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明月何皎皎(中)
塵楓不以爲意地笑了笑。反側過身子躺在屋頂上,“想來便來了。”他雙手抱頭,頗悠閒地閉上了眼睛。
柳語夕這才細細打量他,只見他全身的肌膚都裹在黑色中,記憶中,她從未看過他穿深色衣服,難道是爲了夜行方便?
可爲何他連頸子,手掌都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搖了搖頭,哪怕他明日穿一套乞丐裝,她都管不着,那是他的事。
柳語夕轉過頭去繼續觀察下面的侍衛,突然想到塵楓既然在此,何不讓他幫幫忙。於是伸手搖了搖他。
慢悠悠地睜開眼,還未等柳語夕開口,塵楓便笑吟吟道:“你想讓我救那個丫頭嗎?”
“可以嗎?”柳語夕知道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顧,因爲他不欠她什麼。
塵楓慢慢從房檐上坐了起來,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看心情吧。”
他的聲音並沒有特意壓低,下面的侍衛許是聽到了聲音,腰間刀柄一緊。明晃晃的刀劍便橫在胸前,“什麼人?”。
塵楓撇撇嘴,“看來你運氣很好,”說罷,笑盈盈地轉身飛了下去,黑色的披風被風鼓吹,像黑色的羽翼,伴着他翩翩落地。臉上帶着殘酷的笑意,看着眼前六個侍衛,“來要你們命的人。”
動作快速而利落,柳語夕幾乎未有看清楚他的動作,六個侍衛便齊刷刷地倒在了地上。塵楓拍了拍手,“好了。”
柳語夕輕捷落地,垂眼瞟見六人頸間皆有一條細細的紅絲,正汩汩向外湧着鮮血。柳語夕轉過頭去,不再看他們一眼。
抬步欲進房間,瞥見塵楓站在旁邊一動不動,似並不打算隨她進去。而他的眼神竟閃着強烈的光,直直地看着地上六人頸間湧出的鮮紅。
那眼神很灼熱,很……****。
柳語夕被這眼神一駭,過了半晌心下才微寧。
清咳一聲,她望着塵楓道:“你……沒事吧?”
塵楓聽到聲響,似非常艱難才轉過頭來,眼神有些空茫,有些迷惑。
見他這個樣子,柳語夕便搖了搖頭,“算了。你還是在這裏等我吧,我一會兒就出來。”
既未點頭也未搖頭,他的臉色在黑衣映襯下一片雪白。
柳語夕再沒看他,轉身進房。
房間裏沒有點燈,黑洞洞的,柳語夕卻看見了牀鋪邊坐着的那個淺粉色身影。珞姍沒有轉頭看她,而是側着臉,絲絲縷縷的髮絲有些散亂地遮擋住她大部分臉,讓柳語夕無法看清楚她此時的神情。
腳步聲“嗒嗒”的響起,直到走近牀邊,珞姍才抬起頭來,目中含着悲慼的淚光,怨憤地朝柳語夕看來,“爲什麼死的不是你呢?”她的聲音尖利可怖,讓柳語夕生生地止住了前行的腳步。
透過輕薄的牀幔,柳語夕看到平兒如紙般慘白的面容,胸腹間的窟窿已經沒再流血,平兒雙手交握,眼睛閉合,挺直地躺在牀上,胸口處已經不再起伏。
柳語夕手指蜷了起來。她知道,平兒也已經芳魂消散。
她的身上再添了一筆血債!
爲什麼?她不欲與任何人爲難,卻那麼多的人來爲難她?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卻總是有有人受她連累,因她送命?
柳語夕虛弱而自嘲地笑了笑,“我倒寧願死的是我,”
珞姍原本無暇澄澈的眼中,因爲仇恨而變得灰濛,她臉上掛着譏諷,“那你爲什麼不去死?你快去死啊……”憤怒的咆哮過後,珞姍慘白的臉上因爲激動添了幾分紅色。
此時,她有多麼想親手殺了柳語夕,文哥哥爲她而死,連平兒也因她而死,自己最愛,最親的兩人陸續都因爲她離開了自己,心口劇烈地起伏,她有多麼想親手殺了她。
“還沒說完?”這時,塵楓從門外走了進來,瞥見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嘴角噙了一絲笑。
“馬上就好,”柳語夕一邊回答塵楓,一邊對珞姍說道:“不管你有多麼恨我,但是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快跟我走。”
珞姍猛地摔開柳語夕伸出的手,“不要你假惺惺,我是死是活與你何事?你滾,你滾……我不想見到你。”
被她大力一推,柳語夕的手臂擦到牀沿上。“咔”地一聲,痛楚從手臂蔓延全身,她捂着手臂,面上神色沒有改變半分,她緩緩開口道:“你恨我沒關係,我救你也不是因爲你,而是因爲仲文,你想他死不瞑目麼?”
提及仲文,珞姍的神情恍惚了一瞬,眼中盈盈淚光湧出,怨毒的神情也慢慢轉爲悽然。
柳語夕轉頭看向塵楓,“你能幫我嗎?”
珞姍必然不肯隨她走,此時她的右手因爲剛剛一撞已經脫臼,完全使不出力氣。想來想去,唯有讓塵楓動強行把珞姍帶走。
塵楓笑吟吟地走過來,“幫你有什麼好處呢?”
這時,塵楓走近了,柳語夕看到他蒼白的臉上,唯有嘴脣豔紅豔紅的,配上他清雋而邪氣的笑容,看上去邪魅而妖異。
塵楓看了一眼牀邊的珞姍,目光落在柳語夕的臉上,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柳語夕仰着頭看他。“你想讓我做什麼呢?”
聞言,他凝了眉,似是非常認真地想了一番,然後眉宇一舒,仍舊笑盈盈地看着她,“這一次先欠着,待會兒我還送你一份大禮。”
柳語夕皺了皺眉,不明白他這話是何意,正疑惑間,塵楓出手如電,輕輕巧巧地劈在珞姍的頸側。
珞姍聽着兩人對話。眼睛卻是盯着牀上的平兒,根本未曾想到這突然出現的男子會突然發難。她眼睛翻了兩番,頗不甘心地閉上了眼睛。
柳語夕呼了口氣,緩緩走到珞姍身邊,正欲伸出未受傷的手把珞姍背上離開。斜刺裏伸出一隻手來,輕輕巧巧地便把珞姍負在了自己背上。塵楓大步踏出,“走吧。”
柳語夕轉頭看了一眼安詳寧靜的平兒,眼底一抹愧疚沉重,她極輕極低地說了句,“對不起”才轉身隨塵楓走出房間。
門口只剩下點點血跡,許是塵楓清理了,也未多想,正欲施展“輕功”跟上塵楓,卻突然瞥見樹叢裏有破碎的布料,倒不是光線明亮,而是她視力太好。
那些布料的顏色正是剛剛那些侍衛身上所着的衣衫顏色,腦裏突然閃過塵楓豔紅的脣,不知怎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些布料走近。
柳語夕膛大了眼睛看着叢中的六件衣衫,彷彿每一根毛髮都駭然發直。衣衫下,原本的六具屍體已經變成了六具骸骨。胃裏一陣翻湧,柳語夕捂着嘴從樹叢裏跑了出來。
爲什麼會變成骸骨?她進去之前,明明還是……她突然想起了塵楓見到鮮血時的眼神,****,空茫,是他嗎?柳語夕渾身一顫,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發什麼呆?”
柳語夕轉過頭,塵楓去而復返,臉上掛着盈盈笑意,此時正用他漆黑的眼珠看着自己。
這時再看到他,看到他的笑,柳語夕頓時覺得自己被浸入雪水中,從頭到腳,皆一片沁涼。
塵楓見她臉色蒼白,脣上的血色也在漸漸流失。不由又問了句,“你怎麼了?”他問這話的時候,眼睛不由往樹叢裏掃去,可是臉上的笑容卻依舊妖豔綻放。
柳語夕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沒事,只是想到平兒因我而死……”她故意只說了一半,然後便邁着步子往外走。
塵楓沒瞧出什麼來,也不再問,仍舊揹着珞姍飛在前面,柳語夕緊隨其後。只是,兩人間始終保持着一丈以外的距離。
柳語夕不敢離他太近,那種對未知的恐懼,是出自本能的,她即使知道那些人很有可能是因爲塵楓而變成那樣的,但是她卻並不知曉塵楓到底做了什麼。
因此,她心底潛藏着恐懼,始終不敢近他的身。
到了月兒和蘭韻落腳的客棧,兩人一見柳語夕完好無缺,只是臉色稍有些白,都發自內心地高興。
月兒最是激動,“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擔心死我了,謝天謝地,姐姐沒事……”月兒一邊誇張的念,蘭韻在旁邊笑個不停,一面笑一面說:“小姐,你總算回來了,要是再遲片刻,月兒就要去大鬧太子府了。”
“可不是,那太子如此殘暴荒yin,我就擔心姐姐會受罪……”
兩人一唱一和地說了半晌,見柳語夕似是魂不守舍,月兒緊張地推了推柳語夕,“姐姐,你沒事吧?”
月兒恍惚間回了神,看清楚身在何處後,才勉強笑道:“我沒事。”
塵楓把珞姍放在牀上後,便走到柳語夕身邊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沒事,只是今日受的驚嚇太多了。”
塵楓的目光幽深難測,嘴角又帶着盈盈笑意。柳語夕實是猜不透他這句話是否有深意,是否發覺她知曉了那些骸骨?
柳語夕不敢去看塵楓,把視線轉移到月兒身上,“月兒,你幫我把珞姍送迴天元去,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