦澀。
自從楚漣消失之後,她便覺得自己離他越來越遠,就好像風箏斷了線,高飛與****,各自再也不相連。
不然,一別數月,他爲什麼從來不與她傳信?便是那要來找她的事情,也是墨詢帶來的,可她忍不住懷疑,那是不是墨詢安慰她的?
算了,待魯城的事情結束之後,便讓人去蘭國送個信,他不聯絡便不聯絡,那她便主動一點,是好是壞總得有個結果。
就在雲芷下定決心的時候,遠在數千裏之外的蘭京,一道來自蒙國的國書震驚整個朝堂,關於國書當中所提及的事情,衆臣衆說紛紜,始終不得一致意見,昭清帝儼然已經不管事,不負責的道了一句:“此事主要關於九皇子,你們且與九皇子說去。”
衆臣聞言,紛紛噤了聲。
那看似溫文爾雅的九皇子,只端端的往那裏一站,便叫人生出莫名的敬畏,回國只有數月,卻已經把持着整個朝政,往日裏囂張的二皇子已經沉寂,半點不能與之爭鋒,照這情況下去,陛下禪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誰也不想得罪未來的陛下,但又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一時間,無人敢去以身試法。
閔影初聞這個消息,第一反應就是想起了雲芷,那個讓殿下甘願冒險,用全力去保護的女子。
這幾個月,殿下以最快的速度,幾乎是拼了命的拿下大權,跟隨殿下這麼多年,他自然知道自家殿下所圖謀的到底是什麼——
殿下這麼急切的拿下大權,不單是爲了穩固地位,更多的,像是在趕着做什麼準備,彷彿不久以後就會發生什麼大事。
到底是什麼事,殿下從未說起過,但他隱約可以猜到,這件事與雲國有關,所以,與那個雲國的女子有關。
蒙國在這個時候發這麼一道國書過來,明面上是促進兩國邦交,但那蒙國的明成帝點名道姓的將這事壓在殿下身上,其中用意,只怕也跟那雲國的長公主有關。
那女子,當真是了不得。
這件事,殿下應該不會同意的。閔影默默的想着,淡然的等着聽到拒絕的話。
卻不想九殿下略作思索之後,站出列,秀美的臉容上笑意淡淡,猶若清風拂面,似暖還寒,點漆般的眸子裏卻靜水深流,不然半點情緒:“既是促進兩國邦交,兒臣豈有不允之理?”
閔影猛地睜大眼,不敢相信的望着站立於殿中的蘭簡兮,手中的白玉笏板幾乎要拿不住——
明成帝願與蘭國結好,特折公主蒙璃配予九皇子,以示誠心。
那璃公主可是來和親,而不是來轉一圈玩玩就回去的,一旦應下來,便幾乎沒有改變的可能。
殿下就這麼允諾了?準備娶那璃公主爲妻?
當即便有幾個大臣賀喜,九皇子的年紀確實不小了,比他大幾歲的二皇子與三皇子,都已經兒女成羣,旁系的同輩皇親之中,哪個到了他這個年紀還孤身一人,連個侍妾也沒有的?
然而大部分大臣卻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九皇子纔回國,蒙國就使人來和親,且不去說那璃公主到底好不好,單說這份用心,如若沒有什麼深意,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蘭國多年來皆向蒙國以弱相示,雖說蘭國近年富強許多,卻遠遠不需要蒙國用和親來鞏固關係。
何況那璃公主原是坤武帝的嫡親女兒,據說當年是最爲得寵的,而坤武帝之死多少與三國混戰有關,難保那璃公主對蘭國沒有惡意。
他們希望九皇子充實後苑,卻並不希望九皇子的後苑裏有一個蒙國女子,免不得日日防賊一般,搞不好還會破壞現在兩國的關係。
幾個閣老還是站了出來,稱此事事關重大,還望昭清帝慎重考慮一番。
昭清帝看了一下端立於殿中央的蘭簡兮,淡淡道:“也可,此事便容後再議。”
下朝之後,還不及召見,蘭簡兮便自己來了。
“早知你會應下來,前些日子幾位閣老勸我給你賜婚,我就該考慮考慮,你也老大不小了。”
蘭簡兮微微一笑,瞥見塌旁的檀木雕漆的盒子,眸光暗了暗,旋即又笑道:“父皇想抱孫子,兩位皇兄已經生了好幾個,也不缺我這一份。”
昭清帝斜睨了他一眼,過了半天,長長的嘆了口氣,“你真的想清楚了?”
心知已經瞞不過自己的父親,他淡淡一笑,突然撩起衣角,跪在昭清帝跟前,抬起頭時,秀美的臉容上已然蒙上一層肅殺之色,“兒臣懇請父皇,將兵權交給兒臣。”
他的神情淡然悠遠,卻有一種堅若磐石的力量,彷彿什麼都不能叫他改變初衷。
恍然之間,看到了另一張秀美的臉容——
“我是你的皇後,這裏是我們的家,我保護蘭國,是爲了保護我們的家。”
點漆般的眸子柔柔和和,卻透着無比的倔強。
那一年,她也這麼跪在自己的跟前,向他將兵權要去。
昭清帝望着他良久,聲音裏滿是倦意:“拿去吧。”
“多謝父皇。”
見他接過兵符,那秀美的眉眼輕輕舒展,像極了某個人。
昭清帝別過臉,喃喃嘆道:“要抱你生的孫子,代價可真大。”
蘭簡兮笑而不語,與昭清帝說了一會兒的話,便匆匆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