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楚歌》文摘:武鋼烏龍泉礦距武昌30多公裏。那年月沒啥文化生活,談戀愛時興“壓馬路”。一個春日的傍晚,熱戀中的技術員小劉與右派工程師的女兒小黃,避開人眼順着通往武昌的路溜達。
“我爸爸設計圖紙怎麼樣了?”“人家不給資料,可苦了他......
你應該學着點。”“學有啥用?”“會有用的。”月如銀盤,白樺倒影,豆麥吐香。“我們來唱支歌。”“別招惹人。”兩人邊走邊談,小劉問:“累不累?”小黃答:“就是皮鞋有點咯腳。”天有點涼了,兩人坐下來擁抱一會接着往前逛。忘記了疲勞,忘記了時間。
“怎麼,這不是市區的早班車嗎?”小劉愣住了,見鬼,逛了一夜,快逛到武昌了。
請答記者問:是路長情更長,還是美好的東西壓不住?
陳局長沒嚐到盤龍鱔,孫雲舟、肖雪和鄭強卻嚐到了,他們是在翠翠家品嚐的。
近來,孫雲舟幾乎成了鄭市長的專職記者。宋書記的身體時好時壞,鄭市長主持工作大顯身手,或許將他與鄭強的採訪聯在一起,或許是借他的手藝爲自己包裝,下鄉出門老愛帶他。謝書記不再提清退的事了,但下鄉時愛帶揚芳作隨,也許是帶在身邊免得她“紅杏出牆”。得知謝書記要將自己清退時,孫雲舟於不在乎中壓抑着不平。得知趙社長向宋書記沈部長做工作時,又於感激中衝動着當個農民又如何?人啦,應該自己主宰自己,別象有些小科員,在領導矛盾中苟生。他不作無根之舟,隨着風雨飄零。“官場消息”、“命題攝影”的麻煩夠多了,今天他又攤上了一件甜蜜的麻煩。
鄭強回來了,要從農民演員的角度重新採訪“夷河畔上一翠菊”。 宣傳部說孫雲舟是始作俑者,點名讓他作陪。大報記者也有坐冷板凳的時候,平時下來喫香的喝辣的,見官大一級,書記市長圍着轉,但戳了豁子也會被人晾在一邊。何況,鄭強是回到老家,雖然提拔爲副主任,仍然不好擺譜。他的心中還有一個祕密,於是一邊樂得孫雲舟作陪,一邊請“楚歌”主持人肖雪相隨。
孫雲舟甜蜜的麻煩有三:其一,鄭強是個饒舌的討厭鬼,菠菜到他嘴裏是紅嘴綠鶯哥,黃瓜在他手上是黃瓜洗面奶。上通市裏大小頭頭,下與龔安華楊芳趙京稱哥姐們,自己與翠翠望一眼,也會成爲報界的風流新聞;其二,肖雪同時到翠翠家,面對兩個在感情上說不清的姑娘,一個若幽幽蓮荷,一個似絢爛野菊,他擔心親疏失當,難承芬芳;其三,更難應對的是翠翠火焰般的熱情。那次,他帶着重感冒送照片,翠翠高興地包鮮韭肉餡餃子。忙活了半天,他頭痛喫不了幾個放下碗,翠翠接過碗把剩下的喫了。這已使他心詫心熱,翠翠又把個家扔給他,好說歹說要出門給他拿藥。他無聊無奈,便幫着翠翠計算一畝地得多少薄膜多少肥多少藥和種苗,秋冬的青椒、蒜苗、芹菜哪樣價值高,大致能賺多少錢。好一會,翠翠拿回一摞速效感冒膠囊、銀翹解毒片要他服下,又立時燒薑湯爲他驅寒。望着翠翠忙得鼻尖發汗,他的腦門也不知覺地起了汗。感謝的話還沒說出口,翠翠神速地端出一盤油煎黃亮發酥的餃子說,感謝什麼?剛纔沒喫幾個,現在喫了纔算感謝。他把匡算的賬給翠翠看,翠翠瞄一眼說,好,算得好,你就給我當賬房先生。他心裏熱顫了小半天,不知是實誠直率烤的,還是膠囊薑湯藥的。
肖雪本來不情願與孫雲舟到翠翠家,也不習慣鄭強這般張張揚揚。可是,鄭強向趙社長道歉,說文化熱點報道找了麻煩,這次要將功補過,爲夷水推出個青年典型。這典型是個女性,與農村文化有聯繫,除原作者外,最好能派一個副刊女記者協助。趙社長高興地答應說,行,讓小記者跟着大記者學習。於是,肖雪也攤上這件麻煩事,只是這麻煩酸酸的辣辣的澀澀的。她要面對三個難於相處的人,女的是一朵不起眼的野菊花,然而劉巧珍何以勝過黃雅平?兩個男人呢,一個是蓮菊皆喜的土行孫,自己初學攝影沒能抓入鏡頭;另一個好似唐解元,自己難於受拒他贈玉佩換花扇。
下午,車子送他們到翠翠家,鄭強立即把小馬打發走,並且不讓孫雲舟與鎮村聯繫。就咱們自己人,想幹就幹想玩就玩蠻自在。當然自在!兩男兩女才子佳人,一對鴛鴦一對蝴蝶。但他自在別人不自在,孫雲舟如同在那舞廳,不好怎麼說也不好怎麼做;肖雪向來不大方,此時此境忐忑不安;倒是翠翠像見過大陣勢,一時窘迫後,爽爽快快地打開了場面。
採訪簡短明瞭。翠翠敢在大會上講話舞臺上唱戲,又是小孫陪來的,自然咋想咋說問啥答啥。鄭強對內容很滿意,但對缺少眼淚缺少孤悲不無遺憾。好在原稿中對哭泣中的奮起寫得蠻動人,他就支派小孫給翠翠幫廚,讓肖雪引他到田野去培養感情。
太陽和熙明麗,雲彩輕移曼飄。過村頭,走田埂,下河灘。“鄭解元”脫口詠杜牧的《漢江》:“溶溶漾漾白鷗飛,綠淨春深好染衣,”叨叨絮絮興趣盎然。“肖秋香”想起魚玄機的《隔漢江寄子安》,擔心落個“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憶空吟,”因此,三問一答磨磨蹭蹭。鄭強說龔安華給他寫信有點搪突,肖雪說人家是巴結你大記者。鄭強試探龔安華如何採牡丹摘荷花,肖雪隱去華泉寺那一幕,只說蜂蝶有情花兒無意。鄭強請她講龔安華怎樣策劃楚酒和九州,肖雪則對他談趙京、齊悅和孫鈴。
好一幅鄉村春色,好一首田園牧歌。這裏沒有牛市、熊市、電腦期貨、大甩賣,也沒有立交橋、霓虹燈、桑拿、走穴和黃金宴。這裏的新人新事和變化全都潤物細無聲。鄭強好生感慨,在大漢口談朋友抒纏綿電影院太黑,歌舞廳太鬧,錄相廳太髒,咖啡屋往往專宰情侶,公園的椅子又雙雙對對太擠太俗。農村,只有農村纔是情愛的廣闊天地。但是,半小時後,他發覺自己的天地越來越窄,鋒利迅快的丘比特之箭,被肖雪棉花般的築壘擋住了。
肖雪少言寡語左顧右盼,倒不是羞於孤男寡女讓村人見笑。她不摩登也決非“撫琴楚歌亭”的嬋娟女。龔安華是一包糖精,少嘗甜蜜,喫多了有負作用。她何嘗不想到省城一舉數役?但揣摩鄭強是因爲三等殘廢,否則以他的身份和才情,能屈就於小縣城的合同工記者?她並非不着急,每年的同學會上傍老闆的有之,倚才子的有之,下嫁平民的也能平平淡淡纔是真。然而,羨慕嫉妒之餘,她仍然不願委屈自己。楊芳和高丹說,她們爲同學和朋友的結婚趕禮已經花耗兩、三千,她出手沒有她們大方,卻在別人的婚宴上恭祝一次,着急一寸孤寂三分。
省城的大記者在過去的團支書面前底氣不足,只得商談起招聘事宜。肖雪沒有講留夷水或聘省城的利弊如何,只說容她再考慮,並問楊芳、高丹蔘聘行不行。他能拒絕嗎?楊芳是學友加哥姐們,別說高丹,矮丹也行,反正他不是主考官。
此一對熱熱冷冷溫湯水,彼一對卻爐火旺旺架木柴。
翠翠在快樂之中忙得滑嚕轉,飛旋之力不僅有省報宣傳她,更來源於吆五喝六地指揮孫大哥。她穿件紅羊毛衫,繫着個白圍腰,盤辮子捋袖子挽胳膊:“幫幫忙,煤爐子不趕勁,快,大竈裏架柴。”
“喂,鱔魚用開水燙,蛻去沾液。”
“大記者,咋笨手笨腳的?雞毛都銜不淨。”
“白菜快點洗,鍋已燒紅了。”
從來沒有人如此對孫雲舟指手劃腳,嬌嗔埋怨。他手忙腳亂不可抗拒,慌得樂顛顛地。逮着空閒欣賞她,卻被她逮着笨拙訓一頓。
“剝蔥搗蒜。”“是,剝蔥搗蒜。”
“到屋後園子裏摘鮮茄子嫩黃瓜。”“好,茄子黃瓜一會就來。”
翠翠三把兩把洗淨,咚咚咚切好,溜溜哧燒油,沙嚓嚓翻鏟。竈裏爐裏,大鍋小罐,兩腳生風,兩臂劃舞,把孫雲舟看了個兩眼不眨。燒、炒、熘煎,利索快捷,簡直是烹飪師表演。
“快來,把圍腰幫我緊緊。”
翠翠一手水一手面,張着兩隻胳膊。孫雲舟幾乎臉貼着她的肩,嗅着清新的髮香給她緊圍腰。
好一個你耕田來我織布 ,我挑水來你澆園!肖雪進廚房 ,恰見這幅牛郎織女圖。她不知進好還是退好,鄭強撞進來一個驚訝:“喲嗬!”
孫雲舟受驚忙撒手,翠翠臉頰微紅:“鄭主任、肖記者,你們回來了。”
鄭強扮個鬼臉,閉閉眼:“我們啥也沒看見。”
孫雲舟臉也紅了,翠翠反問:“你們看見啥了?”
“個棒棒 ,”鄭強溜出漢口話 ,“格老子,看見了一件藝術品沙。”是說色香味佳的菜餚,還是說鄉間翠姑娘?
“肖記者,請鄭主任入座。小孫,斟酒。”翠翠一面擦菜盤一面吩咐。
“小孫?”鄭強歪着頭怪笑孫雲舟,眼裏是姑娘伢對你特親熱。
孫雲舟裝着不懂:“鄭主任,鄉下沒啥好喫的,委屈了。”
“在你家呀?這麼客氣。”鄭強隨口而言,孫雲舟的臉愈發通紅。鄭強大模大樣坐下:“今天,我們與兩個姑娘伢好好喝幾杯。喲,這是麼稀物菜?”
聽這話,孫雲舟與肖雪卟哧而笑。鄭強問他們笑什麼,兩人不答仍笑。
原來,夷水流傳一個“還有一盤稀物沒端上來”的笑話。說的是楊松鄉有個計劃生育示範戶,兩口搭個娃快活得掉門牙。一天早晨,小夥子小羅正在房前屋後侍弄葡萄香菇和金水梨,樹上喜鵲叫喳喳,小羅問:“喜鵲叫貴客到,弄啥好喫的?”小媳婦正給寶寶端尿,把 寶寶的小麻雀一撥弄,嬌笑:“就弄這,稀物。”快中午時真的來了貴客,小媳婦的爹來了。小倆口一陣忙活,三碗四碟端上桌。小羅爲老丈人斟好酒,淘氣起來:“咋還有一盤稀物沒端上來?”小媳婦臉紅得像蘋果,直擠眼,小羅仍樂口銷:“早晨不是說得好好的嘛?”小媳婦抿嘴笑,轉身溜進廚房。老爺子先莫名其妙,後來越想越氣,中午飯畢就轉回家。老伴問:“怎麼沒過夜就回來了,姑娘女婿還好嗎?是不是又吹了幾杯?”老頭說:“小日子紅紅火火,女婿熱乎得沒啥說。就是姑娘捨不得 ,嫁出去才兩年就摳得要命。”如此這般一說,老伴將驚將疑:“我不信,明天我去問。”第二天將晚,老婆子轉回家笑得合不攏嘴,老頭子嫉妒地說:“看你這高興勁,那盤稀物菜肯定弄給你喫了。”
......見鄭強再三追問,肖雪轉身進廚房幫翠翠端菜,孫雲舟趁間隙向他道來,他不禁哈哈大笑。
肖雪不再笑了。從廚房到堂屋再由堂屋到廚房,她遐想,如果我那樣,我那小羅不會是嬌妻美妾俏丫頭的花人,而應是瓦崗寨羅家槍的傳人,他肯定把田裏家裏的事全包了,讓我靜心地填詞繪畫做詩文。這樣,豈不是男能女靚,男財女才?然,這隻能是一個遺憾的美夢,她可舍不掉當記者。“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暮歸的老牛是我同伴,”歌兒很陶醉,但不會真有詩人、作家或歌手滯留山鄉。噢,孫雲舟說不定追求這種別緻的愛情。報上不是登過下崗職工租包荒山荒水嗎?楊芳的爺爺們從農村包圍城市坐江山,孫雲舟紮根田野也許會成大氣候。
她邊想邊在鄭強的笑聲中入席,鄭強笑畢明知故問:“喲,這又是麼稀物菜?”
“夷水盤鱔。”翠翠答。
“這是鄂菜一絕。”孫雲舟補充。
“我知道,格老子是老夷水哩。”鄭強夷水話夾武漢腔,捻起一條尖嘴微翹曲卷盤中的小鱔,“業務”卻不熟練。
翠翠解下圍腰,臉紅撲撲地坐下現場指導:“這是近兩年才普及的,鄭主任離家時間長了。這樣,先用筷子夾牢鱔頭,輕輕咬斷脊骨,用口撕開先喫上層。對,就這樣,再咬破喉嚨喫下層。對,頭和腸子丟掉。”
“哦,我知道有四句口訣,只是理論脫離實際。”鄭強念,“牢牢夾住頭,咬斷脊樑骨,輕輕上下撕,拋去腸和頭。”他掏手絹,翠翠說:“忘了拿餐巾紙。”孫雲舟忙小夥計一樣去廚房。
“用您家漢口話說,”翠翠來了風趣,“訪荊楚不到夷水是個棒棒,到夷水不喫盤鱔是個苕貨。”
“你麼個會說漢口話?”
“我們文工團不僅天南海北侃大山,還排演方言小品和相聲。”
“蠻好蠻好,”鄭強打蓮花落般,“給我們來段方言小品。”
“有啥獎勵?”
“給你攝一張夷水春光。”
“好,”翠翠吊味口地,“講一段,大主任加飲一杯酒。”
“行,掌聲鼓勵。”鄭強擊掌,肖雪微拍。
“我們宋書記老家某劇團有一個演太監管家師爺的名醜 ,外號‘長脖’。”翠翠撇幾句河南話,“*中下放勞動,饃喫不上,麪皮也不中。一個週六,被特準回家看婆娘和娃。他幾次攔車沒人理,急中生智使出拿手好戲,在路中間手舞足蹈踉踉蹌蹌。一輛貨車吱地急剎:‘找死呀!’他嘻皮笑臉:‘俺想長命百歲哩。’司機氣得跳下車:‘神經病,你要咋整。’他被揪住衣領,仍傻笑:‘俺叫你日結(批評、嘲罵之意)俺哩。’司機好氣又好笑:‘爲啥尋日結?’‘你不日結俺咋搭車?’司機仔細一瞧,眼睛亮了:‘你,你是長脖?’‘正是教師爺我。’司機樂了:‘哈 ,長 ,長脖老師,稱您外號了,快上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