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含章對於風凰的印象其實已經很模糊了,唯一記得的就是從爺爺口中聽說他這個姑姑一腳踢開風家的大門,帶着凌厲萬鈞的氣勢,擊敗了當時所有的競爭者,順理成章的成爲了風家的掌權人。
高高在上,光芒萬丈。這是年幼的風含章對風凰的印象。
他的這個姑姑,雖然不太好親近,但還是很寵愛小孩子的。大約是母性天然影響,她會帶着風含章出去看賽龍舟,他擠在風凰和雲帝的中間,別人看見了都在笑,以爲這是一家三口出行。
風凰嫁進皇宮那一天,到處張燈結綵,他原本還爲了那些成批成批抬進自己家中的聘禮而高興雀躍,後來卻聽說這些東西將他的風姑姑換走了,又立刻拳打腳踢哭着去求爺爺。
“把那些東西退回去,我要風姑姑回來!”孩子氣的話在風含章的耳邊不斷迴響。
然後他被爺爺罰去跪了一天的宗廟,等他跪得雙膝痠軟的時候,一個黑衣蒙面的人從外面走近,一把抱起他,將他帶回了天羅山本堂。
後來風含章才知道,他爺爺怕他和風凰走得太近,於是拜託了天羅堂中龍家的人將他帶走,順帶也訓練一下風家未來繼承人的體能。
他在天羅堂時聽說了風凰隻身去了南海的消息,當時他幾乎將天羅堂鬧得個天翻地覆,後來龍念青不得不強行動用了天羅中的祕藥。這種藥原本是用來消除一個殺手的記憶的,畢竟殺手不需要知道自己從何處來要到哪裏去,他們只需要記得殺人就可以。
所以從那時起,他便忘了風凰。
風含章一直以爲自己一開始是被風七七水下的容顏驚豔,所以才興起了買回她的念頭。其實不是,真正打動風含章的,是當初那個倔強冷漠的站在岸上的少年。頭髮乾枯而容顏蒙塵,但幾令風含章落淚。
就像千百年之後,故人白髮重逢。
心底的那個聲音在提醒他說:“你在幹什麼?你忘了風凰了嗎?你這是在幫着一個外人對付她?你竟想要你的風姑姑死?”
“不我沒有”風含章微弱的反抗道。
“那你將手放在九霄環佩上是做什麼呢?啊,對了,這是你風家掌權的象徵是不是?當年風凰帶走了它,其實到最後應該繼承這樣東西的人本該是你纔對。那麼現在就拿起它把,就像從風凰手上接過風家的權柄一樣。對,就是這樣,像風凰那樣彈奏起它吧,就彈你以前最喜歡的那首王道之曲,風凰也最喜歡這首曲子不是嗎?”
聲音在循循善誘,而風含章的手指輕微的撥動了兩下琴絃,立刻場中的情勢變得更爲緊張,風含章這兩下的力道不是風力可以比擬的,傀儡們立刻精神大振,此起彼伏,行化如神,於妖異縹緲中散發出凌厲絕倫的殺氣!
風七七原本一劍正中無面傀儡的前胸,卻如中敗革,緊接着一股巨大的反彈之力傳來,將風七七摔得飛了出去!
無面傀儡的動作比之前還要迅速,它步步緊逼,在空中向風七七筆直的衝了過來。風七七在空中無法施力,只能遙遙的大喊道:“風含章!”
風含章猛然抬起頭!
正巧看到風七七咬牙一劍,劈開無面傀儡的刀片,強行折腰擰身,在十二單的錦衣上一踏,高高躍起的模樣。
十二層雨過天晴浸染過一般的衣袂在風七七的腳下鋪陳張開,她踩在十二單上,黛青色的長髮獵獵而舞,無數的絲帶隨着風力圍繞她飛翔。
美極而豔,豔極而妖。妖中還有着古樸到森嚴的威儀鏗鏘。
那一刻她豈止光芒萬丈,她簡直亮得像是一顆正在爆發的太陽。
風含章心頭微一清明,立刻醒了過來。
然後,毫不猶豫的,手指勾起一根文弦末尾,輕輕一按。
就是這一按,所有傀儡的動作被隨之帶動,不由自主的遲緩了下來。
琴聲凝澀艱難,如泉流沙下,所有施加在琴絃上的力道被那雙手分散抵消,傀儡們缺失了動力,剩下的便只能是行屍走肉。
風七七抓住時機,對着那無面傀儡的腦袋一劍劈下,然而那傀儡竟然硬生生長出半尺,張開咬住了蒼雲古齒劍的劍尖!
風七七臉色一變。
就在這時,一杆黑金長槍從無面傀儡的身後透胸而過。也不知道這杆長槍上附加了什麼樣的魂印之力,就連蒼雲古齒都沒能破開的錦衣,卻教它輕易的撕裂,接着傀儡倒在了地上,不動了。
隨着傀儡的倒下,屠龍出現在風七七的面前。風七七面無表情的盯着屠龍和他的武器,看了很久,才輕聲說道:“出口出現了,我們走吧。”
果不其然,一處暗門已經在他們搏鬥的時候緩緩打開,大概只有等到那隻無面傀儡被他們擊敗,這道門纔會完全開啓。
“大哥。”風七七走到風含章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們”風含章努力的想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卻發現自己顫抖得根本說不出話來:“你們先走,我在這裏稍微歇息一會兒,就去追上你們。”
他怎麼能告訴風七七,他剛纔在彈起九霄環佩的一瞬間,彷彿看到了風凰在他面前死去的情景?
他刻意將琴聲放緩放慢,刻意的以琴聲去操縱傀儡,就在他以爲自己大功告成的時候,他眼前一閃,那個聲音重新怨毒的出現。
“你親手殺死了你的姑姑。”
“你親手殺死了你的血親。”
“你親手殺死了你所愛的人們。”
這三句話就像是某種惡毒的詛咒,又像是對未來必將到來的事情的預言。
風七七默默的放下自己的手,在風含章身邊畫了個簡易的結界,命令結海樓中的生靈不得傷害此人。然後她起身,對着身後兩人說道:“走吧。”
門外是木地板的通道,通道上畫着上古的星辰運作,無一不昭示着這是一座木質的古樓。
這裏的木板被海水浸潤得冰涼,每一寸空間裏都沉澱着無數的時光。
通道的盡頭是一座緩緩旋轉的青銅巨鼎,鼎上畫着一雙嫵媚妖嬈的眼睛,那正是他們在皇陵曾經見過的眼睛。
風七七走上前去,看着那雙眼睛。那是千百年前她自己的眼睛。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對上,眼底黑暗的花紋在同時滋長。巨鼎像是活過來那樣開始嗡鳴。
嗡鳴中所有人都聽到了風七七古老安寧的聲音,她在命令道:“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