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劍棋去香山居療傷前以爲排到第十一的天下十大高手,便是天底下殺人放火最厲害的十人,上山才知道真正的高手有些隱於山林,有些不屑上榜,有些深藏不露。
所以朱見雲說那個被聽潮亭地牢裏的老魔頭是一雙手數得過來的高手,便知道這尊大妖一旦放出去亭外,就沒人能擋得住他興風作浪。
他掂量了一下,恐怕只有數萬鐵騎加在一起才能壓住這樣的人。可這樣的高手,萬軍叢中取人首級何其容易,怎麼可能壓得住。以這樣的手段,哪裏願意給他做馬前卒,朱劍棋實在覺得自己沒法收下他。
扳手指算一算親眼見識過手段的,香山居老道士肯定算一個,竹林裏的那個算大半個,而看似憨厚的小道士也許能算半個?王府內那批守着聽潮亭的侍衛大概只能算小半個了。
朱劍棋望向聽潮亭,猜測老妖物的身份來歷,沒有頭緒,笑問道:“王叔,王府上到底還有哪些寶貝,這麼些年都沒有告訴過我。現在都到這地步了,就別藏着掖着了,跟我透個底?”
朱見雲喝了口滾燙黃酒,抹嘴道:“差不多沒了,都是我積累二十年的家底,還不夠你折騰?”
朱劍棋嘿嘿笑道:“我父親就沒啥傳家寶留下來?”
朱見雲苦悶道:“有倒是有,可他有遺旨留下。得等我死了才能給你,不到山窮水盡家徒四壁五湖逃亡,哪能隨便搬出來。”
朱劍棋輕聲道:“這入秋離過年不遠了,說點吉利話。”
朱見雲望向平靜湖面,似乎覺得乏味,撒了一把餌料,引來一幅錦鯉翻騰的鮮豔畫面,這才感慨道:“身子骨不如從前啦。年輕的時候三四斤牛肉就着酒下肚毫無感覺,烤全羊能一次性處理半頭,現在啃不動了,看見油膩就反胃。”
朱劍棋笑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這種千夫所指的大惡人,就算沒一千年,活個一百歲總沒問題吧?”
朱見雲沒有出聲。
朱劍棋坐直身體,抓了把餌料準備拋入湖中,湖心亭四周因爲朱見雲第一把早就聚集了幾百尾遊曳鯉魚,所以八王爺纔有抬手動作,便有百來尾貪食錦鯉躍出湖面,以前朱劍棋無聊,會捧着幾大盒餌料劃船而行。那種鋪天蓋地俱是鯉魚的風景,才最旖旎雄偉。
昨天帶着小姑娘便爽爽快快大玩了一次,她一半懼怕一半冷豔,表情十分生動有趣。因而這些年京城紈絝與八王爺爭花魁搶青倌,板上釘釘的自取其辱,只不過她們假若有倖進入王府,朱劍棋最多是給她們一小盒魚餌,他往往在一邊看戲,並不奉陪。
湖中錦鯉翻滾,他卻望着禁城的方向,略微嘆息了一聲。熬不過紀如謹的無情拒絕,他終還是將太醫劉交給了她,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這份無奈,持續到了寒風肆虐的冬天。
年末,在五臺山敲完鍾,喫過不溫不火的年夜飯,朱劍棋來到清歌坊,對宮中抱病封了楓香殿的紀如謹又悄然出來了,坐在窗口逗弄着兩月前撿到的貓咪。這隻白貓愈發肥胖了,雪球一般,煞是可愛。
它有了個名字,很是貼切,名爲魚娘。
朱劍棋伸出刀鞘,魚娘便乖巧抱住。捏着它的脖子提了提,嘖嘖道:“該有十斤重了,以後就叫胖魚娘。”
紀如謹抱過憨態可掬的魚娘,瞪了一眼疑惑風情的八王爺。太醫劉沒有死,她用了雙全的法子,現在倒是成了她的人。所以這次出宮,御藥房稟告了皇後,說她染上了流疾,爲免傳染他人,所以未得痊癒之前楓香殿將會封鎖。
對於別的妃嬪來說,染上這等疾病無異於被打落冷宮,可對於她來說,卻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情,畢竟她從劉太醫的口裏知道了太多太多。
朱劍棋坐下後,拿了塊桂花糕丟到空中,仰頭,剛好掉入嘴中。這糕點是紀如謹親手調製籠蒸,別有風味,一出世便深受清歌坊客人歡迎追捧。而後更是傳進了八王府,王府又恰好有桂樹百株。
清秋時節,她便採摘了新鮮桂花,絞汁去渣擠去苦水,用上好的蜜糖浸泡,小心密封窖存起來,等到制糕時,再拿出來,桂花糕入口即化,細軟滋養,吞嚥酥滑。
這味道,朱劍棋很喜歡,連帶着看向紀如謹的眼神,都有點深意。出宮便不再是妃嬪的她被看得緊張兮兮,抱緊了魚娘,一不小心將豐腴胸脯給擠壓得厲害了,大半個滾圓的弧度相當誘惑。
朱劍棋含糊問道:“等不急了吧?”
紀如謹挑了下眉頭,只是發出一聲軟膩鼻音:“嗯?”
朱劍棋笑道:“我就知道。”
紀如謹給朱劍棋的自說自話弄糊塗了,問道:“知道什麼?”
朱劍棋身體傾斜靠向她,笑得頗爲曖昧的說道:“天色不早了。”
紀如謹沒有作小女子狀的面紅耳赤,更沒有驚慌失措,只是摸了摸魚孃的腦袋,細聲細氣道:“還沒怎麼的,王府裏整個梧桐苑就瞧我不順眼了,你能喫到這桂花糕,可
是我在桂花樹下磨破了嘴皮纔跟一個丫頭央求來的,要是在這裏過了夜,我跟魚娘豈不是夜裏就得提着劍不能睡了?”
朱劍棋笑道:“那丫頭是綠蟻還是黃瓜?回頭我說她去。”
紀如謹笑了笑,笑裏藏刀,卻很點到即止地沒有去背後出刀。
朱劍棋伸手點了點紀如謹額頭,動作溫柔,笑道:“你跟那幫小丫頭賭氣作甚,這樣不好,女人大氣才能讓人心動。”
紀如謹愣了一下。
朱劍棋起身伸了個懶腰,把剩下半盒井然靜臥於錦繡食盒的糕點都塞進嘴裏,耍着刀遠去。
去年老天爺格外吝嗇,只是模糊下了兩場小雪,很不盡興。所以清歌坊的院子裏只堆了一個歷年來最小的雪人。
天冷客人少,朱劍棋出了有些冷清院子,瞥了一眼小巧雪人,幸虧頭顱還在。站着看了會兒,自然也沒能看出一朵花來,就轉身離開。
年後到底帶誰出去行走天下將棋子佈下,朱劍棋至今仍是喫不準,護衛扈從肯定不缺,以他的身份帶一百餘鐵騎出去沒有太大問題。
朱見雲自會安排得當,不留太大話柄,加上朱見雲安排幾個王府圈養的得力鷹犬,明暗交叉起來,一般的人想要刺殺無異於螳臂擋車,但若只是如此,最是怕死並且喫過苦頭後的朱劍棋還是覺得不夠,柳眉?他不一定肯走出聽潮亭,兩人交情向來是五兩桃換半斤李,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忙,朱劍棋也想不出天下能有比聽潮亭更吸引柳眉的地方。
難不成真要去找那聽潮亭下的老怪?
朱劍棋不知不覺走到了“魁偉雄絕”九龍匾下,嚇了一跳。
先皇御賜的這塊牌匾字的意境倒不是霸氣,可那四個字在朱劍棋看來實在是……還是四個字,不堪入目。
沒來由想起了遠在千裏外的樓蘭龍騎大將軍孟多,很多時候他比八王爺愈加睚眥必報,卻習慣在大事上通透無礙,小事上小肚雞腸,像朱劍棋本就該喊他一聲二哥。他卻覺得刺耳,從小就非要朱劍棋喊哥,把二字去掉。
朱劍棋也不知道這個表哥跟大表哥爭這個有什麼意思,早生晚生是天註定的事情嘛。朱劍棋是獨子,被老王叔藏着養到十六歲才見人,而孟多這幾個兄弟因是外姓所以避過了當年的禍劫。
可這兩兄弟關係卻實在一般,弟弟覺得哥哥作風蠻橫,是個莽夫不懂動腦,哥哥好歹是哥哥,度量大些,卻也喜歡惡作劇當面稱讚弟弟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尤其是寫得一手好字……以後還能找個好婆家。
這天下哪個帶兵的武將容得下這樣的稱讚?
朱劍棋自嘲道:“下了山,竟然有點想念那小道士了。”
他自顧自哈哈笑道:“前兩天一口氣讓人送了一箱子豔情世俗小說送上山,不知道他有沒有被他二師兄吊起來抽打?”
“朱劍棋,你還是這般無聊。”柳眉的清冷嗓音從閣樓內飄出。
朱劍棋推門而入,看到柳眉站在大廳白玉浮雕《敦煌飛天》下。
朱劍棋樂呵呵道:“就快要不無聊了。”
八王爺挎刀冷如秋霜,柳眉腰懸暖意春雨。
朱劍棋沒羞沒臊自言自語道:“原來我們也挺登對。”
柳眉慢慢轉頭,將視線從壁畫轉到朱劍棋身上,殺機橫生。
朱劍棋無奈道:“我是說秋霜和春雨!”
廢話,柳眉再美,他身爲堂堂的王爺也不至於喜歡上一個爺們。
柳眉重新望向那六十四位個個等人高度的敦煌飛天,頭戴五珠寶冠,或頂道冠,或束圓髻,秀骨清像,眉目含笑,她們上體裸.露,肩披綵帶,手持笛簫蘆笙琵琶箜篌種種樂器,雲氣扶搖,飄飄欲仙。
好一幅天花亂墜滿虛空的仙境。
朱劍棋很小就知道騎在朱見雲脖子上去觸目飛天的裸.露風情,這不是根骨清奇是什麼,不是天賦異稟是什麼?!只不過長大以後,次數便少了。
柳眉挪了幾步,盯住了西北角頂部一位飛天,這一身天仙臂飾寶釧,手捧鳳首箜篌,仔細打量,竟然只有一目。
朱劍棋沒上心,只是心有餘悸道:“朱見雲說這聽潮亭底層地牢裏押着一個老怪物,柳眉,你小心點。”
柳眉頓悟一般,春雨出鞘,擊中那身飛天的眼睛,春雨反彈歸鞘。
只見那一身飛天紋絲不動,其餘六十三身飛天卻開始緩慢漂移起來。
一扇門出現在兩人面前。
朱劍棋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是畫龍點睛了?”
柳眉徑直走入。
朱劍棋想要拉卻沒有拉住,猶豫了一下,跟着走進漆黑昏暗中,藉着大廳月光,能夠看到是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
柳眉抽出春雨,以清亮刀鋒照映道路。朱劍棋跟着抽出秋霜刀。
等朱劍棋默數到六十三,樓梯逐步光亮清晰起來。
是一座四顆夜明珠鑲嵌於四面牆
壁的大廳。
墳墓一般!
靈位!
擺滿了八王麾下陣亡將校的靈位!
不下六百塊。
大廳中央放了一塊以供跪地祭拜四方的茅草墊子。
墊子遮掩不住一個更大的陰陽魚八陣圖。
朱劍棋望着一塊塊牌位,只有小數爲他熟知,都是大明鐵騎的功勳武將,死於那場震驚天下的亂戰中。
一將功成萬枯骨。
這只是書生語。
在這裏,此情此景,纔是真正的陰間。
柳眉渾然不懼,只是問道:“你想不想以秋霜換春雨?”
心知不妙的朱劍棋搖頭道:“不想。”
明顯惱火八王爺不識相的柳眉緊眯起丹鳳眸子,死死盯着朱劍棋,就跟打量一個靈位相差無幾。
柳眉已經看出目前春雨比秋霜更適合八王爺的練刀。
朱劍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不出意料的話,地底下就冬眠着那個一壓就關了二十年的絕世高手,看柳眉架勢,分明是被勾起了好奇,以他的脾氣,十有八九是要去一探究竟,朱劍棋可不想羊入虎口,他的行走天下之旅還沒黔驢技窮到要鋌而走險的地步。
柳眉皺了皺眉頭,破天荒妥協道:“我要再下一層,可這終究是你家,所以你若答應我,我除了與你換刀,還額外答應你一個條件。”
朱劍棋當機立斷道:“好。”
柳眉愈加乾脆,間接將春雨丟給朱劍棋。
朱劍棋接下春雨,卻沒急着把秋霜交換給柳眉,而是正色問道:“我現在就能夠提條件?”
柳眉點點頭。
朱劍棋一本正經道:“條件就是我們現在別下去!你要反悔,就先殺了我!啊,不對,是打暈我!”
手中無刀的柳眉瞪大那一對秋水眸子,看着握緊雙刀的八王爺。
突然,柳眉莞爾一笑。
那些敦煌飛天若是比起此時的他,便沒了仙佛氣。
朱劍棋看癡了,卻依然沒敢掉以輕心。
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顏歡笑的柳眉彷彿是嗔怒,對,女子作態的嗔怒,慢慢道:“這次算你贏了,無賴。”
朱劍棋終究鬆了口氣,鬼門關打轉的滋味真他娘難受。
柳眉伸出手。
朱劍棋滿眼疑問。
柳眉怒道:“給我秋霜!上樓去,等你膽子長大些,我們再下去!”
朱劍棋呆呆哦了一聲,把秋霜刀拋給柳眉,有點不捨,在香山上就跟這位“小娘子”相依爲命了。
一同回到樓上,柳眉拿秋霜再敲飛天眼珠,壁畫神奇恢復原樣。
朱劍棋得了便宜正準備溜走,沒想到柳眉並未生氣,只是輕聲道:“陪我喝酒。”
朱劍棋跑去梧桐苑拎了兩壺好酒回來。
兩人坐在聽潮亭雄偉臺基邊緣,柳眉盤膝而坐,朱劍棋雙腳懸在臺基外邊空中。
柳眉臉灌了一口酒,“老王叔是我見過最具梟雄氣概的男子,但我這一年來仍是不懂即便朱見雲推行法家和霸道,怎就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剛纔看到六百多塊靈位,似乎有些明白了。”
“有六百人死心塌地替你賣命,你就是個草包,也能夠威福一州。若這六百人都是英雄,願意爲你肝腦塗地,那當如何?世人皆知老王叔以六百驍騎起家,爲你打下了眼前的局面,但如今剩下沒幾個了吧?大概都在那裏了。”
朱劍棋望向夜空。
柳眉柔聲道:“有這樣的命運,是不是很累?”
朱劍棋搖了搖頭。
柳眉搖晃着酒壺,嘲諷道:“老王叔的手段心機隱忍都是當世一流,你的心卻有些軟了。
朱劍棋苦笑道:“就別挖苦我了,不就用秋霜騙你春雨嗎,你要不甘心,我們換回來就是。”
柳眉嘴角弧度誘人,再狠狠灌了口酒,喝酒都如此豪邁,道:“說吧,什麼條件。”
朱劍棋輕聲道:“不提了,你要下去便下去,到時候告知我一聲便是,我讓朱見雲多給你安排一些人手。”
柳眉狐疑道:“你什麼時候菩薩心腸了?”
朱劍棋自嘲道:“我的朋友本來就不多,因爲那一心要做板蕩忠臣的江州太守,去年又少了一個。不管你怎麼看我,我都把你當朋友。”
柳眉面無表情,只是仰頭喝酒。
一壺很快就被他喝得滴酒不剩。
他伸過手,朝朱劍棋要酒喝。
朱劍棋晃了晃手中酒壺,笑道:“我喝過了你還要?”
臉色微醺的柳眉大聲道:“拿來!”
朱劍棋遞了過去。
一半驚喜一半懊惱,驚喜的是柳眉如此心高氣傲的一個人都開始跟自己不拘小節了,懊惱的是柳眉看來千真萬確不是個娘們了。
柳眉說了句幾乎讓朱劍棋吐血的話:“你要是女人就好,我便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