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朝開國已有百年了,歷經了太/祖、高祖、聖祖、高宗四代皇帝以後,如今皇位傳到了乾慶皇帝身上。乾慶帝是高宗唯一的兒子,三歲登基,改元泰興。現在是泰興十五年,乾慶帝該迎娶皇後了。
乾慶帝的準皇後身份高貴,是高宗去世前親自選的。
那時乾慶帝尚幼,爲了讓兒子的統治地位得到穩固,高宗點了四位老臣輔佐幼帝,提了兩宮太後輔政,又千方百計給自己的兒子定下了宮家的嫡女作爲皇後,好讓幾方勢力能互相牽制着保持平衡。
垣海宮家是一流的世家,他家的女兒嫁給皇帝,世人只會偷偷說是皇帝高攀了。
畢竟,那可是宮家啊!
禮部的官員忙了數月,才定出了乾慶帝成親的章程。皇帝翻了翻那一沓子奏摺,見還有人建議他親自去宮家迎娶皇後,心裏驟然生出了一場怒火。這些人到底有沒有把他這個天下之主放在眼裏!
將奏摺一推,乾慶帝懷着怒氣離了勤政殿,徑自去了淑妃所在的華陽宮。
乾慶帝到華陽宮向來是不用通報的。他進入宮殿的時候,淑妃正慵懶躺在榻子上。宮女坐在一邊拿着小銀錘子敲了核桃,用心地服侍着。見到皇上來了,淑妃眼睛一亮,立刻身姿嫋嫋地起身行禮。
禮纔行到一半,乾慶帝大步上前扶住了她,道:“妃,你身體嬌弱,莫要如此多禮了。”
“皇上對臣妾這般好,臣妾日後只怕要在皇後孃娘面前恃寵而驕了。到了那時候,惟願皇上還是能站在臣妾這一邊纔好呢。”蘇雲芷笑語盈盈地說起了俏皮話,語氣中恰到好處地帶了些許醋意。
其實蘇雲芷這話顯得有幾分大膽了,不過她倒是不擔心皇上因此而斥責她。因爲她和皇上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她又擅長琢磨男人的心理,於是很容易看得出來,乾慶帝此時的心情並不好。而最近朝堂上議論的最多的事情便是皇上的成親大典……瞧着皇帝這副樣子,只怕對準皇後並無多少喜歡了。
不過,準皇後宮傾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說不定等皇上見了她,心裏把持不住,便又喜歡上了。
蘇雲芷忍不住輕輕地咬了咬嘴脣。
宮傾呀……蘇雲芷和她一同穿越到這個朝代,也算是故友了。論起工作能力,蘇雲芷大約是比不過宮傾的,但論起調/教男人的能力,宮傾卻又是比不上蘇雲芷的。蘇雲芷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先前敲核桃的小宮女因着皇帝的到來跪在了一邊,主子不叫起,她是不敢起的。她低着頭,只聽見皇帝對自家的主子娘娘說:“宮家算得了什麼……那樣的家族養出來的女兒只怕是極跋扈的,妃輕易還是不要和她對上了。不過,你也莫要怕她。你身子弱,等她入了宮,不用去給她請安了。”
小宮女不敢多想,只覺得皇帝對自己的主子娘娘是真好啊。只可惜淑妃娘孃的身體真的是太弱了,宮裏別的人不知道,但留在淑妃身邊伺候的心腹人卻都是知道的,淑妃便是連承寵都做不到哩!
“皇上不必顧念臣妾。臣妾身爲妃嬪,去給皇後孃娘請安原是應盡的本分,臣妾便是受點委屈也非什麼大事。而若是皇上免了臣妾的請安,這事情傳了出去只怕會授人把柄,叫那些御史們參皇上一個寵妾滅妻……到了那個時候,臣妾便是死了,也賠不起皇上的清名啊。”淑妃娘娘誠懇地勸道。
乾慶帝牽起淑妃的手,心裏對於那個未曾謀面的皇後是更加不喜歡了。
淑妃羞澀地笑了一下,又說:“再者說了,其實臣妾還得感謝皇後孃娘呢。”
“哦?此話從何說起?”乾慶帝扶着淑妃,領着她在牀榻前坐下了。
淑妃歡喜地說道:“大婚以後,皇上可以親政了,臣妾爲着這天日日在佛前苦求。到時候兩宮太後退守後宮,前堂是皇上您一人做主了……便是爲着這個,臣妾也是真心喜歡皇後到來的呢!”
纔怪……蘇雲芷在心裏默默地加了兩個字。
她確實期待着宮傾的到來,但絕對不是爲了皇上。
不過,蘇雲芷說的話也不算錯。
大婚牽扯到太後還政於皇帝的問題,所以皇帝的婚期纔會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十八歲。
蘇雲芷的話在明面上其實挺動聽的,但暗中卻又有了另一層意思,彷彿皇帝能夠親政,那都是準皇後的功勞。乾慶帝是一個有些自卑但又過於自傲的人,他聽了這樣的話,心裏哪能覺得舒服呢?
蘇雲芷太清楚乾慶帝心裏是如何想的了。是在文明程度更高的現代時空,社會上都不乏直男癌的存在,更何況是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別的男人們也罷了,但皇上絕對是直男癌中的直男癌。
於是,隨着淑妃輕飄飄的兩句話,乾慶帝對着準皇後的厭惡又加了一層。
淑妃佯裝沒看見皇帝微皺的眉頭,語氣中帶着崇拜地說:“臣妾知道皇上心裏是有大志向的,如此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她用力握着皇帝的手,眼睛明亮,彷彿是在把皇帝當成天那樣來尊敬着。
乾慶帝心中一熱,再一次覺得,他在宮中只有這麼一個知心人了。
哄好了乾慶帝,淑妃這纔想起叫那個跪着的小宮女起身並退到一邊。然後,她親自拿了小銀錘子,裝作要給皇帝敲核桃的樣子。乾慶帝憐她身體一直病弱,趕緊接了錘子,自己親自敲了起來。
淑妃也不和乾慶帝客氣。宮裏對着乾慶帝畢恭畢敬的女人多了去了,如她這樣的卻只有她這麼一個。男人都是賤骨頭,你對他態度隨意些,他反而上趕着了。蘇雲芷雖然不願意陪着皇帝這種坐享三宮六院的天然大渣男滾牀單,但是想要在這個宮裏好好活下去,她該抱的大腿還是要好好抱住的。
兩人歡歡喜喜地分喫了十幾個核桃,乾慶帝忍不住對着淑妃訴起了苦,不滿地說道:“……不過是一個宮家而已,竟然還要讓朕親自去迎娶。如此荒唐的事情,誰想到還有不少大臣附和的!”
淑妃瞪大了眼睛,彷彿是極其喫驚的樣子。
其實她喫驚個屁!這事情本來是她讓自己的堂兄想辦法搞出來的。
蘇雲芷如今所在的蘇家也是世家,但比不得宮家這樣的一流世家,蘇家只是一個末流世家而已。蘇家的人雖然當官的不少,但最高的官位也五六品,剩下的全部是地方上的七品芝麻官。這樣的家世其實算不上好的,但是蘇雲芷卻非常滿意。小人物不起眼,但往往能成爲決定棋盤勝負的關鍵。
她在宮裏保家族平安,家族在宮外給她行一行方便,這是互利。
“這確實是過了一些……想當初大皇子出生的時候,皇上您要加封大皇子的生母,偏還一羣人攔着,說是大皇子生母身份低微……要我說,大皇子可是正經的皇室血脈,他的生母當然是經得起加封的!宮家再高貴,還能比大皇子高貴麼?如今不過是一個成親大典,要如此給宮家做面子……”
聽着淑妃義憤填膺的話,乾慶帝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更加難看了。
身爲皇帝,乾慶帝雖然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娶妻晚了,但這一點都不耽誤他和各種女人滾牀單並且生孩子。如今宮裏有一位皇子和兩位公主。大皇子的生母是一位宮女,她生了乾慶帝的第一個兒子,乾慶帝原本是打算把她封嬪的,結果卻被一羣人攔下了,前朝御史不準,後宮太後也不準。
在蘇雲芷看來,乾慶帝的智商還是在線的。
智商在線的乾慶帝理所當然地順着蘇雲芷的話往深處想了。對啊,現在只是迎娶皇後,他被迫着要給宮家這麼大的臉面了,那麼等皇後生下了孩子呢?那些人是不是要直接擁立嬰兒爲太子了?而有了太子,那他這個皇帝還有存在的必要嗎……乾慶帝手上一用力,一顆核桃被砸得粉碎。
這些年,因爲太後的強勢,乾慶帝總覺得自己活得像是一個傀儡一樣。越是這樣,他對於自己到手的權利越是看重。蘇雲芷很清楚,乾慶帝這個人是絕對不允許有人來挑戰他的權威的。
於是,在這一刻,乾慶帝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他絕對不能讓皇後生下皇子。或者說,在他徹底把所有的權利收攏之前,他絕對不能讓後宮多出一個流着宮家血脈的小皇子來!那真的是太危險了。
看着乾慶帝臉上的神色變化,蘇雲芷低下頭,用帕子捂了嘴角,微微一笑。
好了,事情成了,宮傾入宮之後只怕是不會得寵了。
陪着皇帝用過晚膳以後,蘇雲芷恭恭敬敬地送走了皇帝。這些年,她一直裝作身體嬌弱的樣子,收買了的太醫也一直說她的身體不適合承寵,因此乾慶帝雖然喜歡她,卻從未在她這裏過夜。
這對蘇雲芷來說是最好的生活狀態,她還瞧不上一根髒兮兮的公用黃瓜。
等皇帝的人都離開了華陽宮,蘇雲芷由自己的心腹宮女伺候着洗了一個澡。對於皇帝握過的手,她忍不住多洗了幾遍。淡淡的花香中,蘇雲芷笑得相當好看,這是比她在皇帝面前時更魅惑的笑容。
“宮傾啊宮傾,我千辛萬苦讓你免受了皇帝的騷擾,你這回該如何感謝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