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哈哈大笑:‘俺是真名無人知,臭號傳千裏。’臨上車時,他又假裝猶豫:‘俺正挨鬥哩。’司機一個豪爽:‘俺工人階級領導一切,他們鬥他的,俺們逗俺的。”
“妙哉,格老子,太妙了。”鄭強撫掌敲桌,孫雲舟開心而笑,肖雪矜持地笑。
“這夷水盤鱔也有一個美妙的傳說。”孫雲舟見翠翠活潑有趣,高興地插話。小夥子在漂亮姑娘面前大都有這號通病,只不過小孫不賣弄。
“有好幾個版本,講講。”鄭強一飲而盡,“如果是新的,我再喝一杯。”肖雪給他斟滿。
孫雲舟平淡地道來,講得不生動,但故事本身動聽。
不知是哪一位楚王,有一次下巡到一個村民家。村民夫婦接駕後既高興又慌張,臨中午了,拿什麼招待大王呢?從堰塘逮的鱔魚大的喫了,村婦忙亂,竟將沒殺的小鱔魚倒入油鍋。村夫見無法挽救,索性加進大把紅椒、八角和姜蔥爆炒。不料歪打正着,條條小鱔曲捲,油黃鮮酥,味香色濃。楚王嘗之大喜,問此爲何菜。楚地多俊才,村夫亦雅儒,答:“吾王駕到,恩澤篷門,烹就這狀如金錢形如盤龍之菜,尚無菜名,請大王賜號。”楚王夾鱔舉杯,御賜爲“金錢盤鱔”。後人不忍逮捉過小的鱔魚伢,也不諱忌龍子龍孫,遂稱其爲“盤龍鱔”或“盤鱔”。
肖雪補充:“這個故事,湖北電視臺拍了專題,《中華傳奇》雜誌製成圖片,業已傳播到海外。”
“太好了,用老夷水的土話說,”鄭強又喝一杯,“比油(牛)娃子翻(拴)在富(樹)娃子上,給點匪(水)活(喝)還精彩。”
“您家們好,老子要不看你是老子的老子,格表子,老子煽你個龜兒子。”翠翠學漢口人最掉價的方言還擊,沒學說完,四人都笑得差點噴菜。
是她變了還是美好的東西壓不住?鄭強對眼前的翠翠刮目相看。辦事如風的麻利,學說笑話的俏皮,高挑俊秀的模子,她是宋玉故裏的小家碧玉,還是楚國古都的鄉村錦鷂,孫雲舟原稿中那個孤悲堅忍的苦妹子哪裏去了?肖雪對這個同齡姐妹既高興又嫉妒,河南汰子漢口蠻子江西老表她能學說,種田演戲持家交際她打得開,還有昭君臺和擂鼓墩前的漂亮彩照。自己太內向了,應該也學點三教九流並多出去走走。瓜果水稻講嫁接雜交,美國、深圳高速發展的原因之一,就是多貨融合,人文交萃。楚文化原是開放的,我主持的《楚歌》也應融匯貫通。孫雲舟沒有她的浪漫。翠翠苦熬苦撐供弟弟上學,運用法律保護自己,大會發言悲感交集。這些,與三峽燦爛的笑影,和喫他餃子的濃情,竟然奇融一體。苦難催人早熟,動盪使人深刻,有活力的人生原本與詩意同在!
肖雪發現鄭強窺視着自己走神兒,見翠翠進廚房炒青鮮,連忙跟進去。
鄭強不再饒舌,出門一把抓回去再分家,來一趟不容易,得多撈點信息多琢磨些點子。他手轉着酒杯問孫雲舟:“我們把主任、記者丟入長江,兄弟之間掏心窩話。夷水和其他縣市差不多,文化狂熱與文化荒漠並存,你說,農村文化的新生點在哪裏?”
孫雲舟想了一下:“我看大東門擁擠就走小東門。”
“麼意思?”
“翠翠和她們文工團所作的,或許是一條路。”孫雲舟的頭“呶”向廚房。
“情人眼裏出西施?”鄭強將信將疑。
“個捧捧 ,”孫雲舟學他的話,“正經說,這個村的支書杜興國和翠翠的團長絆絆很有頭腦。杜興國讓文工團買斷了村裏200多畝河灘的30年經營權,絆絆領着農民演員辦成農場,集體開發出60畝糧棉田,80畝蔬菜地,60畝養魚池,還有20多畝辦工貿公司。場內依能專業分工,也就是種田的把式搞糧棉,養殖能手養魚鴨,巧手細工弄蔬菜。其新名堂在於以農養文,以文促農,對外同時生產物資和精神產品,對內解決了分田以後分心散神等問題。”
“繼續講。”鄭強象要抓住靈感,伏身捉孫雲舟的手。
“運行機制是農場搞股份合作、公助私營;文工團演員考級,農忙盤土塊農閒排節目,分散背臺詞集中搞彩排。工貿公司的菜品加工廠,有時邊洗制菜品邊教新歌曲。”
“格棒棒,給你記一功。”鄭強高興地又溜俗話。產業化、公有民營、農文聯姻,兩種“產品”,這裏有多少新苗嫩芽呀!他有點後悔,後悔把注意力過多地放在肖雪及翠翠那人物通訊上,埋怨孫雲舟:“這些事,爲啥沒早講?”
“他們只是雛形 ,沒有大的名堂尚無法報道。”孫雲舟解釋 ,“再說,有一些問題,我也沒理出頭緒。”這是實話,上次農業產業化的報道就沒把準脈絡。
“唔,是這樣。”鄭強的後悔好了一點,仍說,“新聞貴在抓苗頭,這纔是一盤稀物菜。”
“文工團的農場不光生產產品,還生產愛情,有幾對小夥子和小姑娘已經開花育果了。”孫雲舟補償地幽一默。
翠翠和肖雪端出剛炒的菠菜、韭黃雞蛋和西紅柿肉湯。“喲,好鮮啦。”鄭強擠擠眼,當着兩個晚戀的姑娘說:“小孫剛纔談到愛情,你們誰能用新聞體裁描繪一下。”他撈到了新聞素材和點子,又開始饒舌打趣。
孫雲舟不冷血,但在姑娘面前愛呀情哇說不出口。肖雪想起了龔安華廣告愛情的酸澀,自緘其口。翠翠卻不躲不閃,找了做官的當娘子,找了殺豬的翻腸子,找了文化人盤稿子,聽記者們談談愛情也是樂事。她熱情目示小孫,孫雲舟沒有辦法的辦法,憋出回馬槍:“還是鄭主任說,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是老師。”
“麼個老師 ,當學生尚不及格。”他瞟一眼肖雪,捋捋袖子,“那我就來獻醜。”
“這個......”見三人傾聽,他唸唸有詞,“簡短明快的愛情好比消息,求真求實充滿激情的愛情顯然如通訊,重理性藏情感的愛情有如評論 ,金戈鐵馬或風花雪月的愛情嘛 ,就像你們夷水報的《楚歌》。”
“比得好,給老師敬酒。”翠翠如同看了《綜藝大觀》。
鄭強見好即收:“不喝了也不喫了,感謝招待,我們回市裏去。”
“還沒喫飯,再說,也沒車呀。”
“還喫麼事飯,別個肚子裏錦繡文章,我們肚子裏酒肉盤鱔。”鄭強端水漱口。
“我們攔車去。”孫雲舟也起身。
“等等。”翠翠拉肖雪進廚房,一人提一袋新鮮西紅柿和青椒。
孫雲舟推辭:“算了。”
翠翠笑:“又不是給你的,推什麼。”
鄭強爽快地:“接到,接到,叫老爸嚐嚐,也知道夷河畔邊一翠菊。”
“慢,咱可不沾市長的光。這是給你的,市長的未婚兒媳倒可以鮮個嘴。”翠翠以眼飛他和肖雪,肖雪低頭,鄭強卻貧嘴:“看來,得請當年的團支書火速牽線嘞。”
回市賓館的第二天下午,孫雲舟又被鄭強支派到翠翠家。鄭強說,昨晚在家裏與老爸閒侃楚都文工團,他也感興趣。不過,咱們不與他摻和,想了一下,杜店村的作法,對縣域經濟的發展也有價值。這裏有肖雪幫忙,麻煩你再去一趟,能不能從這個角度搞個內參稿坯。
孫雲舟明白鄭強有意讓他多見翠翠,同時方便自己與肖雪獨處。但他不知道,肖雪喊了趙京、楊芳和高丹,幾個人去陪並商談省報應聘之事,使鄭強啥也沒談成啥也沒寫成。
孫雲舟喜歡去又不好意思單獨去,況且還要瞭解面上的情況,就打電話叫鎮裏的通訊幹事小劉從杜灣鎮上翠翠家,自己中飯後搭車趕去。
心急火燎地趕到翠翠家,門上卻鎖老爺把門。他拐彎到河灘農場,只見小劉與翠翠在她迎公路的大棚菜地邊閒聊邊侍弄菜。小劉與翠翠很熟,現場會上翠翠的發言稿由他初把關。
孫雲舟在小劉面前公事公辦:“我們先談面上的情況,再找翠翠補材料。”
翠翠說:“你們到那邊實驗室去,實驗室外邊有桌凳和開水。”
翠翠的錢不多,三四畝菜地只弄了兩個大棚,適宜棚外生長的品種,在棚內育苗後往外面移栽。所謂的實驗室,只是個土牆塑料頂,能封能敞的小屋。門框上規規正正掛着“實驗室”的牌子,兩邊寫有紅紙聯:“夏種秋冬冷有熱菜,司機歇腳飲茶購菜”。不知是翠翠的杜撰還是城裏上職業高中弟弟的傑作。
孫雲舟給小劉列了個題綱和表格,請他等會找村會計和絆絆填寫。然後 ,兩人談張家收購香菇下廣州 ,李家制皮衣虧了本;談“糧瓜果型”、“農工貿一體型”和“加工運銷型”,但這型那型都比不上城裏的髮廊、舞廳抓錢快;談養殖能手精得很,長翅膀的除了飛機,長腿的除了桌凳,都想養也都敢養。孫雲舟爲父老鄉親的艱辛和智慧而感慨,新聞的活力及縣域經濟的後勁都在他們身上。
小劉喊:“翠翠,孫主任要採訪你。”
翠翠應:“誰給我付工錢呀。”
小劉笑着走去:“我給你換工,你洗洗手。”然後,接過翠翠的塑料桶,從沼氣池裏掏稀釋的肥水。掏了兩擔,找村會計和絆絆場長去了。
孫雲舟趁空鑽進實驗室。門口有夾棉簾子,裏邊左側爲磚砌搭木板的架子。上格放着標名蔬菜種籽的玻璃瓶,有幾個還用塑料加封,中格爲裝着紅、藍、紫、黃水的試劑和鑷子膠管等,下格爲中文的、英文的農藥、生長素、色素劑,還有上十個標着花名的瓶子。翠翠懂英語?怎麼還有鮮花的種籽?是從宜昌學習帶回來的吧。右側放一張竹涼牀,上邊有幾本書,是《蔬菜新品種栽培技術》《花卉培育入門》《室內裝飾工藝》。看不出,她手腦沒閒邊幹邊學,嘴裏含一個眼睛還盯一個。牀頭壁上吊着個本子,是實驗記錄,字不耐看,但某日下籽某日斑病用何藥治多大劑量記得很詳細。有一頁寫着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菊令人野,蓮令人淡,松令人逸......她真入了迷,是的,不入迷難出奇。再翻翻,其中一頁抄了一段夷水田歌:
妹兒門前一樹李,十人見了九人喜。
雖然是個苦李子,饞壞多少小夥子。
啊,日期正是喫餃子的那一天。這麼說,翠翠在他當賬房先生之前,已經算過前面那些細賬了,真有心眼和主心骨。他品味一番田歌,詞是俗的情卻是熱的,大俗方大雅。這田歌是男女對唱的,下邊該男的唱了,於是他找出筆:
哥兒門前一樹桃,十人見了九人要。
雖然是個毛桃子,愛壞多少小女子。
“嘿!這麼熱,悶在裏邊蒸饅頭?”翠翠人到聲到,挑簾而入。
孫雲舟抬頭,慌忙插筆往牆上掛記錄本。翠翠問他寫什麼,跨步奪過翻看。一看不打緊,兩人都紅臉擠步出門,在門口撞了個滿懷。一個柔軟的身子撩人,一個喘着粗氣傻笑,一秒等於二十年!
兩人不自然地外出,翠翠摘幾枝田梗上的薺薺菜問:“小孫,你談的朋友在哪上班?”
“我還沒有談。”孫雲舟摘一枝刺枚,這是實話,“白衣天使”和肖雪都不能算談。
“怎麼,城裏那麼多好姑娘都沒看上?”
“好的她看不上我,差的我看不上她。”小孫知她試探,故意說: “我只是個沒進編的合同工,說不定哪一天回鄉,誰要?”
翠翠思索一刻:“當年,部隊官兵轉業復員不好安排,陳永貴曾說,農村天寬地廣,別人不要我們要!”
孫雲舟一反遲鈍:“正如電影電視上常見的,女同胞都說我傻。”
誰知翠翠正色:“陶行知先生說過,種下傻瓜生出傻瓜,救得中華惟有傻瓜。”
村姑娘竟有如此學識!孫雲舟直盯她,翠翠被盯得不好意思,遂入正題:“你們記者老是表揚別人,我今天是表揚表揚你。好了,你不說還要採訪嗎?”
孫雲舟也爲搪突不好意思,轉身挪把椅子坐下:“你先談談農場,再談自己怎麼走一步看三步。”翠翠說:“這是第三次了,哪有那麼多事談。擦胭脂抹粉沒意思,不花錢的廣告倒劃算。”想想後,便與他扯起攢多少錢再貸多少款才能搞醃製,與塑料抽空封裝鮮菜比,哪一樣投入少賺錢多,讓他幫忙算算。
孫雲舟算不出來,忽然關心地:“這麼多事,你一個人咋忙得開?”
翠翠笑:“時不時請人打工呀。”
“你當老闆,搞僱工剝削?”
“多難聽。老闆遍地是,有人說舞廳的包廂裏十個人有三‘長’三‘混’四個‘款’。我現在只能一人撐着,是得有個當家的。”翠翠隨口說後臉微紅,“不,參謀長也行。”
孫雲舟笑而不言。翠翠轉話:“過兩年小弟會回來的。我們苦過了窮過了,前幾年父母連着走影響了他的學習。他沒報高中而考了職高,說是先學種養技術,畢業後與我一起爭當鎮裏的蔬菜狀元,有機會再上北京進農大,回來辦菜品或花卉公司。”
“他沒有忘記到北京上學?”
“你該知道,陳律師、李主任和興國叔們,給他的推力有多大。”
夕陽西下,田野樹木緋紅,房子道路緋紅,翠翠的臉龐緋紅。孫雲舟沐浴在激情與緋紅之中。這姐弟倆既實在又上進,農村的兄弟姐妹都是普通實在的,卻都值得大筆書寫。
天已不早,小劉回來了,翠翠留他和小劉喫晚飯,他推辭:“鄭主任等着我的材料。再說,晚了不好搭車。”
拎起揹包碰着相機,真想叫小劉給自己與翠翠在鮮嫩水靈的蔬菜邊來張合影照,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夷水有菜園歌:正月菠菜剛發青,二月冒出羊角蔥,三月芹菜出了土,四月韭菜鮮嫩嫩,五月黃瓜大街賣,六月茄子紫茵茵,七月葫蘆彎如弓,八月辣椒滿枝紅,九月南瓜面又甜,十月羅卜脆丁丁,冬月白菜生生白,臘月蒜苗水靈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