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游來游去的魚,秋落疑惑到底有多少品種在這河裏。
在他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極年的一聲‘好了’讓他喫驚:“這麼快?魚是睡着了嗎。”
網裏魚還一板一板的想跳出去,極年丟到背篼裏,問:“還要嗎。”
秋落看着這條不大但也不小的魚,微微一笑:“我們兩個人喫夠了,到這兒來就別喫剩菜剩飯了。”
四月份櫻桃樹已經開花了,芭蕉樹上可以看到小小的青色芭蕉。
房子裏極年和秋落相對而坐,桌上一盤整條的鯉魚。
各自一碗飯,也不覺得枯陳乏味。
“你什麼時候拿的。”
極年喫着飯,問了一句。
秋落愣了一下:“哦,你說這個啊,下樓的時候。”
他把光碟放在桌上:“現在這個時代,光碟磁帶DVD、VCD越來越少,挺懷念過去。”
“旅遊之前去趟學校。”
秋落點頭。
在鄉村待了半個月,就有十天在下雨,淅淅瀝瀝,霧色朦朧,水幕給風景織了幅框。
走的時候白茫茫的,秋落都看不清,早上冷,又只帶了那麼幾件衣服,渾身寒意猛湧,極年抓着他冰冷的手,不易察覺的皺了下眉,臉上是心疼和責備:“把手套戴上。”
秋落嘴角上揚想說話,極年冷冷道:“你手涼的快趕上我了,但我本來就冰,你是被凍得,只會把寒氣傳給我。”
秋落:“......”默默的拿出手套戴,低聲抱怨:“你只知道說我,你自己不戴。”他也是想用牽手代替手套。
拿出另一副手套,強制性給他戴上,肅聲說:“你不戴我也不戴,這麼大的人,身體暗傷這麼多,你就當爲我也要體諒一下你自己。”
他本也沒想牴觸,極年看着淺藍色的手套,繼續牽着手往前走。
......
離開了丹河村,選擇坐火車去秋落家。
臥鋪雙人包間。
秋落把窗簾拉上,眼裏是淡淡的喜色:“當時變賣了房子,是無奈之舉,之後買回來,但裏面的東西許多都流落市場找不回來,最初還比較感傷,那些都是記憶,卻找不回來,之後想開了,人都不在了,只是一棟空房沒有意義,僅存的那些玩意兒,拜託白阿姨給我寄到華京,可那麼久的時間都沒有看過它們,最珍貴的是大腦裏的記憶,可以隨時回想。”
雙人包間是指兩張牀並排,中間是桌子,桌子要寬敞的多,但牀還是那麼窄。
極年枕着手臂,神色冷淡的看着天花板。
秋落問:“鑰匙開啓的地方在哪兒你知道嗎。”
“嗯,很近,她沒有去過很遠的地方,原本藏在丹河村的山洞,之後被嫁鳩繾綣轉移。”
秋落擰眉:“她不是說她不知道?”
極年沒說話,秋落輕聲說:“真是很神祕的人,你覺得她之前不認識遲抲麟是真的還是假的。”
極年搖頭。
不知道。
秋落眼珠微動,問道:“那遲抲麟知不知道我們還活着。”
秋落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越來越差,所以撐着一定要去看極光,極年看不到,他假裝和極年一起看。
出發之前,遲抲麟來過,還帶了他男朋友。
秋落笑了笑,難怪他之前會抱歉的說,把他和極年的感情發展作爲‘實驗’,是因爲他的男朋友負過他,雖然遲抲麟看起來紈絝不羈,流連花叢,但心裏明着,不論過程如何,現在那個男人對他全心全意就行。
雖然是個戲精,自己也叫他遲大哥,每個人都能有個好結局是再好不過。
下過雨的馬路有些泥濘,有潔癖的極年也不是對任何都有潔癖。
房子裏一雙拖鞋,沒有多餘就讓他穿着進,雖說是故意刁難,但也有潔癖的成分在。
他們各自有兩雙鞋,秋落的腳要比極年的小一號,換着穿也不方便,而且鞋子都挺髒,從丹河村糊的泥土剛開始還能髒了就擦,到之後走一步就濺到了鞋上,極年平靜的看了很久,也懶得再擦了。
之後換着洗,也同理。
所以兩個大帥哥,穿的一身英俊,鞋子卻是糊滿泥土。
讓人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風塵僕僕的拉着行李箱進到別墅。
門關有墊子,兩人進去後換下拖鞋,極年把行李箱放在門口。
側身,手放在門把手,要關的時候看着院子出神。
秋落沒見他跟着又返回,看着他盯着院子若有所思的神情,手掌放在他握着門把的虛拳上,輕輕合攏門。
朝他溫柔的微笑:“走吧,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倒不是冷的,雖然在淅瀝瀝下雨,但秋落是走路熱的出汗,城市的陰天沉悶,在村子待了半個月就很不適應城市的空氣。
這是極年第一次正式來。
房子裏什麼都沒有,雖然白阿姨偶爾會回來清理,但現在也有了灰塵。
換了套乾淨的,秋落本想穿件T恤套個外套就行,但極年讓他穿灰色衛衣,之前逛街時無意看見,極年買的。
秋落自然知道是給他穿的,雖然覺得自己的年紀很不適合穿這種中學生孩子的衣裳,但也不捨得拂了極年的心意。
老實穿上,極年還想給他把連衣帽戴上,秋落躲了一下,極年淡淡道:“冬天不也穿的帶帽大衣,身體和臉皮哪個重要。”
於是秋落不斷地低頭,忍着內心的羞恥穿的像個小孩兒,雙手插在口袋裏,更是顯得幼稚。
輪到極年穿衣服,秋落也不能放過他,可他從行李箱翻找出來,衣服都很普通。
極年微笑着把蹲着哀怨的秋落拉起來:“你就當遷就我,這樣穿很可愛。”
秋落別過頭。
“嗯。”
臉頰有一點點發熱,只是一點點。
極年穿的長袖棉T恤,他們的外貌看不出是中年人,穿上校服走進學校也不會引人懷疑。
下雨天,喫熱乎食物的店擠滿了人,地上被踩的稀泥很溼。
極年想到一個地方:“喫烤肉嗎。”
秋落眼角帶着清淺的笑:“自助餐?”
“嗯。”
“喫。”
定下目的地,坐上網約車,很快就到了。
這裏清幽一排排很高大的樹,外表看是玻璃外殼,進去是古典的格局,忽略房頂的話。
入口是奇形光滑的怪石,上面寫着清雅居,後面有很大的芭蕉葉子,水不斷從管道流到池子裏。
有花壇草叢,真假都有。
地板,柱子,桌椅都是棕色的木,分爲外間和隔間,隔間也沒有門,但三面有遮擋的木板牆,而出口的這一面是垂吊着珠簾,隔間裏掛的燈是古式的,詩情畫意,而且有舒服的香味。
秋落疑惑問:“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我在這兒長大都不知道,而且坐車快一個小時遠的地方。”
極年神祕的勾脣:“自己想。”
自己想?
他和自己提過嗎,秋落疑惑的眯了眯眼,小時候第一次見極年就在這城市。
“你那時和伯母在這兒住了多長時間?”
“一年。”
秋落感到意外,時間不短。
極年說:“當時她身體纔出現問題,就留下來休養。”
菜單在屏幕電視上,極年把遙控器給他。
秋落按着按着,“誒?”了一聲。
“現在有種新的點單機器你知道嗎。”
極年搖搖頭。
“就是放在桌子上的那種,點什麼,廚房後臺就會出現點單的紙,每桌都可以點。”
極年秒理解:“就是將只有收銀臺的電腦點單換成小的每個桌子都有的點單機。”
秋落點頭:“雖然很早就有了,但現在才普及,掃碼支付,不需要全用現金。”
和他說了很多新冒出的事物,還有共享單車,4D影院體驗。
說的口乾舌燥,極年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
“謝謝。”秋落喝了一口,停了下來,看着極年問:“能適應嗎?”
“能,這些發展是能預見到的,發展的還是比較慢。”
秋落按下確認鍵,笑着說:“樓盤房價忽高忽低,雖說現在到處都是新蓋的房子,但遲早會發展到偏僻地區。”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半晌靜下來極年纔開口:“你是想再買一套房?”
秋落微笑:“是想蓋一個閣樓式住房。”
極年挑眉:“華京那種?”
秋落點頭。
“不能安裝地暖。”
秋落不以爲意:“兩個人睡挺暖和的,有暖氣反而還熱,而且乾燥起來嗓子疼。”
極年默認。
如今有錢,只要是花錢就能完成的願望,極年都會去完成。
極年捏着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你最重要。”
喫着飯在腦海裏模擬閣樓內置的秋落神思不在。
當時沒有反應過來。
等喫得差不多了,他才從恍惚中抽身,疑惑的問:“你剛纔是說什麼了嗎?”
“沒說。”
他這樣說了,可秋落微微皺眉,感覺他是說了什麼,而且有種是很重要的話的感覺。
“你肯定說了。”秋落確定道。
“我剛走神了,你再說一遍吧。”
極年勾脣壞笑:“只說一次。”
“啊......”秋落失落低頭,努力回憶,他是說了什麼呢。
極年去結賬,秋落緩慢的皺眉苦想着收拾東西,又心不在焉了,秋落搖搖頭,這是老毛病了,一個人待習慣,什麼時候都能走神,睜着眼睛雙眼呆滯,面無表情,一動不動,但現在不同,他揉着眼角,沒有什麼比極年重要。
專注力不夠,果然還是年紀大了記憶力減弱。
這樣下去遲早會得老年癡呆。
秋落憂心忡忡,真不知道他是思考周全呢還是杞人憂天。
他走在木板廊道上,看到極年站在收銀臺前,只要看着極年,秋落就覺得很滿足,笑了笑。
下樓梯的收回視線的時候忽然瞥到了什麼。
好像是......
在捐助款箱子的旁邊,果然是......
秋落抬眼從極年身上掃過,淡定的伸出手,裝進口袋裏。
雖說能在網上買東西,但秋落更信任實體店。
但比起自己去實體店買,還是更信賴陌素。
回到房子,兩人住的是秋落的房間。
因爲出門前開了窗戶透氣,所以一進來秋落打了個寒顫,極年看到了,關上窗戶,拿起空調遙控器。
“別開!”秋落的語氣有點急,極年看向他,爲什麼?
“一會兒就熱了,除了這個房間,其他都是密不透風的,而且我們纔回來,走的也熱了。”
極年眼皮斂了斂,看着秋落的眼睛,秋落手握着拳很小的動作摩挲,極年應該是看不清楚的。
秋落暗襯致歉極年,我沒有高興你眼睛看不清的意思。
他沉着冷靜的抬頭,從容微笑,極年摸了把他的手,是熱的。
秋落笑意加深:“不冷吧,我去倒水洗臉。”
極年看他有點蹦的腳,眼裏劃過戲謔,他也要去燒點開水喝。
秋落一邊接水一邊和陌素說了他沒死的這件事,陌素心理素質如此強大的都愣怔沉默了好一會兒,所有的疑惑震驚在嗓子眼,隨着她揚起笑容時的嘆息而散去:“活着就好。”
“我想要一些防老年癡呆的藥或者補品,你幫我寄來。”
陌素聽完就懂:“你要喫啊,其實老年癡呆,你多運動鍛鍊,看書,別讓大腦停止思考就行。”
秋落苦笑:“就是控制不住總髮呆我纔想這個辦法。”
“你就是以前的後遺症,喫那些對身體多少都是有害的,我覺得吧,不發呆的最好方法就是有事情可以做,做一些有精神的事,刺激一下眼睛和大腦。”
秋落越聽越心虛,極年走進廚房燒水,秋落立馬低頭:“知道了,我會試試。”掛了電話對極年呵呵一笑:“有點燙,我去上面衝冷水,你燒開水後來洗吧。”
極年看着他行色匆匆離開廚房,視線在他鼓起的口袋處停留片刻,平靜的等着水燒開。
......
極年將燒水壺提到樓上,打開房間,秋落躺在被子裏,手裏拿着極年以前看的小說。
他將水壺放在書桌上,秋落說:“洗臉水放在浴室。”
看着極年進了浴室,秋落喉嚨緊了緊,像在做什麼重要的決定,他咬咬牙,神情變得堅毅,乍有一種壯士一去不回頭的感覺。
極年衝完腳出來,抬頭看着被調到最弱的燈光。
眼睛閃了閃,秋落瞪着眼睛看地上,極年的影子越來越近。
秋落衣衫半解,極年久違的呼吸一滯,冷峻的臉也崩裂出一條縫。
空氣微妙的沉默,曖昧旖旎,秋落緊了緊拳頭,佯裝鎮定的抬頭:“今天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極年神情凝固,站了半晌才起步往牀邊走:“......嗯,青年節。
秋落嘴角咧着維持弧度相等的笑,身體確實繃緊,這樣很不自然,他深吸了口氣,試圖放鬆。
牀因爲多了一個人的體重而下陷,秋落心又噗通噗通加快。
秋落不是放不開手腳,扭捏的人,只是莫名的緊張,因爲是極年,也只有極年。
才能讓他展現出完全不一樣的秋落,不是那麼堅強,不僅僅是溫柔和胸有成竹,他也會緊張,也會有自我懷疑殫精竭慮。
秋落胸腔的氣提到嗓子眼壓住。
“晚上溼氣重。”
“......嗯。”
極年躺在牀上,被子搭在腹部。
眼睛裏除了平靜沒有其他,猜測試探審視都沒有,看的秋落癟了氣。
他無奈又寵溺的笑着,上身前傾,不夾雜情慾的親親他的脣瓣,目光有些肆意:“要嗎?”
極年難得的別開了眼,低垂着眼簾。
他的遲疑,沒有讓秋落多想,順着他眉毛的方向輕撫,他是不想傷到自己。
秋落眼角微眯,勾脣笑的有些邪氣,眼尾上翹,眼角也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腰部用力翻身壓在極年身上,清雋的臉在暈光下顯得更加柔和,聲音低沉磁性,有絲誘惑的意味。
“真不要?”秋落笑了笑,眼神溫和也有挑逗,意味深長的緩緩道:“換我來也可以。”
極年眼睛一眯,按着他背脊的手用力,將秋落按在牀上。
呼吸變得灼熱,秋落扯了扯嘴角,從容笑道:“我說不開空調是正確的吧。”
極年深深地看進他的眼睛裏,即使視覺朦朧,可秋落此刻的模樣在他的腦海裏格外清楚。
俯首吻在他嚴絲合縫的嘴脣上,只是淺淺的摩擦了下,停留在他耳邊:“後悔還來得及。”
秋落眼神一柔,抱着他的腰:“注意左臂,我可不想你因爲唔——”
從腳趾到頭皮陣陣發麻,酥酥癢癢,意識都不清楚,小船在波濤中搖曳,找不到能靠岸的地方。
高揚着脖子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綿綿密密的吻落在皮膚上,像在溫泉裏待了好幾個小時,全身的毛孔舒張,汗珠一粒粒滲出。
修長的兩副身軀疊在一起,身心契合,心裏缺失的不安在此刻被安撫。
朦朧中,一個聲音好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你最重要。
秋落心裏暗歎,抱着他的雙臂緊了緊。
這樣冷酷的人,這樣爲人着想的人,沒想過會成爲戀人關係,更沒想到感情會深到刻骨銘心。
不論是錯誤的時間,還是正確的時間,秋落都會遇見極年,他們共享痛苦哀傷,幸福喜悅,然後相伴一生。
......
大汗淋漓的秋落四肢發軟倦怠的靠在極年懷裏,氣喘的還沒平復下來,極年輕拍着他的背,等秋落覺得心臟不是那麼累的時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極年把他溼潤的頭髮往耳後拂了下,鎮靜道:“付完錢。”
秋落泄氣,有些不甘:“我沒露出異樣啊。”
極年嗤笑:“你太刻意,而且,是我帶你去的那兒。”
秋落嘴角一抽,是啊,他既然知道那裏,自然也知道會有這麼個東西在。
現在懊惱也來不及了。
極年的食指在秋落下巴上颳了一下,秋落抬眼,正對上極年的空明的淺藍色眼睛。
不過此刻,秋落看到的還有深邃和濃烈的像岩漿灼燙他的眼而爲之一顫的感情。
“後悔?”極年沒有起伏的普通語調就像在問是晴天還是雨天。
秋落眯起眼睛,不怒自威。
極年脣角微微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