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在黑暗中往前走,從亮堂的地方進到黑暗,要適應很長時間。
空氣很靜,很靜。
靜到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只有自己......
恍若剎那冰水潑在身上。
驚慌的瞳孔皺縮。
“爲什麼會這樣......極年,你出個聲,告訴我你沒事的,會沒事的。”
最初的自己驚訝他走路無聲無息,此時卻是如墮深淵般的害怕。
惶恐不安使得他更加暈眩,眼前更黑,儼然像個瞎子。
他試探的往前走,不斷地告訴自己他沒事,只是睡着了,只是不想理會自己,被自己刺中心臟都能夠平安無事,這次也一定會化險爲夷,他體魄那麼強壯,只是......只是左臂......秋落眼眶深紅,喉嚨猛地滾了兩下。
他忍不住閉眼,緊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哽咽出聲,他不該露出這種傷心的聲音,能知道他還活着,能再見到他,該高興纔對。
“咚!”
秋落不小心踢到了牀腳,發出了聲響,就像小心翼翼竭力謹慎卻還是出了紕漏而慌張懊惱,他身體僵在原地。
可即使是這樣,也沒能讓極年開口。
“極年,你很累吧,我不吵你了,我就坐在這兒,我等你醒過來,等你和我說說話。”
秋落佇立在原處,放輕呼吸,在黑暗寂靜的空間,沉默又冷清,站了不知道多久,一點聲音都不曾漏出。
恍惚現在就是晚上,沒有月光的晚上,他昏昏欲睡而啓開的脣瓣,淺緩的呼吸,站着都像是要睡着。
他沒有拿出手機看時間,似乎過了好幾個小時,也有可能是自己太緊張產生的時間錯覺。
站的兩腿快沒了知覺,問嫁鳩需要開門,會打擾到他休息,極年是一點動靜都能醒的,嗜睡的那段時間他看到過,有可能他現在就進入了嗜睡期,一定是這樣。
一臺鍾在他的腦子裏,看着分針啪嗒的移動,覺着又一個小時過去,他動了動腳指頭,瞬間痠麻從腳指頭順着蔓延開來,繼而是腳腕承受的重力而發疼。
待了這麼長時間......他還沒醒來,秋落心頭一突,忍不住走到門後抬手,就要按下開關鍵的時候,沙啞得像黃土塵沙的聲音冷淡的在黑暗中飄飄蕩蕩,如同一滴水也能打破寧靜干擾思緒。
“別開。”
漣漪迅速一圈圈暈蕩,由近至遠。
忽然出聲,秋落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又寂靜了三十秒,秋落纔出聲問道:“你的嗓子啞了,是發燒了嗎,多喝點熱水,這裏有燒水壺嗎。”
“爲什麼要來。”
除了音色,感覺一如既往的平靜淡漠,但隱約添了幾分涼薄和芒刺。
秋落把手放下,輕聲說:“想見你......我很高興,聽到你的行蹤。”
他言辭閃爍,斟酌用什麼樣的話,不會顯得,過於難堪,對如今的極年而言,說的太親暱的話,反而成爲諷刺,極年已經沒有再起波瀾感到痛苦的心,但他會難受。
“我去查了舒格,可是沒有查出來
,極年,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但是在我屢次說出傷你的話,做出傷你的事,你卻還是要救我,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體爲代價,極年......你說你自私,你是自私,從以前就一個人默默承擔揹負,我知道了你爲什麼要幫極墨,爲什麼那樣的看淡世俗,你受了那麼多的苦卻不去反擊傷害過你的人。”
秋落狠狠地吸了口氣,讓自己有氧氣繼續說下去,往極年牀頭走了一步。
“我曾經對你說過,你其實內心很溫柔,善良,不願去傷害別人,所以纔會一再的推開我,警告我不要接近,就是擔心我受傷,在我們交往後,你明明說過不會放手的。”
秋落難過的眼角下垂,眼眶通紅,嘴角也因爲傷心而抽搐着。
縱然他已經是二十來歲的大青年了,要哭強忍着的樣子就好像個少年,極年終是不忍他這副樣子。
但他不得不表示冷漠,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死心。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早就腐爛了,現在這副人鬼皆非的模樣,怎麼能讓秋落看見。
“我沒有什麼可以和你說,秋落,我累了。”
似要拋開一切撒手離開的語氣讓秋落心被石頭鑿穿了一樣。
他咬着牙捂住眼睛,雖然很黑,但極年晚上的視力那麼好,肯定能看到。
他仰着頭,拼命的剋制抽筋似的痛與難過的因子,手心滾燙。
眼睛就像壞了的閘,怎麼都關不住流出來的水,到之後更是一想到極年鼻頭就酸,明明心情沒那麼波動眼淚還是要掉,懊惱暗罵自己個遍,到後面他乾脆放棄了抵抗,就看眼淚能掉多久,極年能沉默多久。
最讓人心煩意亂的就是隱忍的淚流滿面,極年蹙着眉,能清楚的聽到秋落的動靜,想抱他也沒了起身的力氣。
安慰的話也如鯁在喉,說不出。
“我也說了謊,很多,說不想見到你是假的,說恨你是假的,說成爲陌生人是假的,希望你消失是假的......”
“可我說的是真的。”
淡淡的七個字,將秋落接下來的話全都打了回去。
“極年......”心顫了顫,他咬着舌尖,強裝鎮定:“我明白,一個人就短暫的幾十年,我已經浪費了七年,我會牢牢抓緊未來,我們的未來。”他的語氣平靜但堅定。
可是太晚了。
秋落看不到,其實極年從他進門開始,就一直睜着眼睛。
他沒了力氣去怨怪嫁鳩透露了行蹤。
能在這個時候看見秋落,他無憾了。
秋落的模樣,輪廓,眉眼,鼻樑,脣形,很早就出現在他的腦海裏,越來越深刻,抹不去,即使血肉模糊把骨頭都磨斷了,也抹不去。
“走。”冰冷決絕的一個字。
快捷利落,絲毫餘地都不給。
極年的手指抓的牀單都撕裂了,每一秒,他都無比痛苦,他的身體枯萎的只是乾枝,他不能鬆氣,一鬆,就再也忍受不住這般痛楚,被天與地夾的粉身碎骨卻還拖着一口氣。
“我——們——做————個——約——定——”
極年的氣音拖
得很長,像呼吸困難,秋落好不容易把眼淚擦乾,但眼睛腫的堪比核桃。
“什麼約定。”
“嫁鳩會告訴你,我累了。”
秋落垂着頭,臉因爲被眼淚淌過,所以很涼:“你還是什麼都不告訴我。”
極年支持不住的閉上眼,眼皮合攏的瞬間就好像天地毀滅,留下無盡的黑暗和旋轉,不斷吞噬他體內的力量,然而異能的力量始終在出現維持他的生命,哪怕就只有一絲。
延續着,可於他而言,毫無意義。
“你想讓我說什麼,我問過你,你不信任我,還不夠麼。”
他嘲諷的語氣,真的比車裂還要痛。
秋落沒撐住腳後跟後退了幾步,靠在牆上。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時間都不流動。
“不,不了。”懸着的氣似乎在此刻鬆了下來:“是我該告訴你,我感謝嫁鳩救了你,明白了你和極墨的不得已,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給我寄來的音頻,我也知道被篡改了,這個世界,都成了加害你至這一步的兇手,但我還是很感謝,讓我遇見了你,那不是一年,是一生。”
秋落想要靠近他,極年就會緊繃着警告他,嚴重到他無法冷靜的一點破綻都沒有,嗓子也因爲多說了幾句話,就更加沙啞,幾乎要說不出話來,秋落聽着就像是被撕裂了。
他閉了閉眼,艱澀問:“約定......你真的會履行,對嗎。”
極年微微偏頭,看着特殊材質的完全遮光的窗簾,空無的臉孔,低聲道:“會,一定會”
秋落牙關咬的頜骨凸出,他的指尖用力抓着牆,扣落了很多白灰。
“好......我信你。”
秋落不甘沒有正面看到極年就離開,但極年應付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他不忍心再打擾,生病的人,要多休養。
有千般的不捨,他都只能離開,否則極年不會真的入睡。
......
他關上了門,嫁鳩繾綣背靠在右邊的牆上。
“他理你了嗎。”嫁鳩繾綣眼睛虛遊惺忪。
“嗯。”
嫁鳩繾綣淡淡道:“那很好,還能有你和他來說說話,他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秋落呼吸一窒,難受的皺眉,鼻腔酸的嗓子都啞了:“他到底怎麼了。”
“救了你,幾乎耗盡他的血,供血不足,只能躺在牀上接受導管輸血,無時無刻,不能斷。”
轟——
爆炸的聲音讓他眼前一黑。
“約......定呢。”
嫁鳩繾綣若有所思,極年根本沒提過這件事,但秋落問了,定是極年在報復自己把位置泄露,他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或者兩人最珍視的......
她抬起眼,輕聲道:“極光,2014年的極光。”
如今是13年的十月,還有一年。
漫長的一年。
“他需要靜養,既然他提出了這個約定,會實現的。”
嫁鳩繾綣面無表情的說謊,沉吟片刻,秋落閉上了眼:“我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