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坐在石桌旁,望着堆成小山的各種果子,隨手拿了一個放在嘴裏,卻一點胃口也沒有。難不成被貶了之後連這點愛好也丟了嗎……她嘆了口氣,趴在桌上擺弄着茶壺茶杯不說話。
沒了仙判這個身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人界生活,這是原先丹青最嚮往的日子。可是今時今日真過上了這種日子,她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大概這和她身在何處無關,有關的是身邊的人吧。
有那孫猴子在,就算再無趣的天庭都會變得有意思。沒了他,即使是自由的人界也是荒蕪。丹青苦笑,把頭埋在了雙臂間。
聞秀一大早就出門不知道幹什麼去了。他向來不會對她解釋自己的行蹤,想走便走,有時一兩時辰,有時去上兩三天也不見人影。倒不似那猴子,去御馬監看個馬、去八仙府喫個請也會跟她言語一聲。
算日子也有十幾日未見,丹青站起身子,望瞭望洞外,生疏地駕着雲朝五行山行去。
一路一心想見他,到了近前她又膽怯,收了術法落地慢慢往五行山走。
快走出樹林到遠心潭中,她便聞得前方熱熱鬧鬧的聲音,好似在開着什麼花果大會似的。她靠近了些,躲在一棵大梧桐後面看。
一隻小螃蟹橫着身子從泥裏爬上了岸,在沙灘留下一串小腳印。他一邊晃悠着自己的大鉗子,一邊唸叨着:“石頭剪子布!”
當然他只能出剪刀,而孫悟空則出了布。
“耶,贏了!”螃蟹回過頭,對潭水裏的水族們嚷道:“快問快問!”
“大聖大聖,持國天王的琵琶真的有那麼好聽嗎?”當初經常跟在她背後的小蝦米顯然已經跟孫悟空混得很熟,噼裏啪啦地在水裏跳來跳去。
“好聽個屁。”孫悟空不屑地擺了擺手,道:“一彈起來就跟奔喪一樣,滋兒滋兒的,聽得俺老孫腦仁兒疼。”
才十幾天不見,孫悟空邋遢了許多。一腦袋猴毛亂糟糟的,頂着不少花瓣葉子,裏頭還長出了幾株小蘑菇來。
丹青忍俊,想着那不就是持國天王的法術加成麼,如果單純就是彈琵琶還怎麼打架啊。
小螃蟹再次爬到孫悟空面前,如法炮製:“石頭剪子布!”
孫悟空再次出了布,水裏一片歡呼。
丹青眯起眼睛。水族們智商感人,選出的代表只能出剪刀,然而孫悟空也是無聊到了極點,次次出佈讓他們贏。
“我來!”一隻水蛇扭着身子滑到水面,吐着信子道:“天天問點子二十八星宿四大天王有什麼意思,天上那羣神仙笨得很,不如七十二路妖王。”水蛇清了清嗓子,道:“大聖,你說那金羽小妹妹長得好看嗎?婚配了沒?”
水裏立即一片噓聲。有的蝦米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個幾百年修爲的小妖,連化形還不會呢,也不在水裏照照鏡子再說話。金羽可是大鵬金翅雕的妹妹,豈是你個水蛇配得上的?況且雕跟蛇是天敵誒!她見了你,怕是連喫了你都嫌不夠塞牙縫的!”
水蛇臉一紅,回頭兇巴巴地說:“我就問問不行啊?!哪個千年老妖不是從百年小妖煉上去的?!”
“誒好啦好啦,吵什麼。”孫悟空撓了撓後腦勺,腦頂隨即掉下來許多枯枝爛葉。他撇了撇嘴,道:“別吵!一個個問!”他挑起右邊眉毛思考了一下,道:“看她那兇巴巴的模樣還滿嘴粗話,估計是尚未婚配。至於長相嘛——沒你們老大好看。”
“嗷。”水蛇頓時一臉鬥志地轉身遊了回去,邊遊還邊唸叨着:“要好好努力了。”
丹青鼻子一酸,想起她頭一次到花果山找孫猴子時,他見了霖鈴,還說嫦娥都沒她好看呢。轉眼都過了這麼久了。她抬起袖子揉了揉眼睛,純白色的衣袖從大樹後面露出了一個角,恰巧被小蝦米看去了。
“誒,老大!”小蝦一甩頭,兩根鬚子立刻指向她所在的方向。
“老大,老大!”水族們都往她這邊遊了過來。丹青一怔,猶豫了半天還是從樹後面走了出來。
“我就說老大不會不管我們的!”小田螺慢吞吞地往這邊走,比別人落下一大截。
丹青扯扯嘴角,走到水邊蹲下身子摸了摸同伴們。
水蛇最通世故,見狀便高聲叫道:“哎呀老大肯定是來找大聖的,我們迴避!”
一衆水族們遊回各自的石頭裏眯着去了。田螺好不容易爬過來,又費勁巴拉地往回爬。
丹青站起身子拍拍裙角的土,頗有些不自然地走到孫悟空身旁,替他將落在頭頂的枯萎花瓣和落葉一片片摘去。
孫悟空撇着嘴偏過頭不看她,五根手指在地上快速敲擊着,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你來做什麼?”
丹青沒說話,也沒停止手上的動作。直到把他的腦袋清理乾淨,毛也捋順了,方纔收了手,低下頭去看他的衣服。他的麻布衣服早就爛得不成樣子,袖子跟前襟都破了好幾個洞。她摸着那破了的地方左右瞧了瞧,像是跟他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道:“破了這麼多,看來下次要帶針線過來了。”
孫悟空一把打掉她的手,力道不大,卻也弄得她生疼:“滾開!沒有下次了,俺老孫不想再瞧見你。”
丹青微微張了張嘴,垂下眼簾有些委屈地低聲道:“方纔不是還說我長得好看……”
“長得好看有什麼用?除了裝純良欺騙利用別人,可還有別的用處?”孫悟空抬起頭兇惡地看着她,冷聲道:“金羽長得不好看,卻有情有義。狐狸長得也不好看,卻賢惠能幹,心地善良,從沒有害人的心思!”
“夠了!”一行清淚劃過眼角,丹青站起身子,顫抖着聲音道:“這些事你還要記恨多久?孫悟空,滿世界就一個狐狸,她已經死了!狐狸不是我殺的,縱使是我師哥,他將命都賠出去了,還不夠嗎?你還想怎麼樣?”
孫悟空挑着一邊嘴角,是既厭惡又冰冷的笑。他聲線冷冽得可以,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丹青,我情願死的是你,而不是狐狸。”
像是整個人一瞬間掉入寒潭,丹青聞得此言,連呼吸彷彿都滯住了。指尖變得麻木無力,腳下也像踩了棉花一般,她後退半步,道:“那日大鬧蟠桃宴,你在天庭說在意我,還說回了花果山要娶我做壓寨夫人,都是假的嗎?”
“呵。”孫悟空的嘴角揚得更高,一雙尖利的虎牙搭在下脣上,額前妖印妖冶非常,眼睛裏也閃爍着陰森森的紅光:“俺老孫是說過在意你,可那時俺還沒有一對火眼金睛,看不清你的歹毒心腸。”
丹青轉過身,淚水霎那滂沱。她抬起右手,使勁掐着訣,卻是好幾次才成功,晃晃悠悠地駕了雲往回行去。望着她搖搖欲墜的身影,孫悟空收了火眼金睛,闔上眼睛微微嘆了口氣。
“大聖爲啥要氣咱們老大?”小蝦米從石頭縫裏遊了出來,戳了戳水蛇的腰。
但他只換來水蛇的一個白眼:“我咋知道!?”
小螃蟹從自己的巢穴爬了出來,抖落了身上泥土,嗒嗒嗒爬上岸,伸出鉗子對孫悟空說道:“大聖,石頭剪子布!”
“滾開!”孫悟空一把把他打回水裏,嚇得水族們都躲了回去。
丹青一路行一路哭,途中摔下來五六次,終於是磕磕絆絆地回了洞門口。她明明記得走時將洞門關了個嚴實,可此時洞門打開,裏面傳來陣陣甜味,想必是聞秀回來了。
她趕忙停住腳步,抬手抹乾了臉上的淚痕,又使勁地望瞭望天,把沒流出來的淚憋迴心裏,對着自己微笑了許多次,方纔故作輕鬆地進了洞。
洞裏不只有聞秀一人,還有一個肥頭大耳身着白袍帶着白帽的人,看着像是個廚子。二人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套豪華的爐竈與鍋碗瓢盆,此時正在竈上鼓搗着甜品。聞得她的腳步聲,聞秀回過頭,臉上帶着淡然的笑,道:“回來了?去哪了?”
丹青抬手指指洞門:“只在附近轉了轉。”
“來,我給你介紹。”聞秀走過來拉着她的手來到那胖廚子身旁,道:“這位是我從宮中御膳房請的御廚,周先生。”
聞秀說的雖是請字,可那周先生卻一臉汗涔涔的緊張表情,連看都不敢多看聞秀一眼,只對丹青作揖,道:“夫人好。”
“夫人?我不是……”丹青話未說完,聞秀便拉着她走到石桌旁坐下。那摞得像小山一樣高的水果盡數不見了,只有一壺茶兩個茶杯。
“青兒,我見你近日悶悶不樂,水果也不願喫,因而想着許是你想喫甜食了,便請了這位先生來給你做。京中那些甜品他盡數都會,手藝定比你師妹強。”聞秀一臉溫柔地喚她青兒,叫她有一種坐在對面的就是聽幽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