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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可我就是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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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用了同一副身體,聞秀卻好像刻意要將自己與聽幽分開似的,又好像要努力與她看起來相配,始終只選擇穿素衣白袍。

的確是與聽幽不一樣的風情,但丹青一直在想,穿着翩翩白衣的聽幽看起來怪怪的,從頭到腳都是怪怪的。又或者說,聞秀用着這副身子,本來便是怪怪的。

從小到大她當然沒少因爲貪喫闖禍。每次打破人家仙君的玉碗或者撞碎人家的花瓶,都是聽幽面無表情地一再賠禮。導致丹青至今見到如竹葉般湛清碧綠的東西仍然會有一種心安的感覺。

可現在仍是這副身子,一切都不同了。

丹青愣了許久,睫毛已是微溼。她假裝睏意來襲而揉揉眼睛,十分抱歉地聳肩道:“現在好像沒有愛喫的毛病了。喫什麼都感覺沒胃口。”

她說的是實話。屋裏這位所謂御廚的廚藝的確很不錯,光是聞味道她便能確定這件事。但沒有食慾也是事實,總不能叫她抓了東西硬往嘴裏塞吧?

聞秀的面色立即沉了下來,他垂着如畫中仙一般溫文爾雅的眉眼,猶豫了好久,抬起眼簾道:“方纔是去了五行山嗎?”

談不上訝異,但丹青的脊背明顯一頓。聞秀是個細心的,當然會觀察到她表情與心情的變化。只是如此直白地問出口,叫她有些難以回答。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做到了在沒有師哥的督促下也能勤奮修煉,做到了即使面對天下間難得的美食也毫不動心,做到了捱了那猴子一棒還能天天記掛着他是不是寂寞。可唯一一樣她始終都做不到的,便是坦蕩。

聞秀的事,她不敢與師哥說。女媧石肉身的事,她不敢與孫猴子說。而她喜歡孫猴子這件事,她不敢對聞秀說,甚至不敢對自己說。

一千多年了,她未免太笨拙了。

聞秀望着她有些傷神的側顏,心也跟着涼了下來。他沒有再問問題。

但他十分確信地說:“你喜歡他。”

“我沒有。”丹青握着茶杯的手加了些力氣,肌膚蹭過陶瓷的感覺明晰在指尖。

她忽地覺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意識到自己對這句喜歡無法坦蕩,卻絲毫不知悔改,甚至在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第一反應便是矢口否認。可聞秀說的是“他”,並沒指明是孫悟空還是聽幽,又或者是天庭人界的任何一個人。

“丹青,你是在騙誰呢?千年光陰,我藏匿你眼中,你與他說過的每句話,做出的每個舉動我都比你自己更清楚。”聞秀挑着嘴角,彷彿在訴說着天大的笑話一般,道:“你救他,可以說爲了他的肉身爲了蟠桃王爲了什麼都可以。那夢中親他呢?”

責問至此,他已比方纔激動許多:“爲何他親你你便不會躲!”

周先生已經做好了一盤粉色的甜糕,看起來加了核桃仁、蜜棗、紫薯與芝麻。都是她喜歡的東西。那個胖胖的凡人顫顫巍巍地端着小小的碟子緩步走到石桌旁。周遭氣氛冰冷得可以,他不知該不該放下自己的傑作,於是就這樣一直託着那個盤子。

聞秀重重地呼了口氣,拿了一塊軟糕遞到丹青面前:“喫了它。”

丹青直愣愣地看着那塊軟糕,恍若視它爲最狠辣的□□。

聞秀眯着眼睛細細地望着她,眸子裏的神色從期許變爲了憎恨。

“我說喫了它!”聞秀倏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動作之迅速叫丹青絲毫沒有反應過來。她幾乎是瞬間便落入他懷裏,一塊軟糕也隨即硬塞進嘴中,噎得她直接流了眼淚。

箍着她腰肢的手使了極大的力氣,丹青的側腰被他掐得生疼。那塊不大不小剛好會塞滿她嘴巴的軟糕剛剛進嘴,聞秀便用掌心捂住她的嘴巴,強行讓她嚥下去。

丹青終於忍不住,彎下身子哇的一聲吐在了地上,乾嘔了好一陣子,好像要把整個胃都嘔出來一樣。

一旁的廚子被此景嚇呆了,大張的下巴說什麼也合不上。

丹青彎着腰,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錯了位置,只剩下噁心。

聞秀依舊箍着她的腰,力道卻柔了幾分。他拽着她,右手跨過她的肩膀把她按回自己懷裏,又將下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這親暱的動作帶着濃濃的依賴感,他抽了抽鼻子,在她耳邊輕語:“青兒,對不起。”

丹青抬手用純白的袖口將嘴角的污穢抹去:“別叫我青兒。”

他抱着她停頓了一會兒,兀自鬆開了手,搖晃着身形往山門走去,邊走邊在嘴中喃喃低語:“你變了,你變了——”

丹青一下子癱坐在地上,裙角盡數粘上了軟糕的殘骸。

廚子終究是善良,彎腰把丹青攙了起來。

聞秀再次回來已經是六天之後。丹青一直臥牀,連水都不願喝一口,六天裏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

聞秀從山下給她帶了許多新衣服,一水兒是她喜歡的白色。還有些香包吊墜兒,都是凡間女子喜歡的物什。

他坐在牀邊給她講每樣東西的用處,她卻只黯淡着眸子,甚至不願扯扯嘴角附和一聲。

講了半個時辰,他終於被磨光了耐性,將她一把從牀上拽了起來,怒道:“那孫悟空便就這麼好嗎,讓你茶飯不思地想他!”

丹青苦笑一聲:“他不好。他渾身是毛,性子孤傲得很。動不動就愛發脾氣,還動不動就要抄起那金箍棒打人。”睫毛再次被淚水浸溼,她低聲道:“你知道嗎,他那棒子打人可疼了。他一點都不好。”

聞秀擰緊了眉頭望着她,抓着她的衣領讓她保持跪在石牀上的姿勢。

“他一點也不好,可我就是想他……”她泣不成聲,每一滴淚都好似毒液,侵蝕着聞秀的心。

“鬼迷心竅!”他再次捏着她的後腦狠狠親了上來。

太多天沒喫飯,她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因爲哭了太多次,嘴裏又鹹又苦。而聞秀身上的荷香霸道地竄進她的鼻腔,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想到那日在兜率宮上空駕雲吻她的孫悟空,此時,陣陣的噁心便從腸胃衝向腦際。

丹青狠下心照着他的舌頭重重咬了下去。

聞秀怒不可遏,順手凝起三寸冰錐便朝她的脖子抵了上去。

冰涼的不知是冰還是血。丹青仰着頭看着滿面殺氣的聞秀,只覺得時空都出現了交疊。

五百年前的某一天,她也是拿着這樣的冰錐抵着頭狼的喉嚨。

這算是報應嗎?

聞秀終於將那冰錐丟棄,朝着石壁重重地就是一拳,緊接着催動身法瞬間不見。

丹青顫着喉頭舒了口氣,緩緩從石牀邁步走了下來,走到周廚子身旁,道:“還有喫的嗎?”

脖子上的傷口不深,卻很長,一直在往外滲着細密的血珠,最後連成一滴觸目驚心的血,順着白皙的脖頸流進衣服裏。

她提着大大的食盒輕盈地落在五行山下,款款地往被壓的石猴走去,笑靨如花:“孫猴子,我給你帶好喫的來了。”

孫悟空咬着牙本能地便想開口趕她走。可望見她纖瘦了太多的身形,和脖子上扎眼的傷痕,那些惡毒的話語便哽在喉間再也說不出口。

她將食盒放在地上,一盤盤地把小點心端出來,如數家珍。

孫悟空沒喫,垂着頭望着那些點心發呆。

她也不逼他,只在他身旁靠着五行山的山體慢慢坐下,將後腦也搭在了石壁上。

兩人沉默了好久好久,又是孫悟空率先忍不住開口:“你這是幹什麼?”

“陪你啊,陪你等那位有緣人。”丹青輕描淡寫,臉上是五百年來少見的和煦的笑容。她歪着腦袋望着樹上的果子,一邊猜測着哪一個會是甜的,哪一個還沒熟透,一邊說道:“你再打我一棍子消氣也好,再五百年不理我也罷,我便賴在這不想走了。”

他又如何會再打她?

孫悟空捏着拳頭,餘光瞟了瞟她,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小口。

她偏過頭看着他,笑容在陽光的映照下明媚可人:“你便不怕我藥死你嗎?”

“你也得有那個本事。”孫悟空將點心盡數丟進嘴裏,卻仍舊耷拉着嘴角,道:“這樣什麼也彌補不了。”

“我從未想過要彌補你。”丹青抱着膝蓋將下巴搭在膝頭,在地上輕輕地劃拉着齊天大聖四個字:“我只是在做想做的事情。活了一千多年,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日子太少了。誰欠誰,誰對不住誰,哪是這樣容易便算清的?互不相欠說得容易,可心裏的不甘與執念,又哪是說放下便放下了的?”

她抬着眉頭說得誠懇。孫悟空在腦子裏搜尋了一番,他好像從未見過她如此誠懇的樣子。

“丹青兒,你知道,再信一個人,很難。”

下定決心很容易,可做起來也很難。

尤其是她這般楚楚可憐地來找他的樣子,幾乎是瞬間便將他要與她一刀兩斷的想法瓦解了。他多希望她再露出些馬腳,讓他堅定自己只是一直在被利用這件事。

這樣她便不會再被他連累,他也不必再有羈絆。羈絆這樣的東西,嘗過一次便夠了。

他苦笑,又拿了塊點心放在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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