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敏,你不覺得,你的決定對唐家明太殘忍了嗎?你把唐家明當什麼了?”
“徐佳佳,這就是你跟我最大的區別。你認爲的殘忍,對於唐家明而言,是他這一生唯一的機會。”
這一句,徐佳佳沒有反駁。
“佳佳,我知道你不開心。不,你應該是在生氣。”
楊敏試圖再次去拉徐佳佳的手。
徐佳佳猛地甩開了她。“不要碰我!”
徐佳佳的反應,是在楊敏預料之內的。所以,她一點兒也不生氣,反倒是微笑着。
“佳佳,如果生氣有用。我也很想生氣。生氣能讓我的爸爸媽媽活着嗎?生氣能讓你的爸爸不打你嗎?生氣,能讓媽媽躲開爸爸的虐待嗎?”
楊敏的話提醒了徐佳佳。那種迂迴的不動聲色的解決方式,不是母親的行事風格。
“接受住家的補習生,把家變成補習學校。是你的主意?”
“爸爸把面子看得比生命還重。家裏有外人的時候,他會很努力地做一個體面的好人。你哭你鬧你反抗,但是你從來都不知道,他的手一直在發抖。他不能開車很多年了。”
徐佳佳驚訝了。
“爸爸,不是每天都去上班嗎?”
“他只是假裝去上班。事實上,他已經被公交公司辭退了。不。他們用了一種更加委婉的方式,叫做主動辭職。徐佳佳,當你在絕望中掙扎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讓你絕望的根源,同樣的,也陷入了絕望的深淵。”
“徐佳佳,唐家明從來沒有傷害過你。不是嗎。除了沒有接受你的愛情。你爲什麼要逼他呢?逼他承認自己是李慶的兒子。佳佳,你真的是一個傻瓜。如果唐家明跟他父親是同類人呢?你把他逼到絕境,他要是傷害你,你怎麼辦?”
徐佳佳不服氣。“楊敏,我沒你那麼狡猾。”
“這不是狡猾,這是生存的智慧。”
“你呢?你就不怕有一天唐家明會傷害你嗎?”
“說實話嗎?”
“當然。”
“是的。我也害怕。一輩子那麼長,意外那麼多,我們熟悉的人,我們的親人,一起走着走着,有的死了,有的面目全非。”
“那你還堅持跟他在一起?遠離他不是更好嗎?更符合你的生存智慧嗎?”
“這就是我的痛苦了。徐佳佳。這一輩子,我想平平安安地活着,有家,有親人,有穩定的工作。但是,那樣的生活,又讓我窒息。把唐家明留在身邊,看着一個不愛我的男人,努力地愛上我,做一個好人,完成與生俱來的生命的救贖。會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佳佳,你餵過流浪貓嗎?餓得奄奄一息的流浪貓,你每天去看他,撫摸他,把他餵飽,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善良。生病的流浪狗,你抱着他們,把他們送到寵物醫院,看着醫生給他們洗澡,治病,從一隻骯髒的醜陋的傷痕累累的流浪狗,變成一隻健康的活潑可愛的寵物狗,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佳佳,唐家明對於我而言,也許,就是那隻寵物狗,我把他撿回家養着,他是我家庭裏的一員,是我最重要的親人。也許有一天,他生氣了,或者夏天太熱了,他或者是故意,或者是不小心咬了一口。又怎麼樣呢。畢竟,快樂,還有滿足,我都擁有過,我們活着,不就是在追求這些嗎。”
第二天天沒亮。徐佳佳一個人回了學校,扔下了楊敏。儘管楊敏和徐佳佳的回程車票,是同一趟火車,座位也是相鄰的。楊敏身邊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着的。
跟徐佳佳談論徐盛的絕望,確定無疑是一個讓徐佳佳厭惡的話題。徐盛死了,袁小宜的精神已經垮掉了,她更多的是需要女兒的照顧而不是由她來照顧女兒。楊敏意識到她費勁心力建造起來的第二個家,正在分崩離析。楊敏有着最深的恐懼,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她被□□在自己的城堡裏,就象李雲一樣,被世人遺忘。
楊敏在學校碰到了徐佳佳。是啊,她們在同一個學校,時不時遇到是必然的事。徐佳佳看着楊敏的眼神,彷彿某種致命的惡毒的傳染病。
楊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李雲,看着李雲的臉上流露出快樂的笑容。她仍然憎惡着李雲,她的道德良知不允許她原諒李雲那樣殺害自己孩子的罪犯。但是,她看到李雲的笑容,又會覺得,這個世上,少一個絕望的人,哪怕這個人是判了無期徒刑的殺人犯,也是好的。
“你上次說,只會在每年的最後一天來看我。”李雲說。
“最近閒得無聊,順便過來看看你。”
“楊敏,你是不是一個朋友也沒有?”李雲突然說了一句話。
楊敏生氣了。
李雲還不罷休,哈哈大笑。“如果你還有朋友,又怎麼會有時間來監獄看我這個囚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