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這個八王爺，紀如謹本不該如此生氣，奈何這些日子被他玩弄得厲害。先在香山給了劉太醫的地址，去尋了半天卻未能找到不說，而後再想見到他的人，卻比難上登天，只知道在養傷，卻不知道到底因何而傷，傷重幾許。
這份惱怒裏，有着她沒有察覺到的關心。
朱劍棋無奈道：“如謹，什麼時候能消氣？”
她悄然道：“我馬上就要回宮，不見到你，自然不生氣。”
朱劍棋愣了愣，問道：“你剛出宮就要回去？不等這京城裏的事情消停一些，不想救你想救的人？”
紀如謹只是悄然翻了一頁。
朱劍棋默不作聲。
從晌午坐到黃昏，朱劍棋放下孤伶伶一隻棋盒，落寞離開。
紀如謹起身下榻，喫過一些點心，看了眼窗外天色，便去馬廄牽赤蛇，她說要走便是真走，絕不拖泥帶水。
牽出那匹八王爺所贈，當初因緣際會下才馴服的通靈愛馬，紀如謹猶豫了一下，返身回到院子，拿了一樣小東西。
朱劍棋站在王府門口，親眼望着一馬一人一劍決然離去。
不用去看，他都知道那盒棋子就擺在原處。
何苦來哉。
世間哪有喜歡孤身遠遊的女子？
朱劍棋走向王府外，城裏的朋遠樓下，會有一場用天下稀有來描述都不過分的歌舞。
本來是送給雙兒小姑孃的。
今晚會有紀如謹的劍舞。
紅麝青鳥衆女的黃鐘大呂。
綠蟻黃裳等三十餘樂師的琴瑟笙竽。
歌女舞姬一百六十人。
三層朋遠樓，沿街二十八戶，燈火如白晝。
整座城都能仰頭天空雲朵倒映出的光芒。
整座城都能聽到那宏大天籟。
城內百姓瘋狂傳送消息：“八王爺又要賞曲兒了！”
朋遠樓下。
焰勢如虹。
“大明參差百萬戶，其中多少鐵衣裹枯骨？”
“功名付與酒一壺，試問帝王將相幾抔土？”
“山上走兔，林間睡狐，氣吞江山如虎。”
“珍珠十斛，雪泥紅爐，素手蠻腰成孤。”
“十萬弓弩，射殺無數。百萬頭顱，滾落在路。好男兒，莫要說那天下英雄入了吾觳。小娘子，莫要將那愛慕思量深藏在腹。”
“來來來，試聽誰在敲美人鼓。來來來，試看誰是陽間人屠？”
……
新譜曲的《大漠歌》總計一千零八字。
在大明鐵騎中廣爲流傳。
京城的角樓上，只有寥寥兩人，老王叔，義子陳有聞。
朱見雲右手懸空捧着一碗烈酒，閉目凝聽歌聲，左手拍打膝蓋。
陳有聞神情肅穆。
紀如謹在陣中持劍而舞，但左手手心攥着一顆漆黑如墨的圓潤棋子，汗水打溼了棋子，溫潤如玉貼心暖。
朋遠樓。
第一次見識如此浩大煌煌陣仗的小姑娘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身邊膽怯的小笨和尚嚇得撒腿就跑，沒了蹤影。
雙兒怔怔望向不遠處斜臥在榻的八王爺朱劍棋，只見他慢慢喝着酒，頭戴一頂紫金冠，一襲白袍，劍眉慵懶平臥，好像忘憂的天仙。
小姑娘早說要走了，可第一天說肚子疼，不走了，第二天說要給
爹孃買些年貨帶回去，結果拉着朱劍棋在城裏逛了一天，第三天她躺在被窩裏不肯起牀，眼珠子滴溜溜轉，可想不到好理由了。
還是朱劍棋識趣，說曆書上講今日不宜遠行，然後她又讓八王爺陪着把京城幾個海子周圍走了幾回，第四天，終究沒轍了。
小和尚也快要瘋掉，小姑娘只好長吁短嘆走到朱劍棋給她準備好的馬車，車廂裏堆滿了她愛喫的點心瓜果，她連同胭脂水粉一起都記在賬上，下次再見朱劍棋可是都要還錢的，至於老爹牀底下那隻託鉢裏的銅錢能否足夠，她可不管。小姑娘見八王爺似乎不上馬車，像是少了點什麼，着急道：“朱劍棋，你不送我啊？”
朱劍棋抬頭柔聲道：“不了，怕出了城就忍不住把你搶回來。”
雙兒姑娘立即開心了，看吧，朱劍棋還是很在意自己這個知己的，不能送行就不能送行唄，他還年輕，自己還小，不怕以後沒機會碰面，再說朱劍棋說最遲兩年就回去她家玩的。
光顧着高興的小姑娘都忘了自己沒跟八王爺說家住何方，那座寺是什麼寺，天下寺廟無數，八王爺再神通廣大，沒個頭緒，上哪裏找去？
她坐進車裏，低頭把玩着手上一串紫檀念珠，一百零八顆，寓意摧破六根六種三世共計百八煩惱，這是八王爺從九華山一位得道高僧那裏虔誠求來的佛門聖物，那位高僧的師父恰好圓寂於一百零八歲，手持這串佛門“拴馬索”誦經無數，自然蘊藏一股只可意會的殊勝功德。
可見沒心沒肺的八王爺卻是打心眼愛惜這小姑娘。
那一夜讓進京面聖後就退出行伍的大明老卒百感交集的煌煌大漠歌，小姑娘鬼使神差跑到了八王爺榻前，被他摟了過去，抱在懷中，她也不羞，聽着歌聲，聞着酒氣，只覺得滿心安寧。
小和尚上車前對朱劍棋合手行禮。朱劍棋笑着還禮。小和尚比小姑娘要熟稔人情世故一些，說了諸多發自肺腑的感謝言辭，小和尚自始至終都對這個名震天下、又滿手鮮血的大明王爺沒有任何反感。
大概是見面前就聽雙兒說朱劍棋如何好如何聰明，所以先入爲主，印象不錯，加上這段時間只看到八王爺放下架子陪着雙兒瘋玩，沒看到他怎麼跋扈行惡，倒是最後從王府書院裏給他帶了好幾本寺裏都缺的孤本佛經，小和尚實在是憎惡不起來。
馬車緩動，小姑娘掀開簾子用力揮手。
朱劍棋笑着揮了揮。
等完全瞧不見朱劍棋細長身影，小姑娘這才一屁股坐回繡墩，有些懊惱，心裏頭空落落的。
小和尚問道：“雙兒，怎麼沒見着你說的那個老王叔啊。”
原先無精打采的小姑娘立即眉飛色舞起來，道：“你說老朱啊，最有意思了，平素絲毫不笑，可一笑起來就能看到兩顆虎牙。他最心疼一把波斯匕首，總是藏起來，生怕被朱劍棋拿去賣了換錢，但是願意借我切紅薯哦，反正我和老朱交情老好老好了！”
只需雙兒心情好，小和尚心情就好。
即便雙兒是爲了老朱，以至是朱劍棋而心情變好，小和尚都無所謂。雙兒說小和尚是笨蛋嘛。
小姑娘突然拿手指敲了敲小和尚腦袋，教訓道：“誰讓你喊我雙兒的？！”
小和尚抱頭道：“朱劍棋都這樣喊。”
小姑娘惱羞成怒道：“你是他嗎？！會一樣？”
小和尚怯生生道：“好的，雙兒。”
小姑娘咬牙切齒道：“不準叫我雙兒，你個笨蛋和尚楊佑田！”
小和尚識相閉嘴。她是真生氣了，否則也不會說他笨蛋和尚佑田。因爲師父以往總是揪着雙兒的辮子，諄諄教導她僧不言名道不言壽，不許喊出家人出世前的本名。唉，沒啥大優點的師父也就在這一點比較拿得出手。
小和尚臉上雖然拘謹，其實內心在開心地想：不管你怎麼說，我們只需在一起就好了。
可憐朱見雲直到小姑娘小和尚出城才能在自家王府冒頭，與朱劍棋坐在湖心亭，只有叔侄兩人，連陳有聞都沒有在場。
老王叔當年收了六個義子，陳有聞，袁左宗，葉熙真，姚簡，齊當國，褚重山，性格懸殊，朱劍棋與他們的關係也各有微妙。
打小他就跟陳有聞不對路，以前對袁左宗齊當國這兩位衝陷無敵的武將也無好感，最近一年關係改善太多，喝過幾次酒。至於儒將葉熙真一直關係平平，倒是精於青囊術的姚簡，跟朱劍棋一向能夠說上話，年少王爺當年最喜歡看姚簡啃土點穴，總覺得十分有趣。
那滾圓滾圓的褚肥頭不用多說，卑躬屈膝得跟他是朱劍棋親生兒子差不多，沒人懷疑八王爺若要他殺了家中妻兒，這褚肥頭會皺一下眉頭。
朱見雲得意道：“在城門附近遇見了雙兒姑娘，她這次沒笑我，可見我終究恢復了幾分王氣。”
朱劍棋鬱悶道：“不笑話你，是因爲雙兒依然是當年的雙兒，不懂這世道的險惡。”
堂堂大將軍朱見雲倒像是村野農夫耍賴道：“這個我不管。”
朱劍棋氣道：“你都不知道把她拉住，陪你再說會兒話？”
朱見雲想起了過往，撇嘴說道：“那我豈不是自討無趣。”
朱劍棋搖了搖頭，一肚子悶氣，深呼吸一口，問道：“我前兩天擺出那場違制的歌舞，沒事吧？”
朱見雲訕訕道：“沒事沒事，雖說明兒朝堂上肯定有不要命的遞摺子。”
朱劍棋哼了一聲。
朱見雲陪着笑。
笑夠了，他開口問了一句。“你現在的刀術如何了，與我那六個義子比之如何？”
朱劍棋嘆氣道：“依然是打不過啊。”
朱見雲點了點頭，放低聲音道：“我手頭倒是有個高人，你有本事就收下。”
朱劍棋皺眉下意識問道：“有多高？”
朱見雲伸出兩隻手，毫不含糊的說道：“全天下，真真正正能排進前十。四十年前能夠排前三甲，二十年前的話，前五肯定沒問題。這樣的高手，才能保你在動手的兩年裏在任何場合都能全身而退。”
朱劍棋苦笑道：“搶個江山還要兩年？”
朱見雲笑了笑，並不對這等驚悚言論有何驚訝。
朱劍棋問道：“他被你藏在哪裏？”
朱見雲指了指聽潮亭，神祕道：“亭子底下地牢裏鎖着。我爲何建造此亭，你師父爲何在此，都是因爲這個百年一遇的老妖怪。”
朱劍棋很有自知之明地搖頭道：“就憑我這身初出茅廬的三腳貓功夫，去送死啊？”
朱見雲點了點頭，“不急。那老妖的戾氣還沒被磨光，現在任何人去了的確是送死。”
朱劍棋自言自語道：“那我以後都不敢去聽潮亭了。”
朱見雲笑道：“能夠去。”
朱劍棋堅定道：“打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