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繁把祝月送回了嶽陵宗,留下了傷還未愈的霍千。
祝月巴不得霍千永遠回不去,自然沒什麼異議,言聽計從地照着何繁的安排被送回去。而何繁之所以留下霍千,一是因爲他手上的傷很嚴重,二是準備等他稍好些再帶他一起出場,因爲這樣比較震撼。
嶽陵宗在眼前了。
她手裏提着劍,踏着沉沉的夕光,這麼一步步走上長階。沿着階石慢悠悠走着,很快能從敞開的大門看見,淺青色的燈籠從嶽陵宗的大門,一路掛到院中大殿高翹的屋檐上,一排排搖擺在風中。
她來這裏是要爲千玄門出頭的,來迎回她的門主。如今是用實際行動表明,她真要坐實這些正派人士口中的妖女身份,不知道陸故離是不是依舊選擇堅守他心中的正義。
她饒有興致地翻出進度條來看。
好感度:60/100。
厭惡度:40/100。
陸故離嘴上說要查明真相,但心裏的天平正慢慢偏移,他厭惡何繁和千玄門有着任何的牽扯。當初他和聶鶴語本是同門師兄弟,也是好友,這些年裏都能幾次下死手對付千玄門,毫不留情地帶人圍攻。在他心裏正義大於天,不管聶鶴語有何理由,他既然進入了千玄門,是永遠的勢不兩立。
但他一方面厭惡何繁,另一方面又困於曾經,困於何乘風與他的師徒恩義,他很想替師父保下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何繁繼續往前走,有隨從按着祝月的肩來推搡着她走動,始終緊跟在何繁身後。
嶽陵宗之中任誰也想不到,何繁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了大門。她姿態囂張,倒讓人很不理解,因爲她身上到底是背了罪名的,在衆人看來,應當是遠遠躲開嶽陵宗才合理。
嶽陵宗幾次派人圍攻,何繁應當是喫足了苦頭,這一次卻自投羅。
何繁在院子裏停住腳步,輕輕將祝月拉扯到身邊。
不遠處站着的蘇少辛站在一羣宗門弟子之中,還是那副溫柔姐姐的姿態,看着祝月完好地出現在面前,也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心虛膽怯。她心理素質強大,反觀祝月,早已經死死攥着袖口強自忍耐。不過臉色雖然不好看,但還算鎮靜,眼裏恨色一閃而過,又連忙垂下眼簾遮蓋住。
陸故離得到消息很快過來了。他穿着掌門的袍服,墨藍色的身影挺拔高大,從容地走向這裏。這幾日他派人尋找失蹤的祝月和霍千,一無所獲,沒想到竟然是落在了千玄門的手裏,由何繁帶着來和他講條件。
祝月看着他越走越近,心裏一直知道他生得好,俊逸非凡故而令她百般心折。但這時候再見到他,控制不住有些自卑,忙用手按住臉上的面紗。
她臉上雖然用了不少平復疤痕的藥膏,但時日尚短,傷痕又多又深,還留有明顯的痕跡。她手隔着面紗也能摸出皮膚上的凹凸不平,心裏氣憤和委屈交雜,再也忍不住抬頭看了蘇少辛一眼。
心裏默默咬牙切齒。
蘇少辛站在陸故離身後,見祝月看過來,細聲說:“小月,你這幾天跑去了哪裏啊?我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怎麼會被千玄門關起來?”
祝月早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再遇上蘇少辛,務必隱忍,要想辦法在陸故離面前拆穿她的真實面目。於是也沒有理會她的詢問,死死盯着陸故離,靜默了一會兒開始掉眼淚。可憐兮兮地說:“我差一點死了……”
陸故離的表情依舊淡定,他停下腳步立在何繁幾步遠的地方。繼而脣角一動,竟然笑了起來:“我果然不該信你。”
聽了這話,何繁長睫一閃,然後漫不經心地回他:“誰稀罕你的信任?”
陸故離說的信她,是相信她即使失去記憶也不會和千玄門這種邪派同流合污,如今算是打了他的臉,挾持着祝月來救十惡不赦的聶鶴語。
陸故離和她對視了一瞬後,說:“祝月留下,聶鶴語你可以帶走。”他話音剛落,有人帶着所謂的聶鶴語從他身後走出來。
何繁目光掠過那人,確實是和聶鶴語有着同樣的身高體型,也一樣帶着金色的面具,連面具之下露出的下巴脣形都相差無幾。
她視線最後停留在“聶鶴語”臉上,手按在祝月的後背,將她推向陸故離的方向,同時說:“這樣最好。”
蘇少辛始終聞言不語,安靜如雞地站在陸故離後面,這時候才抬起頭看了何繁一眼,脣畔有笑。
押着“聶鶴語”的弟子替他解開纏繞肩臂的鎖鏈,沒有了禁錮,“聶鶴語”揉壓了下手腕,而後邁開步子往何繁這裏走。
連步伐間都很相像,無論這是誰主導的陰謀,很顯然都是用了不少心思的。何繁揚眉一笑,眸子裏墜了星光一樣,笑看着走過來的“聶鶴語”。然後等不及一般,還沒等他真的靠近,迎了上去。
“我們回家。”她話一出,頓住。視線隔着面具和那人的交織在一起,果不其然,面具之內看到的是一雙陌生的眼睛。四周極爲安靜,近處的人都能聽見細微的“噗嗤“一聲,是刀劍插/入身體的輕響。
何繁動了下身子,她手捂着腹部,有深紅色的血慢慢從指縫滲出來。這場變故看似突如其來,卻不知道在場多少人是心中有數。
想到此處,何繁在心底輕輕笑開。
她單膝跪地,手裏長劍“咣噹”一聲脫手落在地磚上。面前的“聶鶴語”手裏正拿着一把短匕,匕尖帶血,是才從她身體裏□□的。
而何繁一聲質問也沒有,視線越過這個人,迎上陸故離的眼睛。她慢慢笑起來,一直看到他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了她的目光。
空氣像是靜止了一樣,然後有人反應過來,大喊一聲:“抓住妖女!”
這聲音像是終於打破了凝固的氣氛,許多人一擁而上,將何繁團團圍住。
——
千玄門的後院內,聶青漁終於看完了手中的書。
他喜歡呆在院子裏,常常一停留到深夜。他又看書,所以在石桌旁的大樹上,何繁特意做了個懸燈掛着,垂下來一直挨近桌邊,雕花的細窄鐵架上碼着兩排矮燭,火光明亮。
藉着光,看起書來不像薄燭那樣廢眼睛。
他才起身,伏娘推開屋門走到院子裏,一直走到他身後時開口說:“跟我走吧。”
聶青漁回身看向她,雖然沒說話,表情卻露出些許疑惑來。伏娘嘆了口氣,說:“她和我說,今日這個時候若還未折返,拿着令牌送你離開。”
聶青漁一愣。
這個令牌是他親手交給何繁的,見令如見門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