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尾聲+外篇
不知道多久以後。
江南洛安城。 春天。
在一個僻靜的小山谷中。
谷裏依山傍水的地方搭起了幾座小樓。
中間小樓裏。 有個女子背對着門拿着木梳緩緩梳着一頭長長的銀髮。 清晨煦暖的陽光照進來,在她臉頰上打上陰影,半邊銀髮發出晶燦的光芒,原本普通的容貌竟顯得妖冶的豔麗。
廊下有個少年赤足穿過,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把長廊照出一個個躍動的光斑。 少年駐足,出神地看了一會,一低頭露出後頸的肌膚細膩晶瑩,剔透得看不見毛細孔;他優美的脣角微微撅起,溫柔中帶着一點頑皮;他的黑髮隨白衣在清風中飛揚,閃耀着點點金芒。
廊外虞美人開得正熱鬧,少年探手採了幾枝,小心捧着送去女子房裏。
“看,多漂亮的花。 ”少年興高采烈地輕叫,一抬頭,一揚眉間便是絕代風華,風景無數。
女子回身而笑,接過少年手中的花,放在鼻端輕嗅,頸間一道深深的紅痕在白玉青蔥的手的襯托下倒也不顯得猙獰難看。
“頭全全白了。 ”
少年柔聲道:“那有什麼關係,無論你是白髮黑髮,變老或是變年輕,有錢或沒錢,都沒有關係。 只要你還在,一切就好。
女子把頭倚在少年手上,微笑。
少年接過梳子,挽起袖子,熟練地梳起髻,不一會便得了。 擷了朵嬌嫩的黃花簪上,少年退後一步左右看看,滿意地微笑。
“今兒怎麼不出去忙?”
“錢是賺不完的。 自然是陪你要緊。 ”
“你有很多錢嗎?”
“很多。 天下十七個省的錢莊裏躺着發黴的銀子,我現在最愁的就是怎麼花完它們!”
女子抿嘴微笑。
“出去吧,有客人來看你。 ”少年柔聲道。
來的人是一男一女。
男人劍眉星目,女地風姿綽約。
女子走過他們身邊,微笑,閒聊,端茶,送客。
男人回首間神色複雜。 在女子拖曳到地的輕紗披綾中惘然地出神。
女人站在男人身後,端莊賢淑地微笑:“老爺,我們走吧!”
女子立在樓上,日頭漸曬,浮雲片片掠過,絲絲縷縷地讓她心頭有莫明的悵然。
此情哪堪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外篇
一大早,谷裏便飄飄揚揚地下起了雪子。 雖說是冬天,可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記憶有的便是很多年前了。 穿件大紅滾白狐毛的鬥篷,畫個風流梅花妝,身邊站着神仙也似的美少年。 那真的是很多年前了。
鳳郎在屋外大呼小叫,很少見到他這樣毛躁。
“丁丁,快來看,這裏有個人。 ”
我嘴裏碎碎念着:“人有什麼好看地。 ”腳步卻還是跟着去了。
雪地裏臥着一個瘦瘦的孩子。 不過十四、五歲樣子。 身上只着了件原本該是白色的黑布衣,在皚皚白雪中反倒跳眼,遠遠就能一眼瞧見。
鳳郎抱起他,解開貂皮褸,把他緊緊摟在懷裏取暖。
我緩緩笑了,這孩子必是想起自己的身世了。
“你要給他取暖,也到屋裏去,坐在雪地裏練的是哪門子的功?”
路上遇到爹孃。 我笑着告訴他們撿了個孩子。
爹孃到是高興,他們是喜歡熱鬧的,天性也良善,竟不曾想到這孩子的來歷如何。
娘打來盆水,把那孩子拭乾淨,我到是呆了一呆。 這孩子長得可真好,朗朗星目,眉眼風流。 眼角略帶着幾分憂鬱。 左頰有一個酒窩若隱若現。 等身量再長高些,又是個風靡萬千少女心地美少年了。
爹端來盆熱薑茶。 鳳郎接過一勺一勺細心地喂,那孩子卻牙關緊閉,薑汁順着嘴角流得衣上到處都是。 我看得不耐煩,伸手用力捏住那孩子下巴,另一手提起薑汁就灌。 那孩子立時便被嗆得大咳,睜開了眼。
我得意而笑,鳳郎卻嗔了我一眼,爹孃搖頭嘆息。
那孩子一醒來第一眼便落在我身上,眼睛瞪得溜圓,惡狠狠的樣子。
“你是誰?”不待我問,他搶先問道。
“我啊,我叫丁丁。 你叫什麼?”我學着他的腔調問他。
他很苦惱:“我不記得了。 ”
我逗他:“怎麼會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你騙人!”
他漲紅了臉解釋:“騙人的是小狗,我真的不記得了。 很久以前我在山裏走時不小心摔下山坡,醒來便什麼都不記得了。 ”
一轉頭見到鳳郎,他癡癡盯着看:“你是神仙?”
鳳郎笑開:“不是,你可以叫我鳳郎哥哥。 ”
他傻傻地問:“鳳郎哥哥,這裏是哪裏?”
鳳郎心疼地揉揉他地腦袋,柔聲問:“這裏是洛安城外。 ”
男孩眼睛剎時亮了:“這裏真的是洛安?”
“是啊!”
“我從好遠好遠的北方走了好幾個月,終於走到了。 ”
爹問他:“可憐見的,你來洛安找親戚嗎?”
他迷惘:“不是。 我一個洛安人都不認得。 ”
“那你來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醒來以後,腦中就有一個聲音在呼喚:去洛安去洛安。 反正我也沒地方去,就到洛安來了,然後走着走着就到了這兒。 ”
他輕瞟過我,有一種溫柔如春風地味道。
我一怔,伸手拍拍他,他卻忙不迭地離得我遠遠的,一臉嫌惡的樣子。
“女人不要隨便碰我啦!”
我愣住,被個小孩這樣拒絕還是生平第一次。 我記得自己還是很有小孩緣的,一定是弄錯了。
我契而不捨地伸手拉他的手:“那我給你取個名……”
我呆住,他居然踢了我一腳,跳得遠遠的,一臉不屑地道:“都說了,女人不要隨便摸我,我是男人耶!”
“你——男人?”我終於撐不住,笑得肚子痛。
他有些狼狽,卻仍是板着臉一本正經地道:“總之不許摸我,否則我不負責任的哦!”
這下連爹孃也崩不住臉了,一屋子笑開。
他的臉紅紅地,一臉的倔強,左頰的酒窩深深,眼角卻隱約着溫柔如春風的氣息。
我有些恍惚,恍惚之間時光如梭飛逝。
這小子脾氣挺拗啊。
不過還有很長的時光,我倒是要跟你拗上了,就看是你拗還是我拗了。
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從今天起,你就叫洛蘇吧。 ”
我翻出一支玉簫,“從今兒起,你要學吹蕭,要吹一支完整的曲子給我聽。 ”
他(洛蘇)突然打了個寒戰。
屋外飛雪漫天,時光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