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星月的花紋重重壓下,像要把他鎖死在其中。
花弄影早就做好了準備,他之前在青銅鼎那裏看見的不也是這一幕麼,有什麼好怕的。
是啊,不過就是她的屍體而已,有什麼可怕的。
蒼蠅叮在那屍體上嗡嗡的亂飛,綠頭的蒼蠅金色的肚子長毛的腿叮在她的血肉上。白色的蛆蟲在她腐爛的身體裏蠕動
花弄影剋制不住,簡直就要嘔吐出來。
風七七看見花弄影跪了下去,比屠龍跪得更早,可是他握住了那把谷玄。
修長的、白皙的、只適合用來作畫賦詩、吟詠風流的手,握住了微微顫動着的邪兵。
她看見花弄影抬起頭,嗯,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花弄影的長相,果然不愧是九州的惜花公子,比她現在這副模樣秀麗得多。
花弄影應該長相隨他娘吧?生兒隨娘生女隨父。想必他也很依賴他娘,因爲風七七分明看到了他嘴脣一動,聽到了那一聲微弱的“娘”
他娘死了。
被趕出家門,連屍體都沒地方安葬,只得了一寸薄的木板棺材,他趕回來的時候,正見有野狗在亂葬崗刨墳,頂出了他孃的棺材,那是專喫死人的野狗,能聞着死人的臭味在墳上刨洞,刨到棺材了,就用腦袋撞破棺材擋板,然後把棺中死屍拖出來喫肚腸子。
因爲長年頂棺材,狗的頭上也生着肉瘤,這種狗連人都敢喫,能撞破三寸厚的柏木棺材,因此棺材店裏三寸以下的棺材都稱爲“狗碰頭”,是最便宜也最賤的棺材,就算是一般的小門小戶,買棺材也多買得起五寸的。
可是他娘只得了一寸薄的棺材板,勉強比用草蓆子一裹來得體面些。
蟲子爬滿了她的身體,爬到了她秀美清麗的臉上,在她的髮間鑽進鑽出。
花弄影覺得自己在吐,可實際上他只是跪下來無聲的流淚。
她被正室趕出花家家門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花弄影抬頭想着,笑了。
他正在拼盡全力討好侍奉着另一個人。他那時在花家受氣實在太久了,一個庶出的長着一張娘娘腔的臉的庶子,他那時有什麼地位可言?他憋不住的想要揚眉吐氣想要出人頭地,想要所有人將來對着她指指點點的說她就是花弄影的母親,想讓她被所有人的羨慕被所有人的仰望。
所以他看到那個乞討的乞丐居然會用簡陋的耆草擺出薔薇王朝時期的龍血咒印時,他毫不猶豫的跟着那個乞丐跟到了破廟。
乞丐是爲了報答他的一飯之恩纔給他看了龍血咒印,他說一恩抵一課,你把這個學去足夠了,少年人不要太貪婪。他不肯聽,他跟着他一路的走,他給乞丐找喫的給他衣服穿,卻被乞丐打了出去。
他當時說:“去去去,我最討厭別有用心的小兔崽子,你那點心眼在我跟前還不夠玩的。”
可是他不聽,也不停,他找不到別的出路可以走了,大哥可以繼承家族,與別的貴族們交道來往;二哥打得一手精妙的算盤,控制着全家的銀錢命脈,可是他呢?他一無所有!
他之後遊歷過九州,惜花公子之名傳遍天下,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文采風流的惜花公子,曾經到七歲上都沒有念過一本書,不認得一個字。
他娘只是個官妓,名字還是官家起的,叫做雲破月,她依着自己的名字去問別人,才知道有雲破月來花弄影這一句詩,於是這就是花弄影名字的來源了。
他是官妓的兒子,他甚至沒有從他爹那裏繼承到一個正兒八經的名字。
他原本在花家也是可以生活下去的,像狗那樣生活下去。他每次捱了正妻的鞭子,他爹總是會偷偷溜出來,塞給他兩個饅頭,他這一天就不會捱餓了。
花弄影當時看着饅頭,確實是很感激他爹的,可是又有點看不起他。
他爹是個好人,所以他感念他;可是他又是個懦弱的男人,他甚至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了。
花弄影發誓,他永遠永遠也不要成爲他爹那樣懦弱無能的人。
但是命運偏偏同他開了一個這樣巨大的玩笑他娘死了,他保不住她。
他那時跟着那個乞丐一路走一路咬牙,乞丐對他冷嘲熱諷他受了,醉酒的時候拳打腳踢他也受了,最多的時候那個乞丐會抬頭仰望着星空,喃喃的說“你個沒良心的小丫頭,從老子這兒學了一身本事就跑了,和你那沒良心的娘一樣”。
後來花弄影知道了,那個“沒良心的小丫頭”,正是風凰。
他不聲不語的忍受了這個乞丐一路,包括對方中途各種想甩掉他,也會被他不聲不語的追上來。到最後終於換來了對方一點點的好臉色,他嘆着氣對花弄影說:“老夫這一輩子只會收風凰一個弟子,不過既然你想跟,那就跟着吧。看着我,能理會到多少東西,全憑你自己的造化了。”
老乞丐每受人一處恩惠就會教出點什麼東西作爲報酬,有的時候是破廟裏有善心婦人給他一件破衣,他就以易容之術爲換;有時候是一個少年分他一塊紅薯,他也會教點炎咒;更多的時候是別人好心賞他一兩個銅板,他數數那銅板有多少個,有多少個銅板他就寫多少個字。
花弄影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的學會了認字,學會了琴棋書畫詩酒花,學會了品茗辨香,學會了賞花弄月,學會了品評美人。直到最後學會了那人所有的祕術,他才發現那乞丐果然不同尋常,風水堪輿奇門遁甲無所不包,只除了一樣,他從不教占星術。
花弄影親眼見過那人佔星,星光從他的手上絲絲縷縷的映射到天宇,可是那人卻說“什麼佔星?我是辰月教的,又不是皇極經天的人!”
那手占星術他藏着掖着,只會傳給自己的弟子。他的弟子只有風凰一個,花弄影不過是個偷師的,所以花弄影到他死也沒學會半分佔星,連天上的星星分幾闕都不認得。
他死的時候花弄影已經離家三年,老乞丐留下了一本天書就蹬腿翹辮子了。花弄影匆匆掩埋了乞丐的屍體,回頭就往家裏趕。
還是來晚了一步。
他終於在這三年裏脫胎換骨破璞成玉,可是他想給她看的那個人卻永遠看不到了。
她娘三年前被正妻趕出家門,又因爲曾經當過花家的小妾,所以連官妓的籍都沒辦法再入了。她那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人,針線女紅做得又笨又慢,世界雖大,哪兒有她的活路?
他嬌美如花的孃親終於淪爲了暗娼,暗娼拿的錢雖不多,卻也足夠養活她,可是她卻一點一點的從牙縫裏省出錢來攢着,她曾經對鄰居說:“等我的影兒回來,這錢要攢着給他娶媳婦的。”
她等不到他回來,便一場重病死了。重病的時候他卻在盡心服侍着另外一個人,滿心想着都爲自己前程的盤算。
花弄影將臉貼上那把谷玄,低聲說道:“娘,起來了,看看我啊。”
看看你兒子,他已經出落得這麼好了。
亂葬崗裏有誰在燒紙,紙錢隨風四散,還有人在唱着“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芳魂兮已逝,遊子兮何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