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越來越熱了。
溫度在以任何生物都可以明顯感知到的範圍內飛速提升着,腳下踩着的巖石泥土,彷彿經受了火焰的烘烤一般熱得發燙。頭頂的恆星近在咫尺,明亮到幾乎可以灼瞎每一個目視着它的生物的眼睛。
陰森又寒冷的魔界,今天終於被太陽的光芒籠罩住,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明亮清晰,哪怕是陰暗的角落都照射進陽光,陰影裏的生物無處遁形,發出連綿不絕的嘶聲哀嚎。
魔界之門那邊更是人滿爲患,魔修魔族們熱得受不了,已經有一小批開始越過空間的屏障,朝着人間界進發。
即使是身爲魔尊的逐日,今天也不能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遙望臺上遙望着太陽,他坐在除了他自己以外便空無一人的宮殿裏,用法決隨手變化出來了一個類似水簾屏幕一樣的東西。
透過這個水簾幕,逐日可以觀察到陸宣閣的情況。
那天,逐日一劍刺穿了陸宣閣的胸口,並且順着這一劍,給陸宣閣的體內灌入了魔氣,這些魔氣不僅僅是拿來強迫陸宣閣墜魔的,同時也是逐日另類的、一種監視陸宣閣的手段,這樣他就可以利用這些魔氣,觀察到陸宣閣經歷過什麼,或遭遇了什麼人。
逐日知道賀千珏是不會來主動見他的。
賀千珏也不會主動去見陸宣閣,但是以陸宣閣這種心魔爆發的情況,仙尊嶽嶸肯定會爲了幫助陸宣閣,而不擇手段的尋找封天鏡,所以逐日只需要把魔氣往陸宣閣身上一種,等陸宣閣找到賀千珏,他也就知道賀千珏在哪兒了。
逐日意外地瞭解賀千珏這個人的性格,他清楚賀千珏從頭至尾、都沒有把逐日當做是可以信任的對象。賀千珏始終忌憚着逐日,並且對逐日能避則避、能躲則躲,儘管他們之間有過交易和契約,賀千珏也和他定下過“一定會殺死逐日”的誓言。
那是個美妙的誓言,美妙到逐日只要想象一下賀千珏在爲了殺害他而努力奮鬥的畫面,逐日都會覺得非常興奮。他在那時十分期待賀千珏的到來,期待賀千珏某一天可以站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將逐日碎屍萬段,讓他徹底魂飛魄散。
他相信賀千珏可以殺死他。
但絕對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成功殺死逐日。
因爲逐日覺得賀千珏的實力還不夠,即使賀千珏是傳說中萬年只出一例的無相魔。即使賀千珏可以完全複製逐日的形象,複製逐日的能力,複製逐日的記憶,甚至複製逐日的靈魂。他可以將逐日全身心的完全模仿,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逐日”。
可是逐日很清楚,哪怕是他“自己”,都殺不了自己。
爲了殺死逐日,賀千珏必須得到比現在更大、更強的力量。
逐日在等待這一天,他以爲自己會等到的,他相信賀千珏的承諾。
然而最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半路上賀千珏被陸宣閣給封印了,他被封印至封天鏡內,失去了一切包括靈魂。
最初得到這個消息時,逐日其實挺惱怒的,但並不會爲賀千珏感到悲傷,賀千珏在他看來就是個美妙無比的玩具,玩具雖然好,但玩具畢竟是玩具,逐日沒有必要爲了一個玩具而悲傷。
他只是惱怒,因爲這個本應該屬於他的玩具,卻是被別人給弄壞的。
於是憤怒的逐日決心想點辦法來報復折磨一下陸宣閣,然而陸宣閣已經飛昇去了仙界,所以逐日就開始想……乾脆連仙界也一起覆滅好了。
因此在當時,逐日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決定要在下次的魔界入侵之戰當中,入侵仙界,並且把仙人們殺個精光,他要把陸宣閣剝皮剔骨,千刀萬剮,然後送去給他心愛的小玩具陪葬。
逐日是個任性的傢伙,任性到不管他心裏冒出任何離奇驚悚的想法,他都會堅定地把這些想法給執行下來,也從來都不會顧及這麼做說產生的後果會變成怎樣。
他有資本去任性,因爲他是無論如何都可以活下來的那個人。
逐日放在陸宣閣身上用來監視他的魔氣現在消失了,這股連仙尊嶽嶸,都只能用一些術法進行壓制的魔氣,現在消失的一乾二淨,無論逐日如何催動都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在這些魔氣消失之前,逐日能夠感應到陸宣閣去了龍魂島。
龍魂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會使得逐日的魔氣徹底消失呢?對此逐日並不清楚,消失的魔氣沒有辦法代替逐日的耳目來繼續觀察。
不過逐日倒是可以猜到一二,他估計賀千珏現在就在那座龍魂島上。
“你什麼時候纔會來找我呢?”逐日想着,收起了自己眼前的水簾幕,嘆息道。
心裏雖然“掛念”着賀千珏,但逐日現在的心思並不在賀千珏身上。
知道賀千珏沒死,逐日挺高興的。然而現在更主要的目標是入侵仙界,因爲魔界的“恆星降臨”就要到了,在魔界徹底變成一片火海之前,魔界所有的魔族魔修們都必須撤離這鬼地方。
對於逐日而言,入侵仙界並不是難事,難就難在仙界之門十分難以開啓,因爲開啓的時間需要花很長,在他開啓仙界之門時,一定會有大批的仙人過來跟他搗亂,就算逐日實力強橫天下無敵,也架不住百來個仙人的集體圍攻。
想要將仙界屠殺殆盡,逐日必須開啓仙界之門,並讓魔界大軍湧入仙界幫他吸引注意、吸引火力、甚至作爲擋箭牌,這樣逐日才能把那羣該死的仙人一個個全都殺乾淨。
所以,如果不想辦法打開仙界之門,逐日入侵仙界的計劃就會變得困難重重,甚至直接胎死腹中。
逐日已經定下的計劃他是一定要去實現的,他不允許任何不穩定的因素來打擾他的成功。
但是要怎樣才能打開仙界之門呢?
這個問題在逐日的腦海裏轉悠了兩圈,他似乎已經想到了答案,臉上情不自禁露出了一個有點扭曲怪異的微笑。
在想好了對策以後,逐日直接瞬移消失,離開了他常駐的這座宮殿裏,這座宮殿他日後也不會再回來了,因爲等恆星降臨,恆星之火燒遍了魔界的所有角落,這座宮殿也會被火焰所吞噬而不復存在,所以逐日決定拋棄這裏。
他去尋找一個他曾經拋棄了的部下,也就是狐狸一直傾心的人——師銘。
……
另外一邊,賀千珏等人從龍魂島上搬走了,他們搬回了A市,並且把鏡子重新放回了他們以前放置的位置,也就是A市溪口醫院大門口,這面鏡子在消失了老長一段時間後又自己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卻並沒有多少人類發現不妥。
A市已經完全經由司徒珞的手徹底重建,恢復了原本的模樣,城市裏一如既往熙熙攘攘,但因爲之前的災難,仍然對這個城市造成了一些無形的影響,比如經濟倒退,以及外來人員的人流湧入變少了,導致整個城市開始呈現一種蕭條的景象。
不過好在,這是可以慢慢恢復的,就是需要花費個大概幾十年時間。
回到了A市的賀千珏等人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無憂無慮地玩耍度日了,因爲賀千珏明顯感覺世間的魔氣在迅猛倍增,妖魔鬼怪橫行的徵兆也紛紛湧現,他知道下次的魔界入侵之戰即將開場,在戰爭開啓之前,他必須讓他手下的一羣妖怪們打起精神好好訓練,免得遇到危險卻毫無抵抗能力。
其中,綠寧、寒蟬以及龍紋都是重點受到培養和訓練的對象,他們不再被允許出去玩了,寒蟬也不得不告別了和卓茜茜一起去上小學的日常,開始跟着賀千珏修煉。
他們修煉的場所被固定在溫室裏,修煉的過程需要入定,這一次入定就需要十來天,三隻活蹦亂跳的毛孩子十來天都得一動不動、不喫不喝地坐在同一個位置,綠寧習慣了倒是坐得住,龍紋和寒蟬就顯得暴躁了不少。
賀千珏每次去溫室看這三隻的修煉情況,就能看見綠寧端端正正地縮在他的花盆裏聚集着靈氣在老實修煉,而龍紋一條死魚樣躺在綠寧的花花旁邊,寒蟬則掛在綠寧的花盆邊緣。
每次賀千珏一進來,寒蟬和龍紋纔會勉強自己動了動身體,擺出正在老實修煉的樣子。
賀千珏對此無可奈何,扶着額頭想了一會兒,他覺得估計是自己一直都太溫柔了,讓這幾隻小傢伙有些僥倖心理,所以他立馬語氣有些兇的恐嚇道;“這樣下去不行!你們要是再不好好修煉變得強大一點的話,那還怎麼跟隨我?只會拖團隊的後腿,到時候就怪不得我不要你們了。”
賀千珏此言一出,本來懶懶散散的寒蟬和龍紋立刻打了雞血般坐的端正了,終於肯老老實實地乖乖修煉起來。
但修煉過程中,龍紋遇到了一個非常苦惱的問題,他對賀千珏道:“先生,我根本沒有修煉的天賦啊。”
龍紋說着自卑的低頭:“我天生缺少靈根靈魄,修煉很難進步……”
……
龍紋身上的問題賀千珏也是知曉的,他在仔細檢查和摸索過龍紋的身體情況以後,對龍紋說;“你出生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龍族都是卵生,從蛋蛋裏破殼而出,剛出生的小龍就已經長出鱗片且擁有一定溝通能力,可以說剛出生的龍族就已經會說話而且挺聰明的,有部分龍族還會繼承父輩的少量記憶,據說是血脈傳承的力量。
龍紋回答賀千珏說:“我出生時確實有遇見危險,母親當時孵蛋時心不在焉的,我就被湧起的浪潮捲走,蛋蛋砸在了礁石上,讓我提前破殼了。”
“所以說你不是靠自己的力氣破殼,而是因爲蛋被打破了,所以提前破殼的。”賀千珏思索道,“而且我估計……你恐怕也沒來得喫掉自己的蛋殼吧?”
龍紋難過的低着小腦袋,回憶起自己出生時的事情似乎令他分外難過,他說:“沒有,我一出生就在海水裏,蛋殼被浪潮帶走了,我拼命遊纔回到海岸上,這時我媽媽才發現蛋不見了。”
賀千珏嘆息道:“這就難怪了,自己破殼是讓你具備活力的最原始鍛鍊,而蛋殼是補充你營養的必要條件,喫了會讓你的身體情況比現在好很多。其實有些龍族幼崽剛出生時也沒能喫上蛋殼,從而導致身體虛弱,但在父母悉心照料下還是可以令孩子恢復健康,而你……”
賀千珏搖頭;“你一出世就不受父母的關愛,他們也根本不關心你的成長情況,你的營養跟不上,自然不可能像其他孩子那樣健康,所以纔會出現這種……假性缺少靈根的情況。”
“假性……缺少靈根?”龍紋沒太聽懂,但他是理解賀千珏的意思的,忽然有點活躍起來,高興地翹起尾巴:“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並不是真的先天缺靈根嗎?”
“不是,你只要好好的調養一下身體,多喫點好喫點的,身體情況就可以恢復,修煉就會有進步。”賀千珏說着,忍不住摸着下巴又仔細觀察一番龍紋:“然而缺靈根只是次要,問題是你缺靈魄的這回事,倒是真的。”
龍紋剛剛翹起的尾巴不由得又落下了,沮喪道;“那還不是一樣的嗎?沒有靈魄,我的修煉就算進展了,也沒有用啊……”
“不,我的意思不是這個……”賀千珏若有所思地繼續道,“造成魂魄不全的情況有很多種,但無一例外的是,不管是人類還是你們龍族,或者其他任何生物,只要魂魄不全,就應該是個傻子,記憶能力很差或缺少一部分感情……有些甚至會因爲魂魄不全導致魂魄不穩,從而只要收到一丁點的傷害,就會立刻魂飛魄散。”
龍紋這回是徹底聽不懂了,傻愣愣地抬起頭用大眼睛望着賀千珏,賀千珏卻從容道:“而你明顯很正常,龍紋,你有正常的感情和正常的記憶力,你的智商也不低下,你的魂魄在我看來是十分牢固的,但你確實缺少了一個靈魄,顯示你魂魄不全。”
“先生……我聽不明白。”龍紋用小爪子勾住了賀千珏的衣服角,那小模樣實在是萌噠噠的,賀千珏對他笑,忍不住伸手把龍紋捧起來:“我的意思就是,你先天缺靈魄這件事並不是你的缺陷,相反它令你具有一些特殊的力量,你一直以來都可以分辨靈魂的味道,甚至可以根據味道的不同分辨一個人的善惡,然而,龍族裏有其他龍具備這種與你相同的能力嗎?”
龍紋想了想,乖乖搖頭:“沒有,就我會這個!”
說罷龍紋還咧嘴笑:“我還以爲是我的鼻子比較靈的原因呢。”
“這是你的一個挺有意思的天賦,代表你識人不是靠分辨別人的樣貌,而是靠分辨別人的魂魄,嗯……或許稍微鍛鍊一下,會成爲一種特殊的技能。”
“可是感覺也沒啥用啊。”龍紋用小爪子抓住自己的尾巴,似乎覺得這種能力很是雞肋。
賀千珏笑道:“哪裏沒有用?你還記得你之前追蹤鴉羽魂魄的味道一直追到了A市,並且還聞到了鴉羽曾經附身在人類朱秩身上,所以你就趴在那朱秩的脖子上,直到後來被言蛇撿回來的情景嗎?”
龍紋不解:“這樣有什麼特別的嗎?”
賀千珏震驚道:“這還不特別嗎?這代表萬一我們之中有誰走丟了,被敵人抓走了,但我們連任何追蹤術都不需要使,只要你一直聞着他魂魄的味道,就可以帶領我們找到夥伴。反過來這招用來追蹤敵人也是出奇制勝的方式,你簡直就是大殺器啊!”
賀千珏這樣一說,龍紋似乎也認識到這個雞肋能力的可用之處了,開心地晃着尾巴,“這樣的話,先生……我是不是很厲害啊?”
賀千珏捏他:“你當然很厲害啦。”
……
三隻小萌物修煉的問題可以先放一邊,因爲最近賀千珏比較糾結的問題還有一個。
狐狸今天和賀千珏坦言說:“先生,師銘來找我了。”
狐狸這一句話就讓賀千珏心裏一驚,抬起頭和狐狸棕紅色的桃花眼對視:“你說啥?”
狐狸似乎也挺煩惱的,就往那毛茸茸地地毯上一趴,還變回了原形,用黑毛狐狸的形態鑽進了賀千珏的懷裏,繼續同賀千珏說:“是師銘啊,他出魔界來找我了。”
狐狸的話也引起了贏乾的注意力,贏乾接道:“我記得當初,我帶師銘離開魔尊宮殿時就警告過他,讓他不要回來找狐狸了。”
“說是這麼說,但他怎麼可能那樣輕易就死心啊。”狐狸軟趴趴地,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耳朵尾巴都服帖地耷拉着,“我最近還接到了他的紙鶴傳書,他知道我沒有死,想再見我一面。”
賀千珏便問距離說道:“你想和師銘見面嗎?”
狐狸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只是晃悠了兩下自己的尾巴,似乎代表她有點活躍的心思,但活躍了沒兩下,她又想到了什麼,搖頭說:“還是不要見面了,我們倆的處境其實都挺糟糕的。他這次出魔界肯定是因爲魔界入侵戰快開始了……”
“你要是想見面,我又不會攔着你。”賀千珏憐愛地伸手揉着狐狸的小腦袋,他家狐狸的原形特別小,用手捧着也只有一丁點大,黑毛油亮的,十分順滑漂亮。之前曾經因爲要在魔尊面前演戲,被贏乾的真火燒了一道,導致黑毛大片全都被燒焦了,不過在龍魂島上滋養了一陣,又長好了。
賀千珏就捧着這樣的狐狸道:“等戰爭爆發,人間界肯定是一片腥風血雨,魔尊逐日意圖入侵仙界,肯定是要把整個魔界大軍都帶去的,如果師銘也在其中,這番恐怕九死一生,你要不去見他……說不定真的……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賀千珏這麼一說,狐狸也反應過來,卷着尾巴耷拉着耳朵,“那……那我還是去見見他好了,先生……你不會怪我吧?”
“我幹嘛要怪你。”賀千珏好笑道,“你想見見愛人,這不是常理嗎?我怎麼能阻攔呢?”
“可是師銘之前冒犯您!”狐狸提起這事有點來氣,尾巴都豎直了,“這傢伙一直心術不正的。”
“沒關係,其實魔修都那個樣。”賀千珏說到這裏,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嘆氣道,“不過你去和師銘見面時還是要小心,最近魔族們蠢蠢欲動,魔尊逐日的心思我也猜不透,我不確定師銘這個階段來找你,是真的想見你還是另有圖謀,所以我會給你準備一些好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