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依舊俯首,此時抬頭呱地一聲,聽起來像是在附和我。我心情很好地抬手,鴉通人性地落到我小臂上,“阿禎,離了胥川後很少有動物這樣親近我了。”動物都比人敏感,大概是嗅出我身上帶着忘川的氣息吧。
魏禎沒搭理的我感慨,撲過來抓我的手,“前輩,我是不是踩到雷了,請明示啊!”
我冷靜地甩開他,“沒什麼,你搶到神宮的生意而已,室堂到底不是喫乾飯的,每一季度都有給轄地除祟的行動,現在都入夏了,禧堂還沒收到除祟檄文,你說是爲什麼?小子,你替四處搶神宮生意了,你給人家省事人家未必高興啊。”
無視魏禎嚇呆的表情,我用之間擦擦烏鴉的喙。在他的概念裏,神宮大概還是和在胥川一樣吧,因爲遠離京畿而勢力薄弱。臂上的烏鴉呱呱兩聲,親暱地蹭蹭我的指尖。這待遇,和一般羽類對於知樂的態度差不多啊。
一抬頭,魏禎那廝一個奸商笑讓我肝顫。
“幹嘛?”
“沒幹嘛,雖然不幸神宮有那麼強,不過前輩這麼說我也會收斂一下,不過星空的事就要長期拜託前輩,林警官那邊我會好好閉嘴的,嗯,今天就這樣,我們要長期合作下去是吧。”
很明顯,說出這種話的魏禎已經被嚇傻了,不是開玩笑連奸商皮都披上了。
靜室的拉門滑上,實木相擊的清響很實在地響起。
魏禎確實是走了。
或者說,我確實是撬到自己想要的,同時把他敷衍走了。
我揉揉額角,對角落道,“不是叫你不要動了嗎?”
綁着白瓷面具的百司晨穿着新獻的神服進來,戴烏幞頭,着素衣青袴,外套青色軟甲,他規矩地跪坐好,白瓷面具上的墨跡變化成一個苦笑的表情,“殿下,您畫的是風景畫,何必找我當模子。”
“是模特。”我沒看堂神,小心拿了竹筆在夕照裏繪上一行寒鴉,“警司頭頭和特調頭頭被魔人,估計就是戴蒙什麼的弄死了,舊的去了來新的,我這不是積極打好關係嗎?”
“您是陛下的君侯,怎麼要和凡人打好關係?”
“不知道,大概是我閒的沒事做吧,”我指指手上的烏鴉,“這傢伙是什麼回事?”
“在禧堂棲息的鴉都是您的眷獸。”百司晨耐心作答,見我沒心思細想又補充一句,“陛下的法旨,禧堂神域及方圓百裏靈域作爲您在現世的封域,下界的封地賜在部水西岸,您的行宮城池,家臣私兵和屬民由九城殿主司越過部水行司接管。”
“聽不出你的重點。”我用竹筆戳戳烏鴉的翅膀,烏鴉喫痛,瑟瑟發抖地不敢動,“我在思考人生呢,別煩我……吶,堂神,要是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會讓你很煩,但可以很安全活很久,一個很爽,但可以馬上就會被人揭老底,然後離死不遠。你會怎麼選?”
“大概是第二個吧。”百司晨撓撓白瓷面具,“死又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我不懂凡人爲什麼這麼怕,下界又不是什麼可怕的地方。”
我捋起一截袖子,傾斜手臂倒出一條泥鰍。
百司晨白瓷面具上的眼睛瞪大了,雖然看着就是那兩團墨變大了,但確實是瞪大眼喫驚的意思,“殿下,誰給您下這麼蹩腳的封印。”
還有誰,於知樂當初弄在後心那個。
青色的焰憑空騰起,將半死不活的泥鰍焚個乾淨,連飛灰都沒落下。視野忽然清晰許多,天邊汩汩流動的氣脈流行聲響在耳朵裏異常清晰。
“外邊有人嗎?”我揚聲道。
“是,大人。”候在門外的室工恭謹地回話。
“讓倉曹來見我。”
“是,請稍等。”過了一會,拉門外又響起室工的聲音,“大人,小的惶恐,倉曹大人有事在身不肯前來。”
角落裏的百司晨以衣袖嘴,噗嗤笑出聲,肩膀抖動起來,“哈哈哈,真是個大膽的小姑娘。不過看在她爲臣下獻上神服的份上,請殿下不必苛責她。”
“你想怎樣?”
“臣不是殿下的家臣,按說不能諫議,不過陛下讓臣在這……罷了,殿下按慣例在封域忤逆主上的叛逆一般是流放處理,您刺字流放她就可以了。”
百司晨說得理所當然。
我有點無語,“我還是扣工資吧,這纔是人類的方法。”
最後還是我自己去找容萱。那個姑娘在東堂,遠遠地就能聽到她的笑聲,似乎在和什麼人說話,講到有趣的地方怎麼也笑不停。
“吶吶,我告訴你哦椿姐姐,我的老闆是個悠哉大王啊,長得一般但是超有錢,整座禧堂還有很多附屬產業都是他的,整天悠哉悠哉的,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容萱有點憂愁的聲音傳過來,“聽說他小時候在你的老家呆過,你認識他嗎。”
“胥川鎮?其實夏月事件的時候我頭部受了一點傷,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被叫做椿的女子笑笑,有種古代仕女的感覺,她看到我,“這位是?”
“悠哉大王。”我想想說。
“大人!“容萱喫了一驚,像所有在背後議論別人被抓包的人一樣,失措地轉過身來,不過很快恢復常態,“咳咳,介紹一下,大人這位是本坊學政的學官椿小姐,椿小姐這是本堂寺相閻少卿。”
“大人看起來很年輕。”椿笑笑,向我伸出右手。
“你也是。”我伸出手粗略和她握手,然後鬆開,“我聽說胥川有個邪教,嗯,就是最近才公佈那個,椿小姐聽說過嗎,叫青宗的。”
“您說笑了,國家的官吏是不能信邪教的。”椿溫和地糾正我,就像老師對待淘氣學生一樣,“說來有點懦弱,夏月事件之後我忘記在胥川鎮的事了,醫生說可能是心理問題。就算是傷口已經完全好了,我還是記不起來。”
“大人,你不要再挖別人的傷口了,這樣很失禮。”容萱在一邊用肘子撞我一下。
我皺眉,肋部很痛。
容萱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是打重了,乾笑幾聲,“大人,椿小姐是過來詢問夏季生命教育的事情。學政希望我們派個神官過去講一下神學。”
那還要選,唐彬彬不是就是神宮廩署到太學神學系的交換生?
容萱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下一句就說,“傳道是您的修行之一,這是小糖餅說的。”言下之意就是,寺司都發話了你就去吧拜拜了不送。
可問題是我爲什麼要聽糖餅的話。
那邊容萱有禮地送走學官,回來找我,“眯眯眼大人,你剛剛找我有事?”
我點頭,“嗯,我想聽聽你對室堂制的看法。”
容萱有點失望,“我還以爲你後悔不加入興國會青年神職分支要找我。對室堂制的看法啊,要成爲神官前的,還是後的?算了,都說吧。我的看法可以代表廣大大學生,成爲神官覺得前室堂是個沒必要的機構,除了每個季度一兩場公衆儀式外,我看不出他們的作用,不過斂財倒是很出色。成爲神官後,覺得能引導民衆信仰好的教義也是一件好事。”
“你不是信科學嗎?”
“總要一步步來,有些事情要慢慢做。”容萱搖搖頭,“閔大人說的。他還說比起唐彬彬你更適合做我的隊友。那我一直以來不是選錯了?我當時很不服氣,還反駁了。結果閔大人說一個篤信君主仁義的人和一個只信真實的人,哪個和你的‘道’更像。我說當然是後一個,前已腐朽了。閔大人就不說話了。”
“那他幹嘛?”
“去給羅奶奶扶靈。”容萱吐出一口氣,“裏丞要管的事很多呢,養生葬死,紛紛擾擾的事,沒跟着前我都不知道。所以啊,明明是能對世俗生活起那麼多作用的國家機構,卻因爲自己的清高和各種規定被民衆認爲是和寺廟道觀一樣的宗教道場,除了嘮嘮嗑完全沒用,國家資源在閒置啊。不過要改革神宮的腐朽甚至撤了這個冗雜機構要一步步來,目前我就是國家神職,是冗雜的一部分,嘴上說神宮腐敗手卻在拿工資可不行,所以我要做些實事,大人去講講生命教育吧。”
“你答得大多了。”
“我知道,我故意的,”容萱不屑地看我一眼,“你想知道宗教在現代世俗生活中有什麼用,就只能到世俗中去找。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別在我身上找答案。”
切,被看穿了,不過,
“我不信閔斯微和你說這些話。你唬我的吧。”
“當然要修飾,原話中有些字眼不適合在神堂說。”容萱拂拂頭髮,淡定地承認當時她把持不住淑女殼子爆了粗口的事實,“幹嘛這樣看我,閔大人也有份好不好,我們只是討論。”
於是,是當街對罵?
我甩甩腦袋把腦子裏離譜的想象弄走,“不要誤導我。”
容萱噗嗤一笑,狡黠地眨眨眼,“大人你真好玩。不是吵架啦,那個大叔喝醉了,我套他的話而已啦。大叔還說你喜歡一個人藏事情,你只是看起來悠哉……喂,大人你去哪?”
“去找老師。”
我的老師,是南元派的永元法師祝稍。我在所有人認爲他德行高潔純善可敬的時候,我固執地認爲他就是隻老狼。無他,一直以來精準得可怕的直覺而已。
撲哧,蛇一般的管狐從火焰裏出來環上我的脖子,沒有冷血動物的陰冷滑膩感,倒是有溫暖的細絨毛。我把它拽下來,拎到眼前,尖而小的耳朵,一雙純黑豆眼,藏在渾身白絨下的短小四肢,純黑的尾巴尖勾着一圈蒼白色流火,浮在半空,“哼。”
“喔,很久不見了向東,”我撓撓管狐的下巴,“最近還好?”
“向西是個大笨蛋,我們吵架了。”向東說得甕聲甕氣,很有撒嬌告狀的嫌疑。只不過話沒說完,墨身白尾純白豆眼的向西就出現了,尾尖處勾着一輪黑焰。和向東活泛的性子不同,可是是死氣衍生的緣故,向西性子十分涼薄,一出來就毫不留情地將兄弟拍飛,然後一本正經向我問好,“您好。”
“笨蛋,你是要吵架嗎?”向東躍起朝向西齜牙。
“奉陪。”向西紳士般微微揚起頭顱。
“喂喂,別吵架。”我有點無力地勸阻。理論上,向東和向西是我識海內生氣死氣化形而成的魂使,不過因爲我是個古學術師的緣故,他們同時有另一個名字,本墨,只能我使用、本質是靈氣的墨,產生這種墨是古學術師脫離物質界的墨汁進入新階段的標誌,先是用靈氣書寫術式,再就是世間萬物都可以。一步一步前進,最後,就是用域界書寫域界的終極目標。
但是我卻高興不起來,任誰都頂不住耳邊一整天的幻聽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生活。儘管這種生活已經持續數年,我還是一點也不想習慣。
祝稍竹屋門關着,我以爲他不在,走進了卻聽到有說話聲。
是唐彬彬。
他說,“永元閣下,我無法擔當寺司的職務,請您收回印信吧。”
我隨便找了個牆角蹲着,向西覺得現世無趣已經回去了,只剩下向東。它盤在我脖子上,自己叼着自己尾巴,像個項圈。我把後腦勺抵在牆上,聽裏面的聲音。
祝稍的聲音含着笑意,“是有良不聽話嗎,寺司大人?”
唐彬彬的聲音有點不穩,我很想到他把頭搖成波浪鼓的樣子,“不是的,不是的。大人很好,只是我不能再做神官了。”
“這樣啊,理由能告訴我嗎?”祝稍道,“喝什麼茶?”
“哦,不了不了,我馬上就要走。”唐彬彬連連擺手,“理由,理由不能告訴您。”
“這樣啊,我有什麼可以幫你的?”祝稍在撥撥紅泥小爐裏的炭火,我聽見炭塊噴出火星的聲響,噼啪。
“請把印信收回去。”唐彬彬固執地說。
“這可不行,要是家裏有個孩子,明明知道外面有虎狼在守候,你還會放他出去嗎?”
“可是,可是那個孩子不是個好孩子,他他之前就懷疑過自己的信仰,想過放棄,現在他終於要放棄了,明明在神前立誓成爲神官,如今卻背棄神。這種背棄誓言的無恥之徒……”
唐彬彬的聲音在顫抖,越說越小聲,到最後我也聽不清楚了,只知道是最後大概是由他去或者隨他自生自滅好了這些話。
“寺司大人,也許是我有私心,我總是認爲家裏的孩子是最好的。”祝稍的聲音很輕,奇怪的是我聽得很清楚,“我想這一點神明會原諒我的。請原諒我不能接受,寺司大人。”
“可是,可是,”唐彬彬可是了很久,終於說出來,“我要去做一件事,這件事會連累到大家,我一個人承擔就好了。”
祝稍的壺開始冒出白氣,咕嚕咕嚕的,“是關於信衆的事。”
唐彬彬的聲音有點緊,“您知道!”
“曾經有個聆官和我講過,最爲難的一次是一個連環殺人兇手,那時候警司還在偵查,兇手就先走進聆堂了。他和那個聆官說很多話,卻從不聊起他自己,”祝稍的聲音很穩很平靜,“有次結束的時候他和聆官開玩笑,說最近很出風頭那個無頭屍案啊,下一個會死的個小孩。”
唐彬彬呼吸一滯。
我閉上眼睛,拿手背遮光。
“之後的死者果然是個小孩子,那個男人隔天果然來了。他很得意,和聆官炫耀自己料事如神很久,最後說下次會死一個少婦。又如他所料。之後又是三次這樣的‘預測’。他再來的時候似乎篤定聆官是絕對保密的,沒有再‘預測’,而是仔細說他下次會殺什麼人,怎麼殺,甚至時間地點,姓名住址。
唐彬彬心跳加速。
聲音打在我耳膜上如同擂鼓。
“聆官跟我講到這裏的時候鬆了口氣,說還好那次之後殺人狂就落網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繼續忍着不說話,這令他爲難。”祝稍頓了頓,“寺司大人,你認爲這個聆官對不對。”
“自然是不對。”唐彬彬毫不猶豫。
“只是他做了‘對’的事就會違反聆堂的規定,視爲神官的戒律,也就是對神明的背叛。這該怎麼辦?”祝稍繼續問,“從這件事上看,神明和世人好像是衝突的呢。”
“永元閣下,您您怎麼說這種話,”唐彬彬激動起來,“神明護佑着人,怎麼會是衝突的?是我的錯,是我的錯纔對!”
“既然神明的戒律是對的,你要做的事情是錯的,爲什麼你還要做下去呢?”祝稍將煮開的水倒進茶壺裏,茶葉吸水伸展開來。
“可是可是他又要去殺人,只有我知道,如果我不把他告訴我的事說出去的話,又有無辜的人會死了。”唐彬彬聲音很壓抑,帶着哭腔,“我也不想離開,我也不想的……”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只有我知道。”
“這樣啊,您太向着有良了。”
“您知道!”
我抓抓頭髮,唐彬彬的聲音給我一種他就快成爲祝稍的腦殘粉的錯覺。竹屋裏的祝稍笑道,“算是歲月的贈禮吧,既然有兩個人知道,總不能讓一個人承擔。寺司大人出去看看吧,也許有良已經來了。”
竹門被輕輕打開,唐彬彬跑出來,在牆腳找到我的時候臉上那種對祝稍的崇拜快要實體化滴出來了。我眯着眼睛看他,果然上次不是被黃三整哭的,是信仰動搖了,黃三隻是個導火索。並不在意自己救助的那個人坑騙自己,在意的是自己懷疑該不該在聆官一途上做下去。
唐彬彬懷疑了自己的信仰,懷疑了他自己的神。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那個孩子不是個好孩子,他他之前就懷疑過自己的信仰,想過放棄,現在他終於要放棄了,明明在神前立誓成爲神官,如今卻背棄神。
不過,個人意見,他的神實在不怎麼樣。
“大人,你在這裏幹什麼?”
“偷聽啊。”我拍拍身上的細塵。
也許是說得太坦蕩的緣故,唐彬彬呈現出一種如遭雷擊的狀態,好一會纔回過神來,在我身後喊大人怎麼可以這樣之類的話。
竹屋裏的祝稍見我進來,便問我,“寺司大人的爲難的事有良知道嗎?”
我點頭,“知道一點。話說,老師,把這裏作爲南元派的道場怎麼樣?”
不是作爲神宮地方分支之一,而是清流南元的道場,好處就算是室卿在道場內部事務上也插不了手,壞處是走在路上被人襲擊的概率直線上升,暗黨可是流亡到南都來了。
“有良拿主意吧,爲師都可以。”祝稍笑笑,“可惜辦成道場就沒有寺司這個職位了,對不住寺司大人。”寺司是室卿派下的,道場不歸室卿管,這個本就有名無實的寺司也沒了最後一點存在的藉口。保留寺司就是承認室卿的權力,這等於砸自己的腳。
唐彬彬連連擺手,“不不,本來我就沒做寺司的資格。”說着連忙取下印信雙手交還祝稍。
持續不到一個月的寺司制度因爲我開始又因爲我結束了。
沒有其他室堂的寺相寺司之間的明爭暗鬥,悄無聲息地開始,又悄無聲息地結束,甚至外界都不知道禧堂出現代表寺相無能的寺司。
所以說,禧堂實在是個特別的地方麼?
“喂,糖餅。”我叫了唐彬彬一聲。
“是!大人!”他條件反射地立正。
“晚上開會,你去通知所有人。”
“咦,開會?”
“嗯,開一個確定禧堂未來十年走向的會,缺席的統統炒掉。”
我袖着手地說,祝稍但笑不語。
十年,至少十年,我要呆在南都。魔也好魔人也好,不管是神宮還是荒人,黑幫,暗黨,統統別想在康然坊鬧事。
這裏,可是我的地盤。
不過,雖然這麼說。
可天性似乎決定了我不太可能成爲那種對人呼呼喝喝的上位者。
晚上的會議地點選在茶室,那個招待過室卿的地方。沒有精緻的茶具,也沒有官衣齊整的大人物。入夜之後,室工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我用手撐着腮幫,肘部頂在矮幾上。肩上的泫雅很安靜。只是不知什麼時候,會議的中心從我身上移到容萱那裏。這個時候我倒希望它聒噪些。
容萱坐得端正,捧着一大疊文件一條條念過去。
“第三十一條,爲了本堂在公衆心中樹立一個實幹、有利於生活且能誰是求助的形象,我建議本堂工作人員統一着裝,即在工作時間穿本堂神服。由於本堂將作爲南元道場,同時也申請作爲南元派的神服。法師大人意下如何?”
“穿着是小事,有良不反對的話,我也沒有意見呢。”祝稍坐在我身後,手搭到我頭上,被我躲開。這個外表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的不老者唯一暴露他心理年齡的動作讓我鬱悶。我順着茶室看了一圈,除了認真做筆記的唐彬彬和算盤一直沒停的梁長豐,其他人都躲得遠遠的各做各的事。段文博在看書,武安國靠着拉門睡覺,閔斯微晃着酒瓶和崔德康打趣,崔德康沒理他,自顧自閉目養神。除了客卿白曉潔,全員到齊。
“我沒意見,不過你不能快一點嗎?都三個小時了。”我碰碰涼掉的茶,更加鬱悶。
“大人你太嫩了,才三個小時。”容萱淡定繼續下一條,“第三十二條,關於聆官制度改革,聆官不再單純聽言,而是有原則地回應,有必要時進行心理指導或者干預。若是信衆在聆堂委託聆官事務,將轉由裏丞或者外勤人員負責。聆官由於各種原因包括不可抗力不能出席聽言,則由當日輪值人員進行。”
“贊成!”唐彬彬迅速舉手。
“好,第三十三條,關於興建南元道場。咦,這條不是我提的。”容萱終於停下來。梁長豐還是打着算盤,“是我提的,禧堂的形制是室堂形制,所以作爲南元派道場還是有欠缺的地方,至少需要門徒專門活動的場所,雖然很少用但東堂確實是對外公開的,不適合。”
“可是,要建在哪裏?”容萱問,“我們除了堂前方場沒有大空地了吧。”
“後院的竹林裏。”梁長豐說。
“那種小地方能行?”容萱明顯不信,“你要建多大?不,是多小?”
“後院栽竹子三千三百萬竿。”梁長豐嘴角微微上挑,“你說後院多大?”
“你多說了一個萬吧。”容萱捏捏拳頭,“說起來,上次你扣我工資的事還沒和你算,這次你居然敢戲弄我。”
“是你遲到。”梁長豐反駁,然後話題偏向了一個不可知的方向。
真是夠了。
“再這麼下去我就掀桌子了。”我冷不丁說一句,所有人都靜下來。我捏捏眉心,“至今爲止的三十三條全部通過,剩下的壓下交由堂令初審。現在說三點,第一,在場所有神官的師承關係全部轉入南元派外門弟子。第二,從明天起禧堂脫離神宮室堂行列,轉入清流相關機構,清流那邊老師打過招呼,界石到時換一塊就好。第三,繪製本堂方圓百裏的靈域圖,及統計靈域內妖鬼精怪的族裔種類。以上就是全部。”
段文博合上書,扶扶眼鏡,“普查資料我那裏有,每一個季度更新一次。你列出的範圍包括一部分燕堂轄區和康然坊周邊地區,因爲康然坊以前本身就是郊區的郊區,所以周邊地區直接是農田和森林了。那些地方野生動物比較多。”
我知道段文博想說什麼,野生動物多,約等於妖物多,約等於我的封域還是挺複雜的。
拉門被敲響。
武安國皺着眉爬起來開門。我聽見他低聲訓斥室工,“不是跟你們說是很重要的會,誰也不許打擾嗎?”
室工躬身,“小的惶恐,小的在西門發現一個紙箱,搬動的時候發現裏面流出血來……”