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故事江偊就沒有再那麼認真地理解了,但似乎也並沒有十分重大的轉折:化身爲復仇之神的勇者建立了腐敗的新時代,就是一個十分平庸的結局,但是在戴着面具的“祂”的演繹之下就是有超越常識的吸引力。當然,這對江偊也有好處:
他需要全力壓制住紅的異狀和自己。所幸其他觀衆的注意力全在舞臺上,直到大幕閉上終場之時都沒有人注意到兩人怪異的舉動。掌聲經久不息,躁動的聲浪幾乎要再一次逼瘋精神緊繃的江偊,好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經理再一次上臺,大獲成功的演出讓他臉上的歡樂表情更甚了幾分。“謝謝,謝謝!感謝大師和劇團成員們的精彩演出,也感謝在場各位支持寧靜夜幕劇團的觀衆!真是震撼的演出,空前絕後!還請各位重新回到座位上,傑基爾大師要……”
就在這時,有一個身穿工作服的人突然快步從後臺走上前,經理臉上一閃而過的詫異沒有躲過江偊的眼睛。此人附在懷特經理耳邊說了幾句,顯然是出現了一些突發狀況。
“……十分抱歉,各位朋友。大師原本將在首演過後發表一些關於新劇的心得,但可惜大師年紀已高,那麼精彩的首演似乎有些透支體力,難以出場了。”
臺下頓時發出不少抱怨聲,但懷特也算是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的人,臨場應變的能力自然不一般。“大師爲表歉意,表示將贈送在場的各位觀衆簽名版的首批自傳,人人有份!更有五位觀衆將獲得在今天晚些時候與大師面會的寶貴機會!隨機抽取的五位觀衆將在購票時預留的手機號和郵箱收到短信,到時候憑票找到劇院前臺即可進入準備區。”
“感謝各位的理解和支持!”
如此發言一出,場內風向霎時間轉變——畢竟對大多數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來說,能夠白拿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可比聽一場演講有實際意義得多,二對於那些真正的愛好者來說這紀念品也能算是差強人意的補償。更有甚者已經開始討論到底是哪幾個幸運兒能獲得與劇團首席會面的機會了。
憑票就能參與,潛臺詞就是:這個機會是能夠交易的。
“能和劇團首席見面嗎?總感覺是難以想象的好事呢,江偊先生……”瑪麗如此說道。當她轉向江偊時注意到了江偊和紅兩人的異狀。“呃,紅小姐是——”
“她有些被嚇到了。”江偊勉力擠出來一個笑容,“畢竟還是有一些很有衝擊力的場面不是嗎?她這人偶爾還挺小孩子氣的,被嚇成這樣也不奇怪——讓你見笑了。”
瑪麗嘴脣和那對馬耳朵輕輕動了兩下,顯然,江偊的說明並沒有辦法解釋現在的窘狀。江偊知道這個前漢堡店服務員並沒有相信剛纔的胡扯,正當他絞盡腦汁準備接下來的話術時,瑪麗並沒有像他想象地那樣追問。
手機提示音不適時地響起——是瑪麗的手機。
“啊!我居然沒有調靜音嗎?失策了,還好演出的時候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不然可就糗大了。”瑪麗慌慌張張地從手提包裏拿出手機,“B29……”瑪麗盯着手機看了一陣,眼睛一轉,笑着對江偊說道:
“恭喜!”
“……什麼恭喜?”
“江偊先生你的座位號被選中了,僅有的五個面見首席的機會,現在你拿到了其中之一!”
江偊聽到這裏眼角一跳,心臟在大腦“嗡”的一聲中漏了一拍。
舞臺上已經代替了經理位置的工作人員向觀衆通知道,“感謝各位觀衆的耐心等待,現在我們的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請大家離場前往大廳領取禮品!每人都能憑票領取,還請遵守秩序。”
場內觀衆起身向外走去,雖說人人有份,但還是有不少人動作匆忙。在擁擠的人羣之中坐在位置上沒有動作的三人顯得異常顯眼,也有因爲無法通過而朝三人咋舌的,但無論是江偊二人還是瑪麗都不爲所動:她還是保持着那副微笑的模樣看着江偊,像是在問你點單的內容。
“但是,瑪麗,我坐的不是你的位置嗎?”江偊終於從愣神中恢復過來,“要去也應該是你去纔對。”
——江偊坐的位置是調整過的,原本應該是他和紅坐在兩邊而瑪麗坐在中間纔對。“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情吧,但最後確實是你坐在這個位置上不是嗎?”瑪麗面不改色,第一次在江偊面前展現出特屬於小女生的狡黠。“所以應該是你去。”
“不不,他們連短信都是直接發給你的,我怎麼說都不能厚臉皮到這個地步。”江偊抱着懷中不斷顫抖的紅,比起推脫其實更像逃避。“而且你不是立志成爲環遊世界的旅行家嗎?能和世界聞名的戲劇大師見面是難得的機會,將來也更適合寫進你的遊記裏啊!”
瑪麗微微點頭,“確實,作爲享受旅行的一環,我不應該放棄這樣的機會纔對。說實話我現在手頭並算不上寬裕,但要是我抽到了這個機會,我也絕對不會選擇把票賣掉,即使它可能抵得上我三四個月的工資:因爲它是我旅行裏的一環。”
“那就把握這個機會。”江偊說到,“不要把它浪費在我這麼一個根本不喜歡戲劇的人身上。”
瑪麗的眼裏沒有絲毫迷惘:
“但是你想去不是嗎?雖然不是什麼追星,但是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那個人去確認。而如果你沒能把握這個機會,這個場景則會從今晚開始不斷地折磨你——我能從你的眼睛裏看出來。”
江偊張嘴想要繼續反駁,然而就是沒法說出任何有效的詞語,他停在那裏,沒了下文。
“……知道嗎,卡西米爾的現代化其實並沒有那麼普及。”
江偊聽瑪麗自言自語地開始講起自己的家鄉。“科技和商業化的高度發展其實就是一兩代人的事情,我父母還有大量在曠野上奔跑的美好記憶,就算是我也有那樣的回憶:在卡西米爾的某些邊區,農場和草原依舊存在,只是淡出了人們的視野而已。”
“我在並不是那麼中心的城區長大,過着並不是很富裕的生活,但比別人幸運的事情是我的父母有空閒和閒心帶我去外公家的農場過週末和假期。撒開腳丫子在原野上追逐獸羣和太陽,累了就睡在草堆裏——在我心裏這就是最快樂的事情,我一直認爲我就是一個純粹的農場女孩。”
“但每當太陽在我追上它之前就落下了,我始終不知道它落下的地方到底在哪,慢慢地,我開始好奇另一個問題:這片大地的盡頭究竟在哪裏?”
瑪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我根本算不上什麼旅行家,更別說什麼探險家——我知道日升日落只是正常的現象,也知道現在世界地圖已經被描繪得十分完整,但我就是想去大地的盡頭看一看,即使它很可能並不存在,但是我就是想體會用雙腳到達那裏的感覺。是快樂嗎,是滿足嗎,還是隻有疲憊或者失望?我不知道。”
“我也很害怕我渴望的東西並沒有我想象得那麼美好,當我意識到即使抵達那裏也可能只有一片空虛的時候害怕得睡不着覺。我站到鏡子面前,對它說道:”
“既然這樣,那不如不去了。”
瑪麗看着江偊的眼睛,“然後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表情:就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所以我知道,不論他對你意味着什麼,見到他,去站在他的面前這件事,對你 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如果你不做,在未來的某一天就一定再無法欺騙自己的地步。”瑪麗把放在錢包裏的票取出來,遞到江偊面前。
“一次難得的旅行添頭和一位重要的朋友——該怎麼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我認爲我還是很有把握的。”
江偊看着那張票,沉默了兩分鐘,伸手握住。“謝謝。”
瑪麗大方地甩甩手,“不用謝。不過作爲異鄉偶遇的老朋友,一直以來我們連聯繫方式都沒有,是不是不太合適?”
“確實有些不合適。”江偊終於發自內心地露出了笑容。“我個人的號碼是這個,如果哪天沒聯繫到我或者你在的地方無法通話,由信使幫忙轉交到黑鋼駐龍門辦事處就好,我能收到的。”
“知道了。”瑪麗和江偊交換完電話號碼,見紅還是沒有動作,不由得擔心到:“她真的沒事嗎?需不需要去醫院或者……”
江偊揉了揉紅縮在帽子裏的腦袋,小狼崽抓在他胸前衣服的爪子拽得更緊了。“沒事,這個小哭包只是被嚇到了而已,她會好過來的。”江偊掃去臉上的陰霾,對瑪麗鄭重說道:
“謝謝你,瑪麗——我或許確實忘記了一些本該記住的勇氣,現在我沒事了。”
“我就是想順帶問一問,如果你在旅行之中去的地方並非你想象中那麼好,你會怎麼做?”
瑪麗眨了眨眼睛,“我會告訴自己,‘我不是爲了放棄夢想而來到這裏,是爲了實現夢想纔來的’,然後繼續這裏的旅行。”
“……很好的諫言。”
江偊起身。此刻場內觀衆已經散得差不多,是時候離開了。掛在胸前的紅髮出了哭聲一般的哀求:
“江偊,別去……”
江偊一反常態地沒有揉這位老朋友的腦袋,而是拍拍她的背。“相信我,紅。”
“我不是爲了和他做出了斷才做這些事,而是爲了給這一切畫上句號,所以我不會衝動,也不會有事——但是我必須去做。”
“你已經不是孩子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紅整個身子緊繃起來,顯然腦中正在經歷鬥爭。
“江偊,不騙紅?”
“我不騙你。”江偊笑得十分坦然,“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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