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明月何皎皎(上)
許是夜風寒涼,吹醒了柳語夕,她緊了緊身上的衣衫,才抬起頭來。
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樓言初半個輪廓,在明滅不定的樹林間穿梭,他挺直的鼻,淡色的脣只能隱約看清。
心下稍定,她拉了拉樓言初的衣袖,“你放我下來吧,你的傷……”
樓言初低頭微笑,“無礙。”
若是無礙的話,剛剛蛇身男的一擊,他定能輕鬆閃避,可是卻差點喪命,此時說“無礙”分明是敷衍。
見柳語夕眉目間擔憂仍未散開,樓言初輕輕一笑, “我懷裏有迴心丸,你掏出來餵給我。”
柳語夕依言伸手入他懷中,肌膚的溫度透過裏衣傳到她手上,冰冰涼涼,柳語夕卻如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
柳語夕捂住自己的手,怔了片刻後,想到他還等着自己拿藥,是以再次伸手入懷,咬着牙,壓制心裏莫名的感覺。
樓言初似是沒發現她兩番伸手找藥,只抱着她緩緩往前行。
終於,在她摸遍了他胸前的衣襟後,藥瓶被她捏在了手中,柳語夕拔開塞子,一股濃郁的藥味兒撲鼻而來,她偏了偏頭,搖了搖手中的瓶子,“這個要喫幾粒?”
“一粒就好。”
柳語夕倒了一粒在手中,湊到他嘴邊讓他喫下。
柔軟而冰涼的脣貼到她手心時,彷彿有無數只小蟲子,順着她手心緩緩爬入了心口。柳語夕倏地收回手,垂在身側,握了握。
“停下來休息一下吧。”柳語夕不敢看他,肌膚相接的地方彷彿有火在燃燒。
樓言初把她輕放在草叢中,自己也靠着一棵樹坐下。
不知是不是山間風涼的原因,離了樓言初的懷抱,她身上的高熱才慢慢消退。腳下是軟綿綿的草堆,樓言初如雪的衣衫隨意曳地,哪怕只是隨意的一個姿勢,看上去卻是清雅高貴的。
柳語夕屏息一會兒後,纔出聲道:“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樓言初緩緩轉過頭來看着她,臉上帶着柔軟的笑容,目中也清如溫水,那麼柔和地看着她,讓她一時竟無措起來。
半晌後,樓言初未有答話,柳語夕彷彿也忘記了自己剛剛問過什麼,只慌忙地把眼睛別向其他地方。
身邊之人順着樹幹緩緩躺下,半仰着頭透過樹林縫隙看向天際。
他慢悠悠地盪開一絲笑容,“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
柳語夕驚訝地轉頭看他,可他的眼睛卻看着茫茫天際,彷彿那問話也不是對她說的。柳語夕也隨他仰頭看天,“我現在也不知道了,初時,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可是這一切這麼真實,再看到幻滅鏡中的鏡像後,我幾乎以爲那二十幾年纔是一個夢。”
柳語夕的話其實很匪夷所思,她明明只有十幾歲,卻說那二十幾年彷彿是一個夢,但是樓言初聽後,似未曾察覺,嘴角含着笑,“其實我也以爲我這二十年只是一個夢,直到那一刻,我纔看清楚,夢中也有真實的存在。”
柳語夕轉頭看他,見他俊逸的面容上洋溢着真實的笑容,清透而明澈,拋開了那一層面具,這樣的笑反而更加地觸動人心。
兩人沉默了下來,吹着山風,聽着蟲鳥鳴叫,心漸漸地寧靜下來。風捲樹葉落地,月明星稀,遠遠看去,兩人的影子捱得那麼近,彷彿融爲了一體。
良久後,柳語夕突然出聲問道:“阿琳如何了?”
身邊傳來樓言初的身影,“我已派人送去了冰山雪蓮,想來已無大礙。”
柳語夕輕點了點頭,時光漸漸流逝,這短短的光陰裏,卻是她身在天元從未享受過的平靜寧和,天地之間唯有他們兩人。
可是這樣的時光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這片刻的光陰已是老天給她的莫大恩惠,她何嘗不想這樣輕鬆愜意地生活下去,可是她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她坐起身來,沒有再看一眼樓言初,聲音裏也恢復了平日裏一貫的清泠,“謝謝你,我走了……”
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中,樓言初如水的深眸中似翻捲過萬千情緒,但仔細一看,卻又如浮雲遮蔽,一片寂寧。
他仍舊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地上,眼睛緩緩轉向天空,雪白的袍子撒在青草地上,如浮冰碎雪。
夜涼如水,他的身影始終一動不動地沉浸在夜色中。
柳語夕離開樓言初後,並沒有立即去與月兒,蘭韻會合。而是再次潛入了太子府,珞姍一日未救出,她便一日不能離開,雖然以她的能力去救珞姍,無疑是以卵擊石。但她並非拼得頭破血流也定要今日救出珞姍,她只是想知道珞姍目前是否有危險,是否還留在太子府?
瞭解過後,再想辦法營救她。這一次,再入太子府,柳語夕心底並不擔心,想那凌昊也早已離開,必然不會想到柳語夕還會去而復還。
柳語夕在太子府輕巧地巡邏了一圈,果真未見到凌昊等人,而珞姍的房門前只有幾個侍衛看守,想來珞姍對他們的影響並不大,是以並未特別看管,這倒讓柳語夕鑽了空子。
柳語夕飛到珞姍房間的屋頂上,趴着飛檐邊,看到下面六個侍衛,手執佩刀,如松般直直站在珞姍房門外,一字排開。
眉毛不由一皺,這六人並不像太子府其他侍衛一般散亂,非常謹慎地目視八方,手掌一刻不松地握着刀柄。
柳語夕本想觀察一番便離開,卻沒想守衛竟只是這樣普通的士兵,若是她有武功,今日是絕好的機會,她不敢肯定,凌昊明日是否會把珞姍接走,再特別關押起來,若是那樣,營救珞姍的機會更加渺茫了。
心下一定,她決定要抓住眼前的機會,斷不能錯過了。
心念電轉,想搜出一個讓她以一敵六的辦法來,耳邊突然一陣溫熱的氣息掃過。
“你在做什麼?”塵楓也如她一般趴在飛檐上,笑吟吟地看着她道。
柳語夕轉頭見識塵楓,才稍稍鬆了口氣,“你怎麼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