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枝見蒼朮都這樣保證了,雖然心裏根本就不信蒼朮能改過自新,重新做人,但也知道蒼朮是不想聽他嘮叨,便也作罷了。
眼見天色不早,商枝道:“就這樣,走了。”
蒼朮不在意地擺擺手:“去吧去吧。記得要努力修煉啊!這樣以後我就有個做神仙的朋友了!這一說出去,就很神氣!”
商枝就笑他:“好。”撐着油紙傘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霧中。
當時在蒼朮眼中一次再平常不過的離別,卻是他與商枝的訣別……
此後,萬里回頭,故人長絕,滿座衣冠似雪。
天界,月老殿。
月老是一個圓圓胖胖好脾氣還留着雪白鬍須的老人家,月老殿一向是賓客如雲,熱鬧非凡的,只是今日的月老殿,有些不同尋常,着實太過於安靜,往日絡繹不絕的男仙女仙、傳信青鸞都不見了蹤影。
只能聽到一陣壓過一陣的咳嗽聲:“丫頭啊,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必須要捨棄一樣。”
月老一向是笑呵呵的,很少看到他板起臉,嚴肅的樣子,月老的對面,是月裳。
月裳沉默不語,月老繼續道:“天界的神職等級極爲森嚴,想坐上我這個位置的人不計其數,如今,你得了一個機會,怎麼選,看你自己,話我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接下來的路,你得自己走。”強撐着說完這一段話,月老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天神在凡人眼中是不老不死,與天齊壽的,但事實,卻不是這樣,只要是存在着的事物,總會面對消亡的,連神,也不例外,現在,是他大限將至的時候了。
月裳抬起從始至終低垂着的眸子:“多謝月老提點,月裳會好好考慮的。”
“去吧。”月老咳嗽一身,擺了擺手,示意月裳可以離開了。
月裳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月老殿,自是沒看到月老嘴角那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知道,這丫頭最終會選擇哪一方。
月裳離開月老殿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房間中商枝正捧着一卷書本翻看着,見她回來,起身笑道:“回來了,怎麼樣?”
月裳收起眉宇間的憂愁之色,笑道:“打聽出來了,月老說是因爲你的天劫沒有度完。”
商枝輕輕“嗯”了一聲:“聽起來不是什麼大事,還沒喫飯吧,我們喫完飯再說吧。”
他也是來到天界後才知道,有些天神會爲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喫些仙草靈果,當時他還傻乎乎問月裳天神也需要喫飯嗎!?
月裳笑着說,天神又不是石頭,喫飯有什麼稀奇的?
“好啊。”月裳點頭應道,然後出了房間,在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意便落下了,而門內的商枝只出神地看着一個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個門,兩個世界。
月裳的動作很快,沒過一會兒就端着幾盤小菜進了房間,還拎了一壺酒,擺在桌案上,笑道:“這是我自己釀的一壺酒,你嚐嚐,可好喝?”
商枝笑着接過月裳遞過來的酒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仰頭便要喝下,被月裳阻止,她壓下心底的煩躁,笑道:“空腹喝酒不好,先喫菜吧!”
用筷子夾了菜放在商枝的碗裏,商枝直接喫了:“味道挺不錯的。”
“是嗎,好喫就多喫些吧。”
月裳和商枝之間的氣氛表面其樂融融,其實兩人都是各懷心事,但又拼命掩飾,身處漩渦中間的兩人,又怎麼會感受不到對方的不對勁呢,只是,兩人誰都沒開口,也不知如何開口。
飯菜喫的差不多了,商枝身旁還放着月裳倒的酒,他笑:“酒不喝就浪費了。”
他搖晃着酒杯,月裳的心在突突的跳,神色複雜地看着商枝,商枝笑:“怎麼這麼看着我?”
月裳強笑道:“沒什麼,就是想多看看你。”
商枝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暖,讓月裳情不自禁酸了鼻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整個人猛地撲進商枝的懷中。
商枝的酒杯倒在桌上,酒撒了一地,他接住月裳,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怎麼了?”
月裳也不說話,只緊緊抱住商枝,彷彿他會在下一刻消失一樣,眼淚打溼了商枝的衣裳,許久過後,月裳像是發泄完了自己的情緒,用衣袖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抱着商枝,眼神愣愣地看着一個方向。
她抬起頭看着商枝,眼神一寸一寸地掃過商枝的臉,彷彿要把他刻入自己的腦海,商枝捧起她的臉,失笑道:“傻丫頭,這麼看着我做什麼?”
嘴脣碰到月裳的額頭,印下了一個吻,微帶着些涼意,月裳緩緩閉上眼睛,彷彿下定了某個決心。
她站起身,牽起商枝的手,斟了一杯酒,放在商枝面前。
商枝伸手抹過月裳眼角的淚:“怎麼好端端的就哭了,莫不是月老罵你做事不盡心了?”
“哪有,我做事一向認真負責的!你又胡亂編排我!”月裳佯裝怒道。
“好好好,我錯了,我家裳兒最是認真負責,做起事來一絲不苟,是最好的……也一定是一位合格的月老……”最後一句話,商枝說的極低,月裳揉了揉耳朵:“你剛纔說的什麼?聲音太小了,我都沒聽清楚。”
商枝笑:“沒什麼,誇你呢!”手端起酒杯,就要一飲而盡,“嘭——”酒杯被月裳打落,在地上翻滾了幾下,酒水撒的滿地都是。
她笑:“第一次釀的酒肯定不好喝,我下次釀個好喝的給你喝,這次的就算了。”
動作麻利地收拾碗筷,逃也似得離開了房間,關上門的一剎那,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感覺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不,她不能那麼做,這是她最愛的人啊……
門內的商枝望着月裳狼狽奔逃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許久之後,他發出了一聲悠久的嘆息,彷彿如釋重負,又似留戀不捨。
月裳推開房門的一瞬間,似有所覺,看向商枝原本躺着的方向,商枝神色安詳地躺在寢具上,嘴角還帶着一抹笑意,月裳忍不住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因爲商枝已經沒有了生命氣息。
他的身子在慢慢變得透明,這是妖怪消失的先兆,月裳驚慌失措地大喊:“不,不要……不要離開我……”
水鏡隨之破碎,凝聚成一滴小水珠,落入茶碗之中,山海居內一片靜謐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