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怎樣最合適
洛清得到寧熙帝的命令,張口便列舉了蔣家的各項罪名,除去在大壩修建時偷工減料,還有結黨營私,貪污,賣官等多項罪名,饒是寧熙帝已經預先知曉,但聽到洛清鏗鏘有力的細數出來,臉色不由越來越陰沉,衆臣聽到聽得心驚膽戰,尤其是最後一條,都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意欲謀害長公主。
洛清的證據是一本花名冊,還有一封蔣政年的親筆信,其中明明白白的提及如何解決長公主,言之鑿鑿,確是蔣政年一手謀劃的。
“嘭”的一聲響,寧熙帝震怒非常的將手裏的名單摔下來,臉色鐵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謀害皇嗣”
蔣政年彷彿在瞬間蒼老了十幾歲,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着,渾濁的雙眼仰望着龍椅上的人,背脊挺得筆直:“臣,無話可說臣只想問陛下一句,在陛下眼中,皇長子與二公主算什麼?徽兒在陛下眼中,又算什麼?”
他口中的徽兒,指的是幾年前薨了的德徽貴君,也是他蔣政年唯一的兒子。
寧熙帝的神情不變,目光灼灼的迎上他的質問:“你懷疑是朕害了德徽貴君?”
蔣政年臉色微變,德徽貴君從小就沒生過什麼大病,進宮一年,卻突然病逝,叫他如何不懷疑?
“怪不得……”卻沒說下去,寧熙帝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你當真錯了。”
德徽貴君……他是自殺的。
縱然一人坐擁後宮,卻依舊孤燈伴影,想必他是覺察到自己永遠都走不進枕邊人的心裏,逃不開,放不下,看不透,便也絕望了。
蔣政年面若死灰,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地上,失了魂一般。
證據確鑿,定罪是免不了的,然而蔣政年身爲德徽貴君的父親,又是皇長子與二公主的外祖父,衆臣不管真心假意,紛紛跪地求情,望能從輕處置蔣政年。
寧熙帝將這件事交給了揭露此事的大理寺少卿洛清,但因其中牽扯人員非同尋常,洛清官階不高,又下旨刑部協辦,剩下的,便等着定罪,量刑處置。
蔣家的沒落,已經可以預見。
被侍衛壓下去的時候,蔣政年望了雲芷一眼,眼裏蹦出濃濃的恨意,陰沉的表情彷彿下地獄,也要將她一起拉下去。
雲芷被他的眼神震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升起。
“陛下”蔣政年拂開欲將他帶下去的侍衛,狠狠扣地:“臣別無他求,只望陛下看在德皇長子與二公主年幼的份上,多護着他們一點,莫叫人害了他們”
話畢,他驟然暴起,猛地衝向殿旁的柱子
在場衆人大驚,手疾眼快的御前侍衛馬上前去拉住蔣政年,只聽“咚”的一聲,蔣政年額頭血流如注,已經昏死過去。
“快傳御醫”殿中亂作一團,唯有寧熙帝在高座上安然不動,冷眼看着衆臣的各種神態。
“爹”跪在地上的蔣文回過神來,一聲慘呼,瘋了一般的撥開人羣,想衝到蔣政年跟前,卻被一旁的侍衛攔住,那侍衛乃是寧熙帝御前侍衛,蔣文雖也是宮中侍衛中人,卻如何也強不過這些人。
蔣文滿腔的驚懼與憤怒無處發泄,目光狠厲的巡視大殿,立時逮到了目標:“洛清你這個白眼狼我要殺了你”
還不等他衝過去,侍衛已經將他撂倒在地,疼痛與怒火交織,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昏厥過去。
卻馬上聞到了一股清幽的淺香,蔣文一睜眼,見一旁是驚愕不已的雲芷,想着蔣家就是因爲她才變成這個樣子,心裏的怨毒頓時猶如火山噴發,通通撒到雲芷身上。
一道疾風帶着凌厲的氣勢朝着面門襲來,雲芷心頭一凜,身體在大腦之前反應過來,堪堪躲過一擊,還沒緩過氣來,馬上又感到身後戾氣撲來——
“小芷”
“長公主小心”
只聽錚錚拔劍聲,雲芷後腦一涼,只覺得自己這次躲不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勁力從身側將她狠狠推開,她被推倒在地的瞬間,同時聽到身後響起一個重物落地的聲音——
“洛少卿”
接着又是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她不及爬起來,忙不迭的回身一看,只見洛清撲倒在地,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而洛清的一旁,是已經被制服的蔣文,他倒在地上,顯然已經不醒人事。
“小芷”寧熙帝跌跌撞撞的跑過來,步履也邁不穩,走了她的跟前,緊緊的抓着她,微微顫抖的手顯示着心中的擔憂與惶恐。
雲芷眼眶一熱,安撫的輕拍了拍寧熙帝的手,微笑道:“女兒無事,母親無需擔心。”
雲瀟也跟着過來,手裏還提着一把劍,見她的目光投過來,一切安好的模樣,笑着點了點頭,心裏卻還餘悸未消。
衆臣驚懼萬分的跪倒在地,眼睜睜的看着蔣政年與蔣文被帶走,再也沒有人敢出聲求情。
洛清受了些輕傷,被抬下去的時候,雲芷一直望着他,若有所思。
第二天,撞柱子尋死的蔣太傅從昏迷中醒過來,得知蔣文當堂襲擊長公主,兩眼一黑,又昏死過去,原本不足致命的傷勢,卻一度惡化,屢次病危。
訾衿聽說後,眼眸裏的陰霾久久不散,冷冷道:“照理,他應該過幾日,再醒過來,才傷得值。”
“你是說,蔣政年是故意的?”話問出口,她自己便明白過來。
這次彈劾蔣家的證據十分確鑿,蔣政年想要翻身已經不大可能,然而以他的身份,死罪是定不了的,他一出苦肉計讓寧熙帝消散心中的怒火,又可以取得衆臣的同情,往後他要有所活動,也不會沒人幫助。
真是一隻老狐狸。
訾衿望着還在埋頭批註公文的雲芷,有些心疼,幾日來都是不要命一般的拼命,都憔悴了許多。
走過去,拿過她手裏的筆,“先休息一下,稍後再做,做不完,我幫你做。”
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她還沒回過神來,一杯溫熱的香茗便遞了過來——是她喜歡的花茶,清神醒腦,淡雅幽香。
輕輕的抿了一口,立時脣齒留香,一股暖流順着咽喉而下,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
她抬起頭望着訾衿,微微一笑,表示感謝,復又垂下眼眸,有些失神。
這樣好的一個人將她放在心裏,護在手心,全心全意想的都只有她,還有什麼不幸福的?有這樣好的一個人共度一生,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可爲什麼心裏一片荒涼?
不對,不管怎麼努力卻接受,總覺得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不是這樣,又應該是什麼樣?
緩緩地閉着眼,腦海裏便不由自主的浮出一張臉,秀美若遠山清水,點漆眸子似笑非笑,卻在不經意間流露着濃濃的柔情。
過不了多久,蒙璃應該到達蒙國邊境了吧?
默默的計算着日子,心口一陣抽緊。
按住就要失去控制的心跳,深吸一口氣,過了許久,終是平息下去,嘴裏卻溢出絲絲苦澀。
她不怪蒙璃,蒙璃也不過是身不由己罷了,只是她想不明白,以前蒙謖對這個姐姐還頗是尊敬的,爲何會要蒙璃去和親?
爲什麼偏偏要送蒙璃前去——彼時,已經登基爲帝的蒙謖也在想着這個問題。
“我記得以前父皇曾經說過,有朝一日會帶着我去看遍天下奇景,如今我已經沒有什麼牽掛,既然你要和親,便讓我去吧,雖然很快就會到終點,但沿途的風景至少與宮中不一樣,我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
那靜若止水的語氣,那目空一切的神情,彷彿在交代遺願。
這個並非親生的姐姐,竟比誰都還要通透,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陛下,皇後孃娘來了。”
蒙謖一怔,這纔想起自己已經好些日子沒有去琅玉宮。
卻不知爲何,突然想起了冷家被抄家的那一天,他特意前去琅玉宮,想看一看那個神情淡漠的女子得知消息會是什麼樣。
出乎意料的,她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跪在地上,縱然家中遭遇鉅變,背脊還是挺得筆直的,聲音清清淡淡的聽不出情緒,“臣妾恭喜陛下達成心願。”
怒火沒來由的便燒起來,難道她不應該恨?不應該怨?不應該哭哭啼啼的求他網開一面,保全她的父親?不應該慌張失措的擔心自己是不是也要受到牽連?
她憑什麼可以那麼冷靜?冷靜到冷血,卻偏偏,偏偏莫名的叫人生出一絲心酸。
他不允許他要看到她哭泣哀求摧毀她僞裝的堅強,要她將脆弱****出來
那一晚狠狠的要了她無數次,對上的始終是她清凌凌的目光,那雙冷漠的眸子裏不染半點情緒。
放任玉妃去挑釁,結果她並未理會半分,而後整整兩個月留宿琅玉宮,所見到的,也不過是她一張冷臉相對,整個人宛若一口幽深的古井,再也不會撩起半點波瀾。
他已經有許久沒有詔妃嬪侍寢,那玉妃長什麼模樣,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可聽到她的時候,腦海裏那張豔麗無雙的容顏便清晰的浮現在眼前,竟不曾有半點遺忘。
心裏一陣煩亂,蒙謖沉聲喝道:“讓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