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盛打了止痛針能睡一小會兒,止痛針的藥效過了半個小時就能痛出一身冷汗來。袁小宜就拿了毛巾幫他擦身體。楊敏幫着徐盛按摩手腳,說是這種轉移注意力的法子能緩解疼痛。袁小宜和楊敏在忙前忙後,徐佳佳插不上手,還礙手礙腳。
徐佳佳離開了病房,坐在走廊裏。忙碌着的袁小宜和楊敏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反而是徐佳佳意識到了一件事,在這裏,在那個家,她是多餘的。
這樣也好,從此無牽無掛,從此不再內疚。
一遍又一遍,徐佳佳在心裏重複着。她在慶幸,慶幸自己沒有一意孤行,即便是不情願,還是回來了。即便是什麼忙也幫不上,她來了就是正確,她不來,那就是錯誤。
她清楚地知道,她生命裏最重要的部分——親情,對親情的渴望——都已經失去了。與此同時,離她而去的,還有愛情。其實她根本就不清楚,她跟唐家明之間到底是不是愛情。她在唐家明面前,能放下全部的戒備。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大笑。有時候,她會覺得,這就是愛情。但是有時候,她又覺得,她所謂的愛情,不是一個躲避風雨的港灣。
半夜十二點剛過,徐佳佳聽到袁小宜的驚叫,看到醫生護士在病房裏急急忙忙進出。她跟着人羣一起走進病房,看到醫生在重重地擊打徐盛的心臟。看到徐盛瘦小的身體一動不動。
那個瞬間,徐佳佳希望徐盛活着。
那是遺忘了很多年的記憶,那個早晨,徐佳佳打着赤腳衝到了樓梯口,她大聲地喊着。
“爸爸,你要記得,我的腳趾很長,要買大一碼。”
那是一個天晴的日子,徐盛回過頭,看到了徐佳佳的光腳丫。
“知道了。我家有個大腳丫頭。快回屋裏去。光着腳到處跑,小心感冒。”
袁小宜崩潰了。
“算了算了,不要救了。太痛苦了,活着,太痛苦了。就讓他走吧,走吧。”
袁小宜抱着徐盛的屍體放聲大哭。
醫生和護士們都離開了病房。
徐佳佳站在門口,看到袁小宜和楊敏在哭,她知道此時此刻,哭泣是唯一正確的事情,但是,她哭不出來。
人們之所以哭泣,是因爲他們傷心。徐盛死了,徐佳佳並不傷心,她的心,空空落落,探不到底也看不到盡頭。
人們之所以肆無忌憚地流淚,是因爲他們還有可以依靠的人。徐佳佳,卻是什麼也沒有了。或者說,她什麼都不想要了。她跟楊敏之間可笑而可悲的爭奪結束了。一開始是父親,然後是愛情,是唐家明。袁小宜哭得沒有了力氣,楊敏扶着她。徐佳佳不想爭了,也不想搶了。那個家,父親還是母親,都是屬於楊敏的。
徐盛的葬禮來了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徐佳佳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位警察。
“你的父親,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一個好人。佳佳,你以後要象你父親學習。做一個有正義感的人。”警察走到徐佳佳身邊說。
徐佳佳問了一個問題。“你爲什麼要當警察?”
警察笑了。“當然爲了除惡揚善,維護正義。”
“維護正義?”徐佳佳用咄咄逼人的口氣說話。在外人看來,她是一個剛剛失去父親傷心的女兒,她的情緒失控,她的語言帶有攻擊性,都是應當體諒諒解的。
“你怎麼能確定,你每一次維護的都是正義?”
“你怎麼能確定,我的父親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好人?”
“你怎麼能確定,好人就不會做壞事?”
“你怎麼能確定,充滿正義感的人,維護的就一定是正義?”
真相就在徐佳佳的嘴邊,很容易就能說出來。徐佳佳很痛苦,很多年前,她曾經見到這個警察,她本來是去尋求庇護和安慰的。
“你這孩子,真是的。以後要是遇到了難事,記得來找叔叔。叔叔是警察,這是警察的職責。”警察關心地摸一摸徐佳佳的頭。
徐佳佳相信警察對她的關心和善良都是真誠的,她也相信警察的正義感是真實的,充滿着激情的,如同父親對楊敏的關心和全心全意的付出,如同父親對她的厭惡,還有故意的遺忘。
一雙手牽住了徐佳佳的手。
徐佳佳已經很久沒有跟人有過如此親密的身體接觸了。她的整個身體都變得僵硬。她回頭,看到楊敏的笑臉。
“佳佳,從今以後,我們要相依爲命了。”楊敏說。
“誰跟你相依爲命?”徐佳佳想要甩開楊敏。
“大夥兒都在看着呢。佳佳,你別任性。”
徐盛的葬禮上,楊敏和徐佳佳手牽着手,感謝所有的前來參加葬禮的親朋好友。袁小宜欣慰地笑了。那一刻,她覺得她所承受的,她所忍受的,所有痛苦,所有的磨難,都獲得了回報。
從頭到尾,楊敏都緊緊拽着徐佳佳的手,一刻都不放開。楊敏哭得很傷心,徐佳佳哭不出來,只能把頭低着。人們嘆息着說,徐盛這一輩子,兩個女兒都這麼孝順,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徐佳佳不由得想笑。不管怎麼說,徐盛也算得上是成功人士了。蓋棺論定,人們的評價令人驚奇地達到了統一:徐盛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