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銘站定了腳步,他知道香篆特意等在這裏是爲什麼,若是從前,心裏不知該有多歡喜,然而今天,看着面前這丫頭,腦海中卻全都是蕭憐月打杏兒時的狠毒猙獰,要麼說腦補是很可怕的呢?池銘並沒有親眼見到當時情景,然而正因爲如此,他腦補出來的景象比當時還要慘烈狠辣好幾倍。
因心中無悲無喜,有的只是無盡嘆息,看着香篆淡淡道:“你們姨娘叫你來請我過去?”
香篆笑道:“是,姨孃親自下廚整治了幾個小菜,都是從奶奶那裏學來的,是爺愛喫的東西,不知道爺肯不肯賞光?”
池銘又嘆了一口氣,知道蘭湘月爲了讓蕭憐月拴住自己,可以說是不遺餘力了,連自己愛喫的東西,都派人教給對方做,以至於現在她還能用這個理由來叫自己過去。只可惜,從那一場大病的煎熬中脫離後,他對這個昔日曾經愛戀至深的女人便沒什麼感覺了。缺點不怕,見識淺薄也不怕,只是那份如蛇蠍般的狠毒心腸,要自己怎麼去愛?
“爺。”香篆見池銘不說話,便試探着小聲道:“姨娘這幾天茶飯不思,她也知道自己錯了,只是爺也要想一想,姨娘進門後,和爺團聚了幾天?許多東西,您不教給她知道,她又怎麼明白該如何做……”
不等說完,便聽池銘冷笑道:“我生氣她的那些錯處,從來不需要人教的。從我們初見面,到後來相知相許,我喜歡她的是什麼?我還記得那個替受了傷的鳥兒包紮,餵食喂水,最後放生的女子,她那時的眉眼有多動人。然而如今怎麼樣?她的悲憫都去哪裏了?罷了,你既說她知道錯了,那就讓她好好反省吧,我今日找你們奶奶還有事,就不過去了。”
香篆心中嘆氣,她知道事已至此,蕭憐月再想要翻身,是千難萬難了。果然人的本性,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即使一時掩蓋了,也遲早要露出來。若是池銘知道從前姨娘那些所作所爲全是爲了給人看的,真不知他會怎樣想,是不是後悔自己當日瞎了眼呢?呵呵,果然也是瞎了眼吧,其實姨娘那些手段,明明不高明,卻能把這呆公子給騙住,不是瞎了眼又是什麼?只是,當日的紈絝爺變了,他用心上進,在京城這個繁華地一呆三年,學問見識的增長,終於讓他的眼睛越來越明亮,而姨娘卻是恃寵生驕,連裝都不肯裝了,又有那麼一個蘭心蕙質寵辱不驚的奶奶在一旁作比對,如今落得這樣的結局,很奇怪嗎?
香篆嘆着氣,落寞的回到憐花小築。這裏池銘又哪會在乎她的心情?一路來到綺蘭館,進門就聽見丫頭們的追逐歡笑聲,他心中一暖,剛剛那點惆悵便如雲煙般消散。忽見蘭湘月和小龍一前一後從屋裏出來,小龍不停叫着:“娘,這個不能多喫,您上次就是喫它喫的,肚子都壞了。娘……啊,爹爹。”
蘭湘月手裏捧着一碟子點心,是她今天做出來的奶油泡芙,正死死護在胸前,嘴裏還嚼着呢,聽見小龍的話,忙轉過身來,就見池銘已經到了面前,指着她搖頭道:“你啊你啊,像個當孃的嗎?和孩子爭食。”
“誰和他爭了?小龍又不喜歡這種東西,他還不讓我喫。”蘭湘月將嘴裏東西吞下,理直氣壯的叫,卻聽池銘冷哼道:“兒子爲什麼不讓你喫你不知道?上次喫這個,是誰一夜之間跑了好幾趟茅廁?”
說起這個,當真令蘭湘月懊惱,她在現代的時候,就最喜歡奶油點心,只是爲了身材,不敢多喫。到了古代後,這蘭湘月的身體倒是得天獨厚,即使一時間喫得多,長一點肉,到身材微微豐盈的時候,就不會再長了。誰知這樣得天獨厚的一個身體,竟然不能喫奶油點心,少少的喫一點還可以,若是喫得多,那肚子就撐不住了。
發現這一點後,蘭湘月也試着努力控制自己,然而今天這點心裏的奶油是陸婉兒親自送過來的,味道特別好,她饞不住,一時多喫了兩個,就被兒子給禁管了,這也罷了,偏偏這一幕落在池銘眼中,倒讓他有了取笑的理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還喫,這邊說你這邊喫,不把兒子當回事兒是不是?”池銘見蘭湘月也不說話,抓緊時間又塞了個泡芙在嘴裏,連忙去搶盤子,一邊道:“我算是看出來了,只得把你這糧草斷了,你才能聽話。”
“慢點慢點,點心掉了。”蘭湘月着急的叫着,但盤子到底被池銘奪了去,接着就見他塞了一個泡芙進嘴裏,只嚼了兩下,便是眼睛一亮,嘿嘿笑道:“不錯,怪不得你抱着盤子不肯放呢,好喫,今天這裏的*味道特別好,不會只得這一盤子吧?還有沒有?嗯,好喫,真是好喫。”
“看見了嗎?”蘭湘月“痛心疾首”的看着小龍:“兒啊,你這叫什麼?爲虎作倀知不知道?你不給我喫,到底讓你爹這隻狼給叼去了吧?”
饒是小龍只有十歲,此時看着這爹孃兩個,也不禁是黑線滿頭,池銘還在那裏得意叫囂呢:“嘿嘿!我喫怎麼了?我又不會拉肚子,喫多少都沒事兒,嘿嘿嘿!”
“話可別說太滿,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蘭湘月咬牙切齒瞪着池銘:可惡啊,不該輕敵的,不然怎麼也還能再多喫一個。
池銘差點兒沒讓嘴裏的泡芙給噎死,滿頭黑線看着妻子:“我說娘子,就喫點兒點心,用不着麻煩蒼天了吧?讓你說的我都有點兒喫不下去了,好像要遭天打雷劈似得。”
“哼!”蘭湘月不理他,轉身進屋去了。這裏池銘湊到小龍面前,拿了個泡芙送進兒子嘴裏,美滋滋道:“好孩子,你娘喫不慣這個東西,都是咱們的了,哈哈哈。”
“爹,這些都是娘做的,她不能喫,日後或許就不會做了。”小龍卻是十分的冷靜理智,一句話便讓池銘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爺,茂城老爺來信了。”
忽見通兒從院門外進來,手裏舉着一封信,於是池銘連忙把爪子在手絹上蹭了蹭,接過信來也不進屋,就在外面打開看了起來。
“爺,老爺說什麼了?”通兒見池銘臉上笑容洋溢,便知道定是有好消息,於是連忙賠笑問了一句,一雙眼睛還四下梭巡,期待能看見心儀的那道倩影。
“娘子,爹爹來信,大嫂有身孕了,這可真是大喜事。”
池銘沒理通兒,走進屋去先告訴蘭湘月這個消息,然後道:“這兩天你看看有沒有什麼適合孕婦喫用的東西,捎些回去,其實家裏未必沒有這些,不過是個心意罷了。”
蘭湘月點頭答應,眼睛卻看着窗外,見通兒似乎終於看見芙蓉了,幾步躥過去,卻是沒敢說話,她心裏暗覺好笑,忽聽身後池銘扯着嗓子喊道:“混賬東西,信都送來了,還磨蹭什麼呢?還不趕緊出去?”
通兒老大不情願的走了,懾於主子威嚴,還不敢一步三回頭,心裏這個埋怨就別提了。這裏池銘轉回身,便問蘭湘月道:“你有沒有問過芙蓉?不是我做主子的誇自己小廝,通兒確實不錯呢,當然,芙蓉也很好。”
蘭湘月笑道:“我問過芙蓉了,看那意思是願意的。我想着等找個好日子,把他們兩個的事情辦一辦。。說起來紅袖翠竹洗雨梳風四個丫頭也不小了,你這做主子的也不能厚此薄彼,也該替她們相看相看。”
池銘搖頭道:“我哪裏有時間管這些事,你是當家奶奶,自然該你操心。”
一時間就有人來請去用晚飯,池銘如今是真正體會到了無事一身輕的滋味兒,因席間喫的也十分痛快。晚飯後,想着今晚可總算不用去書房了,倒不如和湘月下一局棋,唔,或是聽她彈一曲?還是兩人看看一起作一副畫呢?上次茂城朋友們給自己的畫,自己還沒回禮,也必得親手畫幾幅給他們,纔算合適。這樣說來,倒是不能合畫,妻子的作品焉能落到別人手裏。
正想着,就見蘭湘月走過來,正色道:“爺和我來書房,我有事和你說。”
池銘很少見到蘭湘月這樣慎重的時候,心中奇怪,連忙道:“發生了什麼事?”一邊說着,卻是往書房走去。
夫妻兩個來到書房,讓梳風洗雨在門口站着,蘭湘月便對池銘道:“我昨天整理的最後一份賬目,是宮中春熙殿的工程,當時我覺着賬目有些不對勁,回去後細細算了一下,的確是有許多疑團,那時你已經睡了,我就沒喊你,又想着應該等你把賬目都整理好後,咱們仔細查一下再下定論。沒想到你今天就把賬目全都整理出來了,既如此,那咱們就查一查吧。
池銘嘆了口氣,心中明白蘭湘月是什麼意思,因搖頭道:“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了,其實何止是春熙殿?我對建築大略也懂一些,如今對這些年的各樣材料價格心中也有數,告訴你一件事,這當中的貓膩多了去,只是這潭臭水,卻是不能由咱們來揭開蓋子,不然的話,你想想這得樹多少敵人?”
蘭湘月想了想,也不由被這其中利害驚出了一身冷汗,點頭鄭重道:“你說的沒錯。不過這潭臭水咱們雖然不能揭蓋子,但對於它到底爲什麼這樣臭,裏面都有多少東西,卻是該心裏有數,也不負你這些日子的辛苦。”
池銘笑道:“可不是?你看,我都記下來了,一筆一筆的。”說完將那大硬紙夾子在桌上展開。蘭湘月看過去,果然,就見上面一筆一筆,何種工程,總材料幾何,用時多久,花費銀錢數目,都記得清清楚楚。她於是點點頭道:“這也罷了,爺該把這上面的東西記清楚,然後把這些紙毀去,不然落在別人手裏,就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嘿嘿,很快這些東西都要派上大用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