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王朝,仁宗三十六年。
如墨的夜,京城太白的上空突然出現朵朵璀璨的煙花,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花瓣如雨,朵朵精緻,瓣瓣燦爛,彷彿觸手可及,將夜空裝扮的如同白晝一般,像是暗金色的大雨從天空傾瀉而下,歡呼聲不絕於耳。
這是皇帝陛下在給寵妃寧貴妃過生辰,特意讓宮中準備的。整個京城都可以看到,這是皇上賜予的無上榮耀,不知道羨煞了多少人,又有多少達官貴人希望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宮中,得到享受這份尊榮。
只是煙花奼紫嫣紅雖然美麗
,轉瞬即逝猶如曇花一現,同那些富貴又有何不同,待到那漫天的氣色霞光淡去之時,卻又如夢醒一般悲涼,絲絲縷縷的白色煙霧攜着淡淡火藥味緩緩消散,片片破碎的沙礫如斷翅的彩蝶悲壯****。
所有的人注意力都在天空上,當然也包括京城東南處的陳府大院。
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錦鯉花池當中傳來微弱的求救聲。
“救命啊,救命…救……”冰涼的池水很快淹沒了陳碧凡的頭頂,她被嗆住沒有辦法發出完整的求救聲,命字還沒有來得及喊出口,一口池水灌進口中,將她的肺部嗆得火熱疼痛。
偏生此刻“砰砰”的聲音此起彼伏的從上空響起,很快便蓋住了她那細如蚊吟的呼救。
陳碧凡的視野在水線上下浮動,她掙扎間隱約能看到岸上的大小姐和五小姐,“大姐,救救……我……”陳碧凡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出,人在水中苦苦的掙扎。
一張嘴就是冰涼徹骨的池水湧進她得口中,只覺得胸腔內像是要被擠壓破了一樣,大腦一片空白,除了本能的求救再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池水很快覆蓋了她的身體……難道就這樣死去?不,她不甘心,她更加拼命的撲打着四肢,祈求能獲得多一點的空氣,眼神焦急無助而又絕望的看着岸上不遠處的大小姐和五小姐。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勞,她所做的都是在加快自己向下沉去,在頭被池水徹底湮滅的頃刻,她聽到岸上細細的說話聲。
“大姐,你沒事吧……”這是五小姐的聲音。
“……”聽不清楚大姐說了什麼,因爲之後她已經什麼都聽不到,漫天的池水迅速將她湮沒,不再給她一點求救的機會,就這樣一點一點的沉下去。
岸上此時站着的正是兩位年少的姑娘和一名侍女,其中一個半蹲在地上,不停的揉着腳踝處,旁邊的丫鬟則是蹲下身謹慎的伺候着。
她們三人對近在咫尺發生在水池中的險情毫不知情。若不是大小姐陳碧青扭傷了腳,她們三個人也不至於還逗留在花池旁邊。
“大姐,你沒事吧?”五小姐陳碧瑤臉上有些焦急的問着蹲在地上的大小姐。
正幫着揉腳的貼身丫鬟翡翠卻看見五小姐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不禁打了個冷顫。她偷偷的瞟了一眼池塘,水面已經毫無動靜,心底的懼意又深了一層,遲疑了片刻才慌忙的說道:“大小姐,五小姐,剛纔池塘裏好像有動靜,似乎有人在求救。”
說出這句話後翡翠注意到五小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利劍一樣,要穿透她的心臟,不自覺的打個冷戰。
只聽五小姐漫不經心的說道:“我怎麼沒有聽見?一定是你貪玩,心思裏全念着天上的煙花,想着法子的去偷懶,是不是?”
頓了頓又責怪道:“翡翠,你可是大姐身邊的丫鬟,不好生伺候大姐,倒關心起來別的事情。”
大小姐陳碧青見狀溫柔的笑着說道:“好妹妹,你別怪她了,你看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在這裏站着麼,以後可不許再這樣說三妹妹,她和你一樣都是我的妹妹,自家姐妹偶爾磕磕碰碰那都是正常的。”
“大姐,就你心好,可是這回我一定不能原諒三姐,她現在準去找娘惡人先告狀了,咱們去找孃親說個清楚。”五小姐陳碧瑤拉着大姐陳碧青的手就要往大太太的房間去。
陳碧青看了一眼自己的貼身丫鬟,吩咐道:“你先回去看看三妹妹回來了沒有,咱們屋子裏還有一些上好的安神藥草茶,你給她帶過去一些,告訴她我一會兒來看看她,五妹妹就是心直口快,讓她別往心裏去。”說完之後眼神無意的看了看水池,那裏平靜的沒有起一絲波瀾。她稍稍心安,這才和五小姐陳碧瑤一起向她們的嫡親母親大太太的房間走去。
翡翠已經慌慌張張跑去三小姐房間,她要找香寒,香寒是三小姐的貼身大丫鬟,而且熟識水性,怎麼偏巧今晚香寒沒有跟在三小姐身邊呢?
翡翠想起方纔天空上方突然迸射的禮花發出的巨大的鳴炸聲嚇了她一跳,慌亂之中自己的身體在向後躲避的時候似乎碰撞了什麼,記得當時是三小姐站在自己身旁,緊接着大小姐就扭到了腳,當她再回頭看池水的時候,除了波光粼粼的池水上泛着輕輕淺淺的漣漪,也沒有什麼異常。
而三小姐卻已經不知去向,她自我安慰道:“如果真的和五小姐說的那樣就好了。”
現在翡翠只希望自己不好的預感不要是真的。
剛走過長廊翡翠就看到抱着一沓繡布的香寒迎面走來,她喜出望外連忙拉住香寒的手急切地說:“三小姐呢?回房了沒有?”
香寒莫名其妙的看着翡翠應聲道:“三小姐不是一直和大小姐五小姐在一起麼?”
翡翠心裏又是一緊,難道剛纔自己聽到的呼救聲是真的,那麼說落入水中的就是三小姐了!她不敢再往下想,六神無主地囈語道:“不好了,恐怕三小姐落水了。”
香寒一聽到這話,顧不上手中的繡布忙一路小跑先一步來到了池塘跟前,接着像魚一樣躍入池塘摸索着,不一會她摸到了一個有些僵硬卻還微弱顫抖的胳膊。她連忙使出喫奶的勁將人拖上了岸。
“啊,三小姐。”緊跟過來的翡翠看到香寒拖上來的溼漉漉的人影頓時嚇得驚呼起來。
“來人啊,三小姐落水了。”
這聲音尖銳而清透,劃過夜的上空,這個夜晚的陳府,註定不會安寧。
三小姐的房屋內一片寂靜,除了丫鬟香寒拉緊碧凡的手滿臉眼淚不敢置信的跪在牀邊,其它的人都圍住房外的大夫一臉焦急。
只聽大夫惋惜地說道:“陳大人,陳夫人,老朽實在無能爲力,還是儘快準備後事吧。”說完大夫搖搖頭拱了拱手轉身離開,大太太忙喚周執事家的去跟上給了診金。
接着對老爺哭念道:“我這苦命的三丫頭,她娘二姨娘去的早,人又乖巧懂事,現在怎麼就投河自盡呢,剛纔大姐兒和五姐兒纔過來跟我說三丫頭不知道怎地起了歹心想推大姐兒掉進花池,我還不相信,現在看來許是碧凡自己醒悟過來,無法原諒自己一時犯下的錯誤,這才投河尋了短見。”說着大太太嚶嚶的哭泣了起來。
“好了,我知道,你也是爲了這個家,明天就把她裹了,丟在亂石崗,連自己姐妹都要傷害的人,我陳府還丟不起這個人。”陳老爺面色鐵青,不耐煩的揮揮手,長袖一擺帶着一行人離開。
門外大太太數落了大姐兒和五姐兒幾句,五小姐陳碧瑤嘴上嘟囔,顯得極爲傷感,眼神當中卻仍然透着一絲無法掩蓋的興奮。大太太看着房門緊閉的三小姐陳碧凡的屋子,擦乾眼角的淚珠,愛憐的拍拍大小姐的肩膀說道“倒是你,腳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大小姐淚眼婆娑,幾乎要泣不成聲,聽到三妹妹已經死去的消息,差點就要昏厥過去。大太太也沒有辦法,只是拉着她得手,讓婆子將大小姐揹回閨房。
五小姐陳碧瑤呶呶嘴似乎還想要再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搖搖頭跟了上去。
門外安靜下來,香寒拉緊陳碧凡的手說:“小姐,小姐,你快睜開眼睛看看啊,看看我,小姐,你不要拋下我一個人。”話音剛落卻已經不能抑制地慟哭起來。
朦朧中陳碧凡看到自己的貼身丫鬟香寒哭成了一個淚人,身上有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是了,陳碧凡記起來就是香寒拼命的在大太太腳下哭喊才求得大太太讓周執事家的去外面請來了大夫。
若不是她親眼看見大太太是如何不情願的讓人去請大夫,她還不曾料到大太太已經是這般的容不下自己。
香寒臉上還有深深的一個手掌印,大太太巴不得陳碧凡快點死掉,若不是這個忠心護主的丫鬟,陳碧凡這會兒只怕已經靜悄悄的死去了。
她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胳膊,想抬起手抹去香寒臉上的淚珠。
“小姐,小姐,你真的醒了!”香寒看到陳碧凡乍起來的胳膊激動的說道,還不等陳碧凡說話,已經要起身說是去告訴陳老爺和大太太。
“回來,別去。”陳碧凡厲聲的制止了香寒的舉動,香寒卻從她細小發顫的聲音中聽出一絲陌生的恨意。
小丫鬟愣愣的看着陳碧凡一時有點不知所措,臉上仍舊是流露出對小姐死而復生的喜悅,小姐沒有死,這是她最開心的事情。
香寒在心裏默默唸到:“謝謝老天爺,香寒就知道你不會讓小姐離開的,二姨娘是您保佑小姐逢兇化吉的麼?”
許是靈魂離開自己的身體時間有點久,陳碧凡只是覺得渾身不舒服,四肢透着一股僵硬,她費力地扭了扭頭,看着香寒問道:“剛纔大夫怎麼說?”
“小姐,香寒一直跟在您身邊,就聽見大夫出門的時候給老爺和夫人說準備後事,其他人一鬨而散了。”香寒有些心疼自家小姐,同樣是庶出之女,二小姐和三小姐的待遇就是天壤之別,三小姐落水周圍的人不但沒有一個去相救的反而都是冷眼旁觀,怪不得三小姐現在醒來就不願意她去找老爺和大太太,不過只要三小姐醒過來就謝天謝地了。
陳碧凡看着眼前的香寒心裏湧出一股暖意,如果不是香寒一直守着她的身體,給她溫暖,就算是閻王爺開恩她也沒有這麼容易重生回來。
香寒已經端來一杯茶水遞到她的眼前,擔憂地說道:“小姐,喝杯茶暖暖身子,我去後面找幾塊炭火來給小姐驅寒。”
陳碧凡接過那碧綠清透的琉璃杯,茶香四溢,這茶還是去年老太太來賞給她的,已經是她這間有些窘迫的閨房中最名貴的東西了。她這裏的粗使婆子以爲她死了,立刻就勢力地撤掉這裏的一切,連幾塊炭火也要收走。真是難爲了香寒,她是陳碧凡在這偌大的陳府裏唯一的依靠。
等待香寒的工夫,陳碧凡揉揉有些疼痛的額頭,回憶起剛纔在地府發生的一切——直到發現自己脖頸內多出來的一個紅色的小錦囊袋子才確定之前的經歷不是一場夢。
她確確實實在落水後自地府走了一遭,帶着閻王送她的錦囊,和孃親的囑託:“碧凡,娘只求你能平安,就算娘在地府受一輩子苦也是心甘情願的。”
小鬼抓她過來的時候,她看到那個掌管陰間的閻王高高在上,她看不清楚楚閻王的長相,只見白無常在閻王耳邊低語,然後閻王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到自己耳中:“陳碧凡,枉死,本王這就送你回去。”
她本是不願意重生的,回來又能做些什麼,還不是和以前一樣,倒不如就這樣靜靜的死去還一了百了,至少這裏還有孃親在,可是她又聽到閻王語重心長的聲音:“難道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孃親是怎麼死的?就不想知道爲什麼她生平沒有做過任何壞事,卻要待在這苦不堪言的地獄府邸,這可是18層地獄的最下一層,只有罪大惡極的人纔會來此。”
閻王的聲音頗爲蠱惑,陳碧凡迷惑的看着自己孃親,卻沒有得到絲毫的答案,只聽孃親憐惜地說:“碧凡,你不要問了,娘做這一切都是自願的。”
不待她多想,閻王大手一揮,陳碧凡只覺得眼前一黑,再度睜眼的時候已經躺在自己的平花木雕牀上。
剛纔的一幕幕一直縈繞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陳碧瑤對自己惡言相對,只因爲在這樣寒冷的冬夜,她身上穿的那僅有的一件小棉襖和大姐兒身上的花樣有些相似。陳碧瑤說了許多不堪入目的話,陳碧青在一旁勸了半天,碧瑤也沒有絲毫收斂的意思,她就是有再好的脾氣也經受不住,氣不過了才推了一下五妹妹,卻沒想到竟然讓大姐扭傷了腳,自己就這樣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外力推搡着掉進了錦鯉花池。
她聽見陳碧瑤說:“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真當自己是小姐呢?她二姨娘不就是郡主身邊的丫鬟麼,奴才終究是奴才!就算是嫁入我們陳府地位也不會有絲毫的改變,還妄想麻雀變鳳凰,最後還不是落得悽慘下場。奴才的女兒,還想跟我平起平坐,不自量力的東西。”
她無法相信這就是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一年的妹妹,雖然平時她私下也會對自己冷言冷語,可再衆人面前陳碧瑤仍然會做足妹妹乖巧的樣子,豈料到今天纔看清她的真面目。
陳碧瑤撿起地上的石頭狠狠的砸向水中,抒發心中的怒氣可是石頭卻不偏不倚的砸在她的腦門,她在水中根本無法躲閃,在沉入花池的瞬間她竟然看到了漆木迴廊裏面大太太那張得意洋洋的臉,那是她這一世最後的記憶。
碧凡撐起身子環顧房間的四周,她想到那個鐵石心腸的爹,薄情寡義的大太太,心狠手辣的妹妹,心中愈發地冰冷起來。她在心底暗暗發誓:既然閻王讓我重生,那麼今生我不要做浮萍,我要自己掌握將來的命運,跟你們將那些新仇舊賬好好清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