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當以國爲聘
一路馬不停蹄,一行人終於趕在午時之前抵達了蘭國邊城。
蘭簡兮的傷勢頗重,在路上又嘔了幾次血,一度陷入半昏迷,手卻死死的拽着雲芷,任誰也解不開。
被他的鮮血驚醒,雲芷再也顧不得暗自傷神,可又不知怎麼才能讓他好過一點,只有同樣緊緊的握着他的手,不停的在他耳邊說話,卻是自己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麼。
幸而抵達邊城的時候,墨詢已經趕過來,見二人形容狼狽,依舊還是那沒好氣的瞪眼,鬍子吹得老高,手裏的動作卻沒停下半分。
過了許久,墨詢從屋子裏出來,臉色不大好,她的心一驚,急忙迎上去詢問:“先生,他怎麼樣?”
直到這時,墨詢才發現她的胸口與手都受了傷,立時更沒了好臉色,“你們一個個真是不讓人省心”
回頭便喚了兩個丫頭進來,將她強行按到牀上,換衣,清理傷口,敷藥,胸口上的傷口並不深,倒是手傷得厲害,險些傷及筋骨,怕是要好生的養傷一段時間。
待一切都處理好,墨詢才板着一張臉,沒好氣道:“再也不能這麼傷身了,不然大羅神仙都救不他。”
可見是新舊疾患積深,雖然比較嚴重,但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
雲芷鬆了口氣,卻沒有看到墨詢的眼裏,飛快的閃過一絲擔憂。
“你先歇一歇,別把自己的身體累垮了,待他醒過來,我再來叫你。”墨詢收拾了東西,也不等她回答,便匆匆離去。
許是墨詢開的藥有安神之效,睡意很快襲來,沒過一會兒,她便沉入了睡夢中。
朦朧中,似乎有什麼在她的臉上爬動,癢癢的,撓得人心慌。
大半個月來的奔命旅途,讓她變得異常的警覺起來,馬上便意識到自己的身邊有人,她心中一驚,便一巴掌拍過去,旋即睜開眼睛,看是誰在自己的身邊。
待看清楚那人的模樣,她漸漸的睜大了眼,一瞬不瞬的望着眼前的人,眼睛也捨不得眨一下。
嘴角慢慢的勾起一絲淺笑,蘭簡兮小心的握着她那隻受傷的手,迎上她的目光,輕聲漫語:“還疼麼?”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勾得她淚眼朦朧,再也不猶豫的撲進他的懷裏。
她哭得像個孩子,彷彿要將這一年的思念與慌張都發泄出來,蘭簡兮嘴角揚着一絲溫柔的笑,輕輕的擁着她,任由她在自己的懷裏哭得稀里嘩啦。
哭到雙眼紅腫,她才發覺自己眼淚鼻涕沾了他一身,紅着一張小臉,不敢抬頭看他。
難得見她這般嬌羞的模樣,蘭簡兮心中一動,忍不住在她的額上印下一吻,起身去將絲巾浸溼,敷在她腫脹的眼睛上。
眼睛被遮住便看不到他,她立時不幹了,死死的拽着他的手不放,哪都不許他去,他沒有辦法,只好跟着躺在牀上,睡到她的身邊。
聞着他身上特有的藥香,雲芷才安下心來,抱着他的胳膊,開始詢問分別的這些日子他都做了什麼,說着說着,就開始秋後算賬起來。
“你爲什麼都不給我來個信?說話不算數”
他有些好笑,明明不講信用的是她,一年還沒到,居然就跟別的男人傳出婚訊,氣得他差點沒跑去雲國將她揪回來批鬥。
他何嘗不想給她寫信,可事情實在太多,他知道關於她身份的事遲早都會被揭穿,只有儘早的做好準備,才能儘量不讓她受到傷害。
只是沒想到,蒙謖竟如此等不及。
想來,也是她的婚訊刺激到了蒙謖,事情纔會發生的這麼早,不然以他的才智,應當知道最好的時機,是雲國與蘭國締結盟約之時,將這件事推給蘭國,以破壞雲國與蘭國的關係,屆時更好攻打蘭國。
其實,他更怕收到她的信,看到她字裏行間的思念,會忍不住想去找她。
他抓住她另一隻完好的手,二話不說就咬上她的手指,痛得她恨不得一巴掌打掉這隻啃她手指的小狗。
“你做什麼你屬狗的啊”
他意猶未盡的舔了一下,笑道:“給你一點小教訓。”
她眼一瞪,目下之意是我不給你教訓,你還給我教訓?
“收了我的聘禮,還敢跟別的男人鬼混,不給你一點教訓,你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夫權”
腦海裏驀地閃過一張清俊的面孔,她的眼神黯然下來,蘭簡兮心知方纔的話觸動了她心裏的傷,無奈的嘆了口氣,沒有去幹涉她的思緒,有些傷,是需要時間慢慢去撫平的,他有這個耐心,哪怕是要用一輩子的時間。
還在爲她擔心,卻聽她不屑的哼了一聲:“一塊玉佩就想換我這麼一個大活人,九殿下未免也太小氣了”
他輕輕一笑,捋着她柔順的烏髮,在她的耳畔輕輕撕咬,輕聲說道:“在下身無長物,唯有一國爲聘,求姑娘這輩子都留在在下的身邊,可好?”
“你……”一股熱流淌過心間,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如何說起。
“既然姑娘不反對,那在下便當姑娘是默認了,作爲回禮,是不是該……”
沒說完的話都堵在了嘴裏,溫柔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兩具身體緊緊相擁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
蒙國皇宮,琅玉宮。
明成帝的車輦疾馳而來,一衆宮人見洶洶走來的人竟是多日未見的蒙謖,先是一喜,暗道陛下總算還找皇後孃娘了,馬上又一驚,陛下的臉色極差,明顯來者不善,怕是皇後孃娘做了什麼令陛下不高興的事。
手忙腳亂的想按規矩施禮,卻被蒙謖一手止住,“皇後在哪?”
“回,回陛下,就在寢宮裏。”
蒙謖立時拉下了臉,怒火驟然爆發:“都朕滾下去”
衆人紛紛一哆嗦,忙不迭的作鳥獸狀散去。
泠泠的琴聲似水流淌,曲調料峭孤高,猶若空谷絕響,雖是高雅,卻難免曲高和寡。
蒙謖聽到琴聲,臉色更是陰沉了幾分,大步循着琴聲而去,一腳踢開那緊閉的雕漆木門,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那幽幽的琴聲也戛然而止。
殿內,身做正紅宮裝的麗人端坐在琴前,靜靜的望着突然闖入的男子,彷彿沒有留意到對方的盛怒,她低垂下眉目,繼續彈着尚未結束的曲子。
“夠了”女子冷漠的態度激怒了蒙謖,他三兩步走過去,一把掀掉那古琴,古琴發出一聲悶響,滾落在地上,竟斷了一根弦。
冷姝緩緩的抬起頭,清凌凌的目光對上蒙謖,蒙謖見到那雙眼睛,心突然驚了一驚。
這雙眼睛不再同於往常的淡漠,而是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一眼望進去,只有死水般的沉寂,不是平靜,而是無情。
這樣的冷姝,是他從來未曾見過的。
想起自己前來的目的,一把怒火又燒起來,“是不是你?你爲何要將消息提前泄露出去?你可知那樣會置她於死地?”
冷姝的嘴角慢慢的勾起一絲笑,冰冷而嘲弄,她緩緩的站起身,面對面的直視着他,“我並沒有多做手腳,如果你能將她救出來,這一切都只會加劇雲國內亂,對於蒙國來說,百利無一害,可你不能,這就是你們的緣分,你們,註定有緣無分。”
一字一句都戳中蒙謖心中的痛,他只覺得一股怒火竄上來,氣得他眼前發黑,“你閉嘴”
冷姝對他的怒火熟視無睹,繼續漫漫說下去:“我以爲我能心平氣和的看着你擁有,只要你快樂,我就別無他求,可我發現我做不到,我不想跟其他女人分享你,不,如果你有了她,根本就不會再正眼看我,是不是?”
蒙謖氣急攻心,驀地揚起巴掌就要扇下去,冷姝不但不避開,反而揚起了臉,任由他將怒火發泄在自己身上,眉間眼底都寫滿了倔強。
手掌緊緊握成拳,發出咯咯的骨骼響聲,目光狠狠的射在女子固執到近乎囂張的臉上,彷彿恨不得要射穿兩個洞。
“我不甘心爲什麼你的眼裏只有她?別人的好你爲何都看不見?你可知道,當年在桃花林彈琴的人是我是我冷姝不是她雲芷”
蒙謖一震,一時無法相信她說的話。
冷姝笑了,卻是無盡的蒼涼與悲哀,“當年她怕我將事情揭穿,你可知道她是怎麼對我的?她讓一個女子裝扮成我的樣子,又找了幾個地保作勢侮辱,第二天滿城的流言說我不貞潔我就是被那流言逼走的走的那一天我便發誓,等我有一天回來,一定要將她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翻倍的還給她沒錯是我將她送去青峯山是我將她從明華寺綁走是我將她的丫頭折磨至死我只恨不得那就是她”
“你”驚怒之下,蒙謖一個耳刮子打下來,冷姝完全沒有閃躲,撞倒身後的椅子,無力的跌落在地上。
嬌豔的面孔上出現幾個紅印,冷姝卻渾然不在乎,失了魂般的跌坐在地上,嘴裏無意識的低喃着:“謖哥哥,我只想你多看我一眼,你的眼裏只有她,可我的眼裏,也只有你啊,爲什麼你就看不到我?爲什麼……”
無力的質問,卻猶若千斤重石砸落胸口,蒙謖心口一震,看着坐在地上神情無助的女子,突然迷茫起來,過往的種種,他竟有些記不清楚了。
甚至,他有些記不清,他以爲刻骨銘心的芷兒已經是什麼模樣。
冷姝的眼神漸漸的清明起來,她仰望着眼前挺立峻拔的男子,心一點一點的冷下來。
她爬起來,跪在地上,長身伏地:“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不堪擔當六宮之責,請陛下將臣妾廢黜,臣妾再無別的願望,只求往後常伴青燈,再無紛擾,還請陛下恩準。”
蒙謖睜大了眼,不敢置信的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突然發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女子抬起頭,古井般的眸子裏沉寂無瀾,恍如當初,另一個女子溫和有禮的喊着自己“七皇子”,眼裏心裏,已經再也沒有他的影子……
心驀地一驚,已辨不清前塵往事,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