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咫尺若天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問道:“從秋水的事情開始,便是一個圈套,是麼?”
雲瀟的笑容維持不變,卻分明多了幾分冷意,“秋水的兩次出現都發生了襲擊,能指使她的人,必然熟知長公主身邊之事,蔣家已經沒了,剩下的只有這幾個人,誰是誰非便只需印證罷了。”
聽了他的話,連青佩的神情一點沒變,像是意料中的一般,淡淡道:“事已至此,除了陛下,我無話可說。”
聽她有伏罪之意,雲瀟暗自嘆了口氣,也知時間不能耽誤太久,便揮手對身邊的侍衛道:“去,將連大人帶走。”
侍衛隊裏走出兩個人,其中一人抓住她的胳膊,給她下禁制。
連青佩猛地一震,旋即無力的癱軟下來,那兩個侍衛及時的將她扶住,便帶着她往回走。
一行人快步往回走,央霞宮的方向火光映天,嘈雜聲不絕於耳,雲瀟扯開嘴角,涼涼笑道:“你是怎麼讓央霞宮燒成這個樣子……”
話音未落,他臉色鉅變,只聽“嘭”的一聲響,有什麼驟然炸裂,眼前瀰漫出濃濃的煙霧,一時看不清東西。
心頭湧出不好的預感,雲瀟張口大喊:“小心別讓……咳咳……”
突然“咚”的一聲,似有重物倒地。
“不好犯人逃跑了”
“什麼?”衆人大驚,急忙從煙霧裏跑出來,過了一會兒,煙霧散去,只見方纔架住連青佩的兩個侍衛,一個倒在地上,另一個與連青佩已經消失不見
另一邊,央霞宮的火勢已經得到控制,除去主殿被焚燒,偏殿並沒有受到殃及,一衆宮人看見長公主的車輦被射成刺蝟,鮮血延綿不斷,幾乎嚇破了膽,戰戰兢兢的躲回各自的住處不敢出來。
而此時,長公主真正所處的地方,並不是她自己的寢宮,而是二公主的寢宮,未明宮。
因爲刺客一事,未明宮中亦是燈火通明,外面站着一圈穿甲帶劍的侍衛,戒備森嚴,寂靜無聲,只隱隱能聽到央霞宮方向傳來的喧囂聲。
屋外似乎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刻意壓低着,像是害怕打擾到什麼一般。
男子的眉毛擰在一起,似是忍受着什麼痛苦,墜扇般的長睫不停的顫抖着,遮住一雙緊閉的雙眸,他的面色十分蒼白,薄脣緊緊的抿着,宛若被雨水浸泡過的花瓣,略顯淡紅,下巴與脖子勾勒出一道完美的曲線,一直延伸到鎖骨,展現出若隱若現的****。
猛地,雙眸一睜,深不見底。
胸口一陣刺痛襲來,稍稍一動,將將癒合的傷口便滲出一片鮮紅,浸染開瑰麗的豔色。
小芷
最後的記憶掠過腦海,原本蒼白的臉上更無血色,胸口如遭重擊,整個人痛得差點窒息。
外面喧囂不止,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他睜大了眼,看到東面的窗子映出一片火色的光亮,只覺得天旋地轉。
不及去想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他掙扎着無力的身體,骨碌一下翻下了牀,胸口的鮮紅低落到地上,宛若暗夜裏飄落的紅梅。
聽到裏面的動靜,屏風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下一刻,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向自己奔來。
“訾衿”那人見他滾落在地上,不由大驚,急忙跑過來將他扶起來。
熟悉的馨香撲面而來,滿滿的佔據他所有的呼吸,千瘡百孔的心突然狂跳起來,溢滿驚愕,猶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小芷?”
顫抖着喊出這個名字,還不等對方回答,便用力的狠狠的抱住她,彷彿要融進骨血中。
他胸口上的鮮血滲到她的衣裳上,宛若一團炙火,燙得她的心發熱,眼發澀,眼淚止不住的滾落下來——
她何德何能讓他如此深情?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人?叫她怎麼樣纔對得起他?怎麼樣纔對得起?
給訾衿重新處理過傷口,看着那被鮮血染透的繃帶,雲芷忍不住怨他,“白養了那麼多天。”
訾衿卻只笑着,拉着她的手不放,“很快,就會好的。”
幽深的眼眸裏溢滿柔柔的笑意與情意,裏面倒映出她一個人的影子,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
不自然的咳了一聲,她別過臉,“是否渴了?我給你倒杯茶。”說着欲起身掙開他的手。
訾衿抓緊了她的手,“不用,你就在這裏,別走。”竟有些孩子氣的意味。
雲芷越發的不自然起來,只好愣愣的坐在牀前,目光閃爍的不知該放在哪裏。
“你,騙我。”想起那那血淋淋的一幕,猶是驚魂未定,握着她的手不由抓緊了幾分,生怕她會消失不見一般。
她一怔,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量,嘴裏滿是苦澀的味道,那一天的事,現在自己想起來都還有些後怕,訾衿不明白其中原委,怕是以爲她真的死了吧……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
沒說完的話被一根修長的手指封在嘴裏,訾衿深深的凝望着她,不捨得眨一下眼,他這個模樣,叫雲芷心頭酸澀不已,她握住那根手指,接着握住他的手,低聲道:“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宛若花瓣的脣勾起一抹溫暖的弧度,眸底盪開層層喜悅與滿足,渾然忘了之前所有的傷痛,“小芷,以後,只有我一個人,可好?”
人呵,得到了一些,便會想得到更多,他終究是貪心的,他沒辦法看着自己心愛的人跟其他人親密,沒辦法與其他人分據在她的心裏,他想完完整整的擁有她,在這個世上,只有他一個人擁有她。
雲芷身子一僵,明明一個只要一個簡簡單單的“好”字便能回答,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都到了這一步,還有什麼可以奢望的?你還想要什麼?還不夠好麼?訾衿還不夠好麼?
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訾衿幽深的眸子裏有一瞬的黯然,旋即又遮上一層水色柔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與我說說。”
聽他將話題扯開,她急忙回道:“哦,好。”
接着,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說與他聽。
對於秋水的懷疑,雲瀟起先是想等收集到有力證據之後再與她說,免得懷疑錯了人叫她不高興,但後來還是讓她將話套了出來,於是便有了那晚的試探。
她本想藉機從秋水口中套出誰是幕後主使,但在關鍵時刻,秋水被一箭射死,線索由此中斷。
當時的人很多,是誰放的箭衆口不一,可這也讓雲瀟意識到,這個人就在他們的身邊,稍作排查,便懷疑到了連青佩,但連青佩是個左撇子,跟射傷訾衿與秋水的手法不一樣,無法肯定之下,她便裝作重傷昏迷,yin*對方再次下手。
一直到今晚,才證明他們的猜想都是正確的。
聽她說完後,訾衿沉默了半晌,才輕聲道:“連青佩,以前是左右手,都精通騎射。”
還沒去蒙國之前,連青佩的才名已經是有目共睹,甚至有言,假以時日,連家大小姐可做未來的宰輔,成爲開國以來第一個女賢丞,只是她的父親似乎並不希望她出仕,爲此還向寧熙帝求了一個恩典,用連家這麼多年的忠誠換她一生平安無憂。
共事多年,印象裏,那個女子的話似乎也不多,做起事來雷厲風行,初去蒙國之時萬般的維護雲芷,同時對雲芷的要求也極高,時時刻刻將雲國擺在第一位,可自從雲芷與蒙謖在一起之後,便似乎一下子灰了心,再也不管雲芷的事情。
但縱然如此,他還是想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害小芷。
突然想起了準備回國之初,蘭簡兮似乎就開始暗示,雲芷身邊的人並不可靠,途中雲芷中毒,人人都懷疑是冷姝所爲,蘭簡兮嘴上雖是認同了,卻又暗中派人回去調查……
那人,難道早就知道了什麼?
心裏沒來由的湧起不安,那人對雲芷的瞭解,似乎總比他要快一點,多一點,任是他如何努力,他與雲芷之間似乎總是橫亙着一道隱形的鴻溝,明明近在眼前,卻猶若遠在天涯,永遠都無法靠近。
屋子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着便有人輕聲敲門。
“誰?”
“公主殿下,刺客被人救走了。”
雲芷臉色一沉,“怎麼回事?”
“有人假冒侍衛趁亂將其救走,瀟世子正在四處追擊,只怕刺客還潛伏在宮中,望公主殿下萬分小心。”
雲芷略略沉吟,“知道了。”
她與訾衿相視一看,在彼此的眼裏看到了凝重——是誰將連青佩救走了?
皇宮中的動靜驚動了整個雲京,唰唰作響的腳步聲與馬蹄聲不時奔過街頭,原本熱鬧的夜市,因爲禁軍的嚴查而提早關閉,百姓們早早的關了門,就連徹夜歡歌的勾欄瓦肆也冷清不少。
一輛馬車急急的駛過街道,很快便被正在搜查刺客的禁軍攔住,但沒過一會兒,便又放了行。
馬車裏坐着兩個人,一個是身着素色孝服的年輕女子,一個是同樣身着素色孝服的年輕男子,女子的身體像是十分虛弱,無力的靠着車壁,連說話都有些喫力:“沒想到,竟會是你。”
男子淡淡笑道:“連大人應該早知道我們有人,只是不知道是誰罷了。”
女子扯了扯嘴角,自嘲般的低語:“我已經不是什麼連大人,我……也不配連家這個姓……”
“連姑娘這麼做,也不過是因爲有苦衷,如若令尊在天有靈,定然不會責怪連姑娘。”
聽到男子的話,連青佩睜大了眼,不敢置信的望着男子,喫驚道:“他,他竟然知道?”
男子笑容不變,“在下也不與連大人繞彎子,我家主子救連大人,確實是有事相求。”
“哼,我已經是欽犯,廢人一個,你家主子應該也恨不得殺了我爲快,我還有什麼可以利用的資本?”
男子對她的嘲弄不以爲意,“聽說連姑孃的祖母並不是三國之人,而是來自雲國西面,我家主子說,那是個好地方。”
“你”連青佩臉色大變,死死的盯着男子,眼中發出濃重的殺氣。
男子的笑容依舊溫文爾雅,聲音也似流水潺潺,溫和而悅耳,“連姑孃的目的,我家主子可以換一種方式爲連姑娘達到,但還請連姑娘能我家主子想要,完好的交給我家主子。”
連青佩眼中驚詫難掩,定定的望着男子,似是無法理解男子所說的話。
過了許久,她低低的嘆了口氣,頗是感慨的說道:“沒想到,他竟也那麼癡心……我答應你們……”
雲芷,該說你不幸,還是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